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早饭时,昨晚又失眠的顾宁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他搛起一个煎蛋啃了一口,又叹了口气。
另一边的苏雾喝了口牛奶,也丧气地靠在椅背上。
“怎么了?”顾宁问。
搬到这边来,安全得到了保障,一日三餐有人管了,作息被迫正常,按理说生活上的烦恼都解决了。
苏雾想开口,但难以启齿。
“你……你又失眠了吗?”苏雾指了指顾宁的黑眼圈。
“嗯。我听助眠的那个博主最近不知道怎么了,播得很不稳定。只能看以前的老视频,但又被下架了。”
“助……助眠”?
苏雾瞳孔瞬间放大,没想到顾记者也听助眠。
“是我……我想的那个吗?Asmr?”
“对。”顾宁眼睛亮了亮,“你也知道这个啊?你听吗?有没有推荐的博主。”
苏雾:“……”
我何止是听,我就是博主。
“我还……还好。”
苏雾欲言又止,心一横眼一闭试探性地问出口:“你听的那个博……博主,叫什么名……名字?”
“雾眠眠助眠。推荐给你。蛮好睡的。”
苏雾深呼吸一口气,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容:“谢……谢。”
顾宁把手机举到苏雾面前,展示雾眠眠助眠的主页,苏雾一刹那后背发热,真切地体会了一把什么叫作社死、掉马。
退回“我”的界面时,苏雾看到了顾宁的id。用户12345。
那个给她打赏跑车、隔三差五定制专属助眠视频的12345大哥。
这是什么孽缘啊!
苏雾扭过头去,无法直视顾宁。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也不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而是金主爸爸近在眼前,却无法相认。
“我上班去了。”顾宁起身拿包,“你可以睡个回笼觉。”
他知道她是夜猫子。
“嗯。”
怎么可能还睡得着!
尴尬到想遁地的苏雾没办法再窝在房间里,她的骨折已经大好,复查时医生说只要走路不痛就可以扔掉拐杖,同时需要加大锻炼力度。
为此,她前前后后楼上楼下仔仔细细地参观了一遍天宸墅院,对别墅自带的小花园很感兴趣。
花园里有两个小花坛,一左一右,里面种着海桐树、麦冬草,爬山虎爬满了别墅的一面墙。
尹管家问她有没有兴趣种地,家里还有些小番茄的幼苗。
苏雾看了一眼天光还不错,宅久了人都有些发霉了,种地锻炼锻炼身体也不错。
管家那里锄头、小番茄幼苗、洒水器和肥料一应俱全,苏雾回屋换了身衣服,管家连围裙和雨鞋都准备好了,还刚好是她的码数。
被人伺候始终是不适应的,好在管家并没有“侍奉”在旁,只是简单地讲解了下种小番茄的要点便回室内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日头正好,苏雾选了个通风好的位置,蹲下身抓了一撮土在手心捻摩,土质还不错。
尹管家说已经提前一周翻好了土,把杂草和石块清除掉,又堆了些肥料,今天只需要刨坑盖土即可。
苏雾用锄头挖出一排排的小坑,株距按照管家说的定在三十厘米,行距五十厘米。
光挖这个坑就挖到了下午三点,中午简单吃了点,下午接着干活。平日里精气几乎为零的苏雾在一番体力劳动后竟然越干越精神,尴尬的情绪也一扫而空。
到了傍晚差不多可以种苗了,就把小番茄的幼苗放进小坑里培好土,把土压实,又把根浇透。
这样一来大功告成。
顾宁回家时没看到人影,一问管家,苏雾正在小花园里忙活。天光都快黑了,苏雾还在哼哧哼哧培土,头发被汗水打湿,脸颊红彤彤的,白色线织手套上沾了不少泥。
顾宁靠着门框看了很久,看得有几分失神,夕阳下,苏雾抬起头,把头发别到耳后,几乎透明的耳垂看得顾宁心跳漏了一拍,一天社畜的疲倦一扫而光。
“你回……来啦!”苏雾抬起头,四目相对,语气里尽是惊喜。
“我来帮你。”他走进花园,不小心踩到浇过水的泥土差点打滑。四目相对,在小花园温暖而昏黄的灯光笼罩下的二人会心一笑。
“吃饭了!”负责起居饮食的杨阿姨来唤二人,“洗手,吃饭!”苏雾取下手套,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和顾宁一起走回室内。
饭桌上摆了一盘餐后水果便是小番茄,杨阿姨笑起来时双眼眯成一条缝,“这个小番茄是在菜市场外买的,农户挑来卖的,很新鲜,没打过农药。”
别看长得不好看,小番茄很甜。
