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雾有点生气。
顾宁对张阿姨还有叶速和他妈妈的态度实在算不上好，甚至有点不礼貌。
她想问他发什么疯，他却一屁股坐到她身边，一言不发地生闷气。
他怎么还生气起来了？
“你跟那个叶速，很熟？”顾宁挑眉问。
“见……见过几次。”
顾宁若有所思，起身道：“以后别再见了。”
“为……为什么？”
“他对你不怀好意。”
苏雾大为惊讶，顾宁是如何做出叶速不是好人的论断的？
她轻轻摇头，叶速几次出手相助，是个好人。
“我不想跟你争。”顾宁气苏雾的脑容量只有针尖那么少，“哪个好人会堂而皇之的登堂入室？”
“他是怎么知道你住哪里的，你告诉他了？”
苏雾摇头。
“这跟章小伟有什么区别？”
“可是……”苏雾还想分辩几句，“是网格员张……张阿姨带他们来的。”
“今天网格员张阿姨，明天物业王大姐，后天社区唐大哥，日子还要不要过了。”
顾宁看上更生气了，苏雾没敢再说话。
叶速的所作所为的确缺少了点边界感，她给叶速发微信：我是暂住在顾宁家的，还请你们不要再来打扰。
叶速为自己和母亲的冒失向苏雾道歉：确实没想那么多，正巧张阿姨认识你，我妈人又很热情，就想上门看看你。
苏雾回：不太方便。
我也是寄人篱下你就别来凑热闹了吧。
回去的路上，李小慧觉得有点不太对，“儿子，你不觉得那个顾宁跟小苏的关系，没那么简单吗？”
叶速再傻也看出今天顾宁在宣示主权。
不过越是这样越能激起他的斗志，毕竟他是竞技体育出身，最不怕的就是竞争。他已经输得体无完肤过，这次一定要赢。
“看起来是这样。但从苏雾的反应来看，他们应该还没发展到那种地步。所以可以公平竞争。”
“不愧是我儿子！”李小慧拍了拍叶速的肩膀，力道大得叶速差点没站稳，一边肩膀塌了下去。
苏雾再出门时，在小区门口碰到了在跑步的叶速。他速干衣、短裤，戴着发带，大腿肌肉十分结实。
他们搞速度攀岩的，往往都是在十秒内决胜负，所以速度一定要快。
“小雾！”
苏雾昨天播到凌晨4点，十分困顿，本是出来觅食，被叶速抓了个正着，这么一喊，浑身一激灵。
“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可不行。”
“得多吃点。”
海底捞里，叶速不停地给苏雾夹菜，“多吃点肉，补充蛋白。”
“谢……谢。”
叶速太热情了，她有些不适应。可是叶速心眼不坏，看上去就是单纯想请她吃饭。
“吃完了我带你练练，以后再遇到章小伟那种人，你一拳就能把他们打趴下，也不需要人再保护你了。”
苏雾在碗里放了葱、蒜、香油，蚝油和醋，这个版本的底料简单，但吃起来很香。
听叶速这么说，她心跳漏了一拍。
自己保护自己？
这个角度她还没想过。这么说来，叶速是第一个告诉她可以自己保护自己的人。
苏雾眼睛一亮：“可……可以吗？”
“当然了。我可以教你防身术。”叶速信心满满。
看着叶速热心地忙前忙后的身影，她突然觉得叶速其实也不错。随即又摇摇头清空脑子，怎么能这么想呢渣女苏雾，501攻略计划可不能半途而废啊，况且目前已经卓有成效了。稍稍倾斜的天秤又重重地回到了顾宁那边。
从海底捞出来，两人沿着公园散了会儿步消食。日头正好，叶速借着公园里的健身器材，就地取材，教苏雾基本的训练动作。
“先打基础，再练技术。这个太空漫步机是模仿太空行走，可以锻炼下肢力量的。”
运动小白苏雾刚站上去，脚下一打滑，眼看就要后脑勺着地，叶速反应快得像闪电，条件反射地捞住了苏雾的腰。苏雾的头抵在叶速胸口，发丝弄得他的喉结痒痒的，呼吸不自觉地慢了半拍。
“谢……谢。”苏雾站稳后，急忙道谢。叶速收回手后，心跳乱了节奏，他视线也有些慌乱。随即运动员的专业素质体现，他迅速地调整了呼吸和心情，立刻切换到教练的严格状态。
