顾宁在天宸墅院别墅的后花园里盯着葡萄架子发了很久的呆。苏雾走之前种下的花，搭的葡萄架子，在他精心照料了三个月以后，都从那场冰雹中活过来了。
傍晚时分，他看着葡萄藤结的果，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想着发给苏雾看的话她一定会很开心，但是又不知道找什么借口把照片发给她，只好存在手机里落灰。
手机震动起来，他期待了一秒钟，以为是苏雾，结果是昱晗。
苏雾走后，昱晗来找过他好几次。虽然没有明说，其实他也明白，能够找到蒋莱迪出马，让付维达保持缄默的，也只有昱晗了。
她苦心孤诣地拆散自己和苏雾，为的就是能回到自己身边。可是他已经告诉过她很多遍了，破镜怎么可能重圆呢？
分子都已经四散开来，无论如何修补，都不是原来的那面镜子了。
他不耐烦地挂掉电话。
昱晗又打了第二个，第三个。
一条短信闪进来，“顾宁，我有急事，你接一下电话。”
顾宁这才接了电话。
电话里，昱晗带着哭腔说她妈妈病了，肝癌。她找到了全国最好的肝胆科专家吴医生，只不过吴医生现在在美国学习，不能面诊。好在吴医生远程连线，看了昱晗妈妈的所有病例和报告，推荐了他们打一种进口针，这也是他这次去美国学习到的最新的国际研究成果。
“一针要二十万，我没有那么多钱。”
“你需要多少？”
多了顾宁也没有，他就是个普通上班族，钱都是外公的。
“我自己有两百万，我想再借两百万。”
“好，我给你想办法，你把银行账号发给我。”
顾宁问几个发小拆补凑齐了两百万，两天后打给了昱晗。
有人辗转打听到昱晗这里，“你是什么魅魔啊，你俩分手这么久了，顾宁还能为了你开口向我借钱。”
昱晗最讨厌顾宁这点，明明只要他开口，他外公王承业恨不得连星星摘下来给他；可他偏偏不，偏偏要装清高，要靠自己。
从十七岁他父母去世后，除了必要的生活费，顾宁没有主动开口向外公要过一分钱，很多时候王承业硬塞给他他都会退回去。
王承业只好在别的方面找补，给他买衣服买鞋子，买车子买房子，并且威逼利诱他才肯接受。
这次两百万的大额，她以为顾宁一定会放下他的坚持去找王承业，没想到他宁愿向发小朋友借钱，也不肯向外公开口。
当初昱晗就是觉得这样的生活无望才离开他的。如果顾宁只是一个普通上班族，拿着死工资，那她爸爸的债何时能还完？她妈妈什么时候才能过上好日子？
昱晗母亲打了第三针后，身体逐渐恢复，脸上也有血色了，脸色都变得红润。昱晗终于得空松了一口气，约顾宁喝咖啡。
“上一次我们这样面对面惬意地喝咖啡，得有很多年了吧。”昱晗感叹道。
“是。”
准备艺考那段时间，两人经常到咖啡厅找靠窗的座位对练，不时因为对方的嘴瓢、吃螺丝钉而捧腹爆笑。
“钱我会还给你的。”昱晗说。
“不着急。你今天找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刚落座没多久，顾宁不停地抬手看表，看上去很赶时间。
“有件事我想告诉你。”昱晗试图挽留他。她想起胡启明妻子说的那些话，虽然她还没有给出明确指令可以告诉顾宁，但昱晗手里没有别的牌可以打。
“什么事？”
想了想，昱晗还是说：“过去是我不对，爱慕虚荣，贪恋财物。其实我从英国回来后就意识到了，付维达也劝过我，跟他合租那段时间我才清楚自己错过了什么……”
顾宁听出她的意图，伸手打断：“如果你要讲的是重新在一起的事，就不必多言了。”
今天昱晗穿了一件挂脖的吊带，纤细的长腿交叠在一起，只是往咖啡店推门的瞬间，就不约而同的有几桌客人往这边看，她说话的时候亦是如此，一直有人竖着耳朵在偷听。
昱晗这辈子被人拒绝的机会并不多，顾宁排得上前三名。
她苦笑了一下，看向顾宁的眼神依旧写满不甘。有人举起手机在偷拍他们二人，顾宁反感地皱眉：“你现在是公众人物。”
“你也是啊，顾大记者害怕跟我一起被偷拍发到网上被人看到？”昱晗半开玩笑道。
顾宁漫不经心道：“也不是，正好手里有个选题要报，有点着急。如果你没什么急事的话……”