饭后顾宁说去散会儿步,之前住的小区里人多嘈杂,别墅区这边安静,绿化覆盖率达到了70%,两旁的行道树都是十几米高的大树,树冠面积很大,步行道环境清幽,空气中氧离子含量丰富,很适合修养身心。
除了出行不方便和贵以外,几乎没有缺点。
两人沿着步行道走了半个小时,顾宁担心苏雾的腿没好全,打电话让尹管家来接他们。返回路上,两人聊了些有的没的。神奇的是,在这种情况下,苏雾的结巴状况得到了很大的缓解。
“你还在兼职卖燃气保险吗?还是别的保险也卖?”顾宁好奇道,这么久了还不知道苏雾的职业。
苏雾有些苦笑不得,硬着头皮解释:“我不卖保……保险。那天只是有燃气保险工作人员上……上门。可能你误会了。”
顾宁想起来了,那天他在家里休息,的确是先有一个自称是燃气公司保险部门的工作人员上门,被他没好气地赶走了,很快苏雾又敲门,上一个人长什么样由于他昏昏欲睡压根没看清楚,直接把苏雾当成了难缠的保险销售人员。
一误会就误会了这么久。
“我去那家保险公司采访还叫上你,觉得你是内行,结果……”顾宁低头浅笑,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
晚风吹过,路两旁的树叶沙沙作响,在微风里轻轻摇摆,发梢拂起,心情惬意而自在。
刚走到家门口,顾宁的手机响了,接了个电话,拿起外套就往外走:“我有事去一趟台里。”
椭圆形会议桌上,顾宁坐在右边第三个位置。
何广忠召集紧急部门会议,“记协这次评奖,我们准备申报的作品都印在资料上了,大家看一下有没有什么意见。”
顾宁的《台风下的竹稻困境》《山火中的人物特辑》两篇都在候选名单上,奇怪的是,这两篇作者都加上了一个人的名字,署名还排在顾宁前面。
“这什么意思?”顾宁问。
“顾宁你先坐下,还没轮到你发言。”何广忠啜了口美式冰咖啡,想必是毛丽丽在楼下给他买的。
发言是按照年资和专业技术级别来的,顾宁倒数第三个。
“申报作品我没意见,我只是想问这两篇明明是我独立著作,为什么加上了毛丽丽的名字?”
何广忠把咖啡杯放在会议桌上,语重心长:“顾宁,你知道的,丽丽呢比你还早两年进台里,为领导服务尽心竭力,分不出时间来采访写稿子,明年她要评职称,需要奖项,所以你这边担待一下。”
“怎么不加在其他人的作品里,偏偏我的两篇?”
“顾宁,你这个思想觉悟就不够了。”何广忠说,“我们是一个集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是领导班子的决定,我只是通知你。”
毛丽丽在一旁假意愧疚:“顾宁,不好意思啊,情况确实比较特殊,希望你理解一下。”
其他参会人员也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是啊,顾宁,你大方一点就好了。”
“不就两篇新闻吗,你还年轻,可以写无数的好新闻。”
“你都三获全国好新闻奖了,才来几年啊,台里多少老人一辈子都没得过。”
“做人要有集体意识……”
“顾大记者这是给你锻炼的机会。”
顾宁合上笔记本电脑起身,椅子拖拉摩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行,随你们。”
开车回家的路上,顾宁收到苏雾的微信,“你开完会了吗?”
“开完了。”
“讲什么?”
“评奖。有人……”顾宁把这行字打出来又删掉。
苏雾看到对方正在输入中……最后对话框却没有新增消息。
“杨阿姨做了莲子羹,你回来喝一点吧。”
“好。”
到家门口时,尹管家已经开了门等候在旁。顾宁看着家里温暖的灯火,也不想去在意两篇新闻的署名了。
餐桌上他轻描淡写地说了这事,苏雾义愤填膺地摔了筷子。
“这怎么可……可以!这是抄袭!是盗窃别人的劳……劳动成果!”
哪有那么多是非对错正义天理。
“你看见廊下那盏灯了吗?”顾宁问。
有黑色的小影子在撞廊灯。
“那些小虫子趋光,趋光是他们的本能。每天早上天亮了,灯灭了,尹管家都会从廊下清扫一片的虫子尸体。”
“有的虫子在黑暗里,反而活下来了。”
有时候向往光明,一路正确并不是什么好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而是有无数的灰色地带过渡。更多的既得利益者正是站在灰色地带上,才成为了既得利益者,反倒是坚持光明的那些人,在撞得头破血流后,才晓得回头。
也躲在灰色的阴影里。
苏雾表情凝重,感同身受地伸出手抓住顾宁的手背。
“虫子都是要……死的。最后尘……归尘土归土,身前的前尘往事都不……重要。唯一重要的……是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