一个下午下来，苏雾满头大汗，叶速作为教练十分严格，动作不到位绝不松口，一直要苏雾做标准了才肯教下一个动作。
进度虽然慢，但苏雾练完后觉得通体舒畅，叶速递过来补充电解质的水，一口气喝掉三分之一，拿出手机一看，吓了一跳。
一下午没看手机，苏雾收到顾宁三条消息五个未接电话。
“人呢？怎么不在家。”
“看到速回。”
“苏雾？”
苏雾立刻给顾宁回了电话，说自己在公园健身。
“哪个公园？我正好想跑步。”
挂了电话苏雾告诉叶速，顾宁要过来。
叶速倒也不意外， “欢迎啊，我可以连他一起指导。”
顾宁知道自己在体力上没有优势，好在脸蛋不错，出门做了发型喷了香水，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他站在公园体育场的入口，天色昏暗，苏雾正在跟着叶速热火朝天地打着八段锦。顾宁瞬间燃起斗志，小跑到旁边，做起了拉伸。
一个篮球滚到两人身边，互相对视一眼后，彼此眼中燃起了火光。
“打么？”顾宁挑眉，主动发出邀请。
“打啊。”
苏雾被叫到一旁当啦啦队，顾宁和叶速1V1篮球比赛拉开帷幕。
叶速不愧是运动员出身，身体比脑子反应还快，一个虚晃一招，带球过人，上篮，球进了。
啦啦队苏雾在旁起哄：“好～”
顾宁的目光扫过来，苏雾赶紧敛起笑容，侧过身偷笑。
叶速也停下来，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
这个时刻，可真美好啊。
围观的观众渐渐多了起来，二人在球场上来回奔跑，带球，进攻，防卫，一个晃眼就被对方抓住机会抢走球，分毫不让地投向篮筐。
球进了——！
不断有人主动要求加入球赛，从1v1打到3对3，最终两支篮球队在球场上酣畅淋漓地比了一场。
打完球，顾宁领队的队伍三负两胜，结束时，两人对撞胳膊，表示敬意，看向对方的眼神有所转变。
有那么一点点欣赏的意思。
叶速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不错啊，兄弟。”
叶速说的实话，顾宁的球技和体力在普通人中来说都算不错的，但跟叶速这样的专业运动员相比，还是差了一截。
“承让。”顾宁擦了擦汗，咕噜咕噜灌进去半瓶电解质水。
“我是说你衣品不错，上次你在山青商场穿那套衣服能给我个链接不？”叶速巴巴地凑上去。
顾宁：“……”
半瓶电解质水差点砸在叶速脑门上，但他反应灵敏，轻松地躲开了。
这场球打下来，顾宁心情舒畅了许多。
叶速发出邀请，三人共进晚餐。
顾宁想也没想拒绝了。
“为什么？”
“没空。”顾宁说。
“那正好，我和苏小姐一起去。”叶速说着就要拉人上车，顾宁扯住苏雾另一只胳膊，“现在有空了。”
叶速：“哦。”
不知道什么口味，吃中餐最保险。
苏雾喜欢吃川菜，顾宁在大众点评上找了一家附近评分最高的融合川菜，人均消费560的店。
“这……这有点……点贵。”苏雾咋舌。
叶速眉眼弯弯一笑，“没事，我请客。你敞开吃。”
顾宁当然不服气，“我提出的吃中餐，我约的餐厅。老板是我熟人。自然是我请客。你抢什么？”
“顾记者还挺有实力。”叶速没跟他抢。
川菜馆的名字叫远目，装修风格古典优雅，进门后黑胶唱片机中缓缓流出动人的古典音乐，门口的假山还有潺潺流水声。
“环境……不错。”苏雾很少来这种地方，好奇地这里看看那里摸摸，有点孙悟空第一次去天宫那味道。她本想收集一点触发音，但碍于顾宁在现场，只好作罢。
落座后，上菜速度不快，三人一边聊天一边吃饭，夹在两个暗暗较劲的男人中间，苏雾有些拘谨。
她偶尔拿起茶杯咂一口茉莉花茶，微笑着听两位男士讲话，保持假笑久了，下颌有些发酸。
叶速先举杯，以茶代酒：“顾记者，上次我和我妈贸然上门，给你们带去了麻烦，在这里跟你道歉。”
顾宁眼神直视前方，碰了一下叶速的茶杯，算作回应。
“你在c大工作？”顾宁吹了吹茶叶，慢慢品茗。