顾宁叫来服务员结账起身准备要走，昱晗大长腿交叠，冷冷一笑：“顾宁，你想的选题能过吗？过了能发稿吗？发稿了能算多少稿分？”
顾宁微微一愣。
“我知道你不在意这些，你只在意你的理想。可是现在还有几个人看电视？”
昱晗按住他的手背：“你可不可以放下你的理想，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
顾宁重新落座，耐着性子道：“你说。”
昱晗带着自嘲的笑摇摇头，以前的顾宁从未对她生出过半分不耐烦，如今却要耐着性子才肯坐下跟她说话。
这样想着，昱晗不禁红了眼尾。
“你这样我……”顾宁又起身，昱晗赶紧按住他，吸吸鼻子，调整好自己的状态。
“没事，就是有点触景伤怀了。”
“我们说正事。”
昱晗把她去找胡启明求助以及胡启明妻子来找她的事和盘托出，顾宁听后不解：“他们二人闹离婚，跟你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听我慢慢说。”
“胡启明他……一直都恨你。当初找上我，都是因为不想让你好过。”昱晗复述了一遍胡启明妻子说的话，没有任何保留。
顾宁越听脸色越凝重，重点却不在当初昱晗背叛他的事上。
“你是说，胡启明一直都恨我爸？”他脑子里响起警报器，“张丛芳还有没有跟你说别的？”
张丛芳，是胡启明老婆的名字。
被顾宁抓住手臂的昱晗摇摇头，“没有。”
“那她告诉你的目的是什么？”顾宁很奇怪，就算胡启明一直都恨他爸，那也是上一辈的恩怨，延续到这一辈，还专抢自己侄子辈的女朋友，这得是多大的仇，多大的怨？
无数的讯息像海水一样往脑子里灌，顾宁有些招架不住头疼起来。他捂住太阳穴：“是不是代表当初胡启明已经对我们家实施过报复了？”
张丛芳是在闹离婚的阶段才把这些事说出来，说明她认为这件事情可以影响到离婚财产的分割，又或者，一念天堂一念地狱，如果胡启明不按照她说的做，她把这件事情捅出去，胡启明失去的一定比张丛芳想要的更多。
顾宁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在听昱晗讲这些前，他对胡启明的印象有过两次转变。在胡启明和昱晗的亲密照爆出来前，他印象里的胡启明就是一位略严肃的叔叔，从小对他不错，给他买过生日礼物，也在父母忙于工作时带他去游乐园玩过，甚至父母出事后，他还一度承担起了“临时监护人”的角色，在外公忙于处理父母后事，白发人送黑发人时把顾宁接到他家照顾了几天。
他打了胡启明一拳后，他们之间的情分算到了头。这些年只能算得上最普通的上下级关系。
没想到胡启明和他爸还有这么一段往事。
这么多年过去，父母的事竟然又起波澜。
顾宁正处于震惊之中，一时之间难以消化。
昱晗却率先起身结了账，“谢谢你帮我渡过难关，钱我会及时还给你的。”
临走之前，她又想起什么：“还有件事我要向你道歉。”
“找人冒充苏雾小小号擦边直播，让蒋莱迪告诉苏雾当年的事情，都是我干的。”说到这里，昱晗情绪难免起伏，脸也跟火烧一样烫。
“蒋莱迪一直惦记着你，家里房地产生意也式微了，我说了你跟苏雾的事后，她让我带她起号做自媒体，她帮我搞定苏雾。”
“利益交换，一向如此。只不过我这次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真心永远比利益可贵。”
“我知道。”顾宁显得并不意外，“这件事情你不用向我道歉，你该道歉的是苏雾。她什么都没做错，平白无故的受牵连。”
“我很感谢你告诉我你所知道的，同时我也再次明确地告诉你，昱晗，我们回不去了，也不可能了。不要再在这件事情上打主意，会让我很困扰。”
昱晗站着愣了一会儿，点点头，“我知道了。”
这是第一次顾宁对她说这么重的话，语气里甚至带了几分厌恶。她的眼尾泛红，眼眶里的眼泪也在打转，最终没有落下。昱晗保持了她的骄傲，她一直都那么骄傲，愿意低下头承认错误已经是她最大的让步，她对这段感情不会再有遗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