“对。”叶速将茶一饮而尽，嚷嚷着自己口渴了。
“顾记者是电视台的？”
“嗯。”
“山青商场那家攀岩馆，也是你开的？”顾宁又问。
“算，也不算。我有点股份在，算合伙人吧。偶尔也去店里看看。这不，好巧不巧碰见了小雾。”
苏雾差点没一口茶喷出来。下午还叫她苏小姐，晚上就改口小雾了？
顾宁更是不客气，直接质问：“谁让你叫她小雾的？”
“我自己。”叶速微笑，“这样不是显得更亲近吗？”
“她不想和你亲近。”顾宁淡淡道。
“这是她本人说的还是你替她决定的？”
顾宁放下茶杯，好整以暇地看着叶速，眼神透露着捉摸不透的意味。
“菜来了，几位小心——”
前菜的凉菜有生椒皮蛋和蚕豆螺片，直接冲击味蕾。紧接着一人上了一罐清汤鸡豆花。
主菜是烧乳鸽和小黄鱼。
叶速大快朵颐，吃得很香。顾宁在旁看着，又瞥向苏雾，嗯，也吃得很香。说明自己品味不错。
“顾记者和小雾认识多久了？”叶速假装不经意地问。
“比你久反正。”顾宁抢答。苏雾在旁刚要开口，两人已经完成了三轮对话。
反正小结巴也跟不上节奏，索性作罢，一言不发，埋头苦吃。
“但我和小雾蛮有缘分的。”
“我妈也很喜欢她。你家里人有见过她吗？”
还好苏雾汤已经喝完了，不然肯定能喷顾宁和叶速一脸。
“那……那个……”
“你别说话！”苏雾刚要开口，两人异口同声地制止她。
苏雾只好再次埋头，认真吃饭。
一顿饭吃下来，苏雾大汗淋漓，听得是胆战心惊。她都担心被叶速气到七窍生烟的顾宁会晚上把她偷偷灭口。
中途苏雾出去找卫生间，七拐八拐的路线有点复杂，回来路上碰到几个愣头青朝她吹口哨，让她想起初三那年遇到的红色轿车司机。
苏雾加快脚步，回到餐厅里，惊魂未定地坐下，顾宁首先注意到她的不安，问她怎么了。
“有人……吹……吹口哨。”
叶速二话不说就冲了出去，那几个愣头青还在餐厅大门的巷子口附近转悠，像是特意在等人。那边是离开餐厅的必经之路。
叶速上前，主动打招呼：“兄弟，等谁呢？”
“关你屁事。”愣头青朝叶速啐口水。
叶速勾了勾嘴角，“是吗？刚刚你们骚扰的那位女士，是我朋友。”
“那又怎样？”叶速的胸被推了一把，但他人却纹丝不动。
愣头青有点措手不及。
顾宁和苏雾在餐厅内等了会儿，见叶速迟迟没回来，担心他出事，结了账寻了出去。
巷子口警灯闪烁，叶速的背影在萧瑟的夜风中有些寂寥，顾宁喊了一声。
虽然叶速这个人一点都不讨喜，但顾宁还是不希望看到他受伤。
“叶速——”
叶速回过头，脸上好好的。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怎么了？”
“走了。几个浑小子。我见得多了。不过对面有人喝醉酒打架，警察来了，我看了几眼热闹。”
顾宁无语，没事也不知道报个平安，还在外面看热闹，害得人担心。
“走了。”
顾宁打了专车，叶速也一屁股坐上来。
“我记得我们不顺路。”顾宁说。
“我送小雾回家。”
顾宁：“大学老师应该知道不能乱叫人吧。”
顾宁想撵叶速下车，两人拉扯了一番，最终顾宁失败，叶速挤了上来。偌大的专车空间，副驾驶空无一人，后座挤了三个成年人。
苏雾咽了咽口水，“要不……我去坐副……副驾驶吧。”
屁股刚抬起，就被顾宁拉回，牢牢地按在座位上。
“你坐你的。”
到了小区门口，顾宁终于忍不住再次下逐客令，“送到这里就好了，我会和她一起回家的。”
“都到小区门口了，不请我上去坐坐？”叶速厚脸皮道。
“不—方—便。”顾宁一字一顿，拉着苏雾进了小区。
叶速没跟上来，却在夜风中笑开了花。
这怎么感觉比比赛还有意思呢？
到家，顾宁打开冰箱拿出矿泉水咕噜咕噜喝下半瓶，但还是嗓子发紧：“你跟叶速……”
“我跟叶速没……没什么。”苏雾抢答，生怕顾宁误会。她跟叶速总共见过几次面，虽然她也不清楚为什么叶速要带着妈妈上门找她，又特意和她在小区门口偶遇，但她能感觉到叶速不是坏人。
多个朋友多条路，而且叶速会教她如何保护自己，正是她一直以来所期望的。
“我不是要限制你交友，叶速的确是个不错的人。”顾宁坐在沙发上，捏着矿泉水瓶：“但就是看着别扭。”。
苏雾知道他什么意思，占有欲发作，或者说，吃醋了。
证明501的攻略计划进度已经超过65%。
“早点睡。”顾宁捏扁了矿泉水瓶，扔进垃圾桶，进了浴室。
哗啦啦的流水声从浴室传出来，给了苏雾今晚直播的灵感。
——模仿下雨的声音。
在麦克风上铺上保鲜膜，然后朝上面喷水。
这样就能模仿下雨的声音。
晚上11点准时开播，顾宁收到提示成为第一波进入直播间的观众，雾眠眠先用轻音和大家聊了会儿天，到了五百人后开始根据节目单点单表演节目。
没想到“下雨”非常受欢迎。
顾宁听得脑袋酥酥麻麻的，一口气点了十次“下雨”。
“感谢用户12345的气球～”
一口气表演了十次“下雨”，苏雾有些累了，提出要不要换个菜单，结果评论区一水的“不要”。
尤其是顾宁，已经听着“下雨”睡着了。这么一断，马上就醒了。为了今晚能心无旁骛地睡个好觉，顾宁一口气点了100次“下雨”。
苏雾一看，好了，今晚有得忙了。
大概在第二十次“下雨”时，顾宁睡着了。
梦里面也在下雨，下着很大的雨。
天地昏暗一片，路边的遮阳伞、店铺招牌通通变成了灰色，有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感觉。
大雨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跌落在地面、校园，以及游泳池。泳池的水面泛起的波浪被一个从天而降的书包打破。
溅起的水花足足有两米高。
他听到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哭声。
校服裤兜里的手机震了震，妈妈发来短信说：儿子，今天你生日，妈妈给你准备了生日蛋糕，我正在赶回来的路上。
“轰隆——”一阵巨大的雷声在顾宁耳边炸开，他站在学校广袤的操场下，脚下踩着塑料颗粒的红胶皮跑道，仰头望向天空，去迎接这一场大雨。
一道闪电劈过，照亮了整个大地，似是白昼。
顾宁跌入了泳池之中，耳边灌入无尽的水，整个人的五官被封闭，失去了通识。
爸爸妈妈当时也是这样的吧。
顾宁从梦魇中惊醒，大口大口的喘气，满头大汗。
他从床上坐起来，智能手表显示时间是凌晨3点，心率飙到了150。
枕头旁的手机发烫，雾眠眠还在直播。
“家人们，这是第97次‘下雨’，不管12345大哥在不在，我都得信守承诺，表演完再下播。”
“不用表演了，辛苦了。”顾宁在评论区回复。
苏雾坚持把剩下的三次表演完，圆满达成一百次“下雨”。之后她就下播了，仰躺在床上，心脏突突地跳，好半天才缓过来。
直播这行当，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顾宁看着雾眠眠下播的页面发了很久的呆，他知道自己今晚不可能再睡着。
去卫生间经过次卧，看见里面灯还亮着。
“苏雾？”
苏雾吓得从床上鲤鱼打挺翻起来，关了灯。
掩耳盗铃，顾宁笑了。
“我知道你还没睡。出来说说话？”
苏雾很累很困了，但她没办法告诉顾宁自己的工作就是上夜班，只好打开门舍命陪君子。
她看着顾宁满头大汗，有些疑惑：“没……没开空……调吗？”
“开了。做噩梦了。”
“啊？”
“没听你提起过你父母呢？”
苏雾本来就头昏脑胀，听他这么一问，更迷糊了，“怎……怎么了？”
“没事，就是有点想家了。”
“你可……可以挑……挑个时间回……回家。”
顾宁点点头，低头在黑暗中苦笑。
“睡吧。”
他起身回了卧室，果然，世界上没有感同身受这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