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徐牧野的大脑飞速运转。
他瞬间就明白了周新语的意图。
这位新来的局长,不满足于在局里开开会,发发文件。
他需要政绩。
需要一个能让他一炮而红,在省里都挂上号的响亮政绩。
而红旗汽修厂这条从新引进的二手减震器生产线,就是他选中的,最完美的舞台。
今天,他不是来视察的。
他是来摘桃子的。
而且是带着省报的记者,当着所有人的面,来摘这个最大最甜的桃子。
想明白了这一层,徐牧野心中那一点点不快,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算计。
你想摘桃子?
可以。
不但让你摘,我还要帮你把这个桃子擦得干干净净,亲手送到你的嘴边。
只是这桃子,吃了,可就没那么容易吐出来了。
徐牧野脸上的惊愕只持续了一秒,便换上了一副无比诚恳,甚至带着几分激动的表情。
他快步迎了上去,在距离周新语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欠身。
“周局长,您怎么来了?”
“您来视察工作,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们好准备一下迎接您啊。”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语气里充满了对上级领导的尊敬。
周新语显然对徐牧野的态度非常满意。
他拍了拍身边一位老师傅的肩膀,转过身来,脸上带着领导特有的温和笑容。
“小徐同志,不要搞那些形式主义嘛。”
“我就是路过,顺便过来看看。”
“听说你们的生产线已经试车成功了?这可是咱们海阳市交通系统的一件大喜事啊。”
他嘴上说着不要形式主义,眼睛的余光却不住地往那个扛着摄像机的记者身上瞟。
那意思,不言而喻。
徐牧野仿佛没有看到他的小动作,脸上的表情愈发真挚。
他向前一步,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周局长,您可千万不能这么说。”
“我们红旗厂能有今天,这条生产线能够这么快就投入试生产,这都是在市交通局的英明领导下,才取得的微不足道的成果。”
“特别是周局长您。”
徐牧野的目光直视着周新语,眼神里仿佛闪烁着崇拜的光芒。
“是您,在上任之后,高瞻远瞩,为我们指明了方向。”
“是您,孜孜不倦地教诲我们,要解放思想,要敢于创新,要勇于承担。”
一番话下来,行云流水,铿锵有力。
整个车间门口,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陆砚舟站在不远处,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他认识的徐牧野,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那个面对吴光辉都敢硬顶的年轻人,什么时候学会这么一套官场话术了?
而且说得这么自然,这么脸不红心不跳。
厂里的老工人们,包括刚从办公室出来的徐河源,全都愣住了。
他们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困惑。
这还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徐厂长吗?
怎么突然转性了?
这马屁拍的,连听的人都觉得脸热。
周新语也愣住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准备好好地“指导”一下工作,顺便在记者面前展示一下自己的领导才能。
可徐牧野这一通操作,直接把他后面的话全都给堵了回去。
他甚至有一瞬间的错愕,怀疑徐牧野是不是在说反话,在讽刺他。
可当他看到徐牧野那张诚恳到不能再诚恳的脸,看到他那双清澈的,充满了“敬仰”的眼睛时,他所有的疑虑都打消了。
一股巨大的满足感与成就感,瞬间涌上心头。
这个年轻人,有前途。
不光有能力,还懂事,会说话。
周新语满意地朝徐牧野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更加和煦了。
“小徐同志,你言重了。”
“成绩主要是你们自己干出来的,我们交通局,只是起到一个引导和支持的作用。”
他嘴上谦虚着,身体却不自觉地挺直了许多。
那个拿着话筒的记者,见缝插针地凑了上来。
“徐厂长,您好,我是省《交通新闻报》的记者。”
“请问,作为红旗汽修厂的副厂长,您能具体谈谈,在交通局的领导下,贵厂是如何克服困难,实现这次技术突破的吗?”
这个问题,正中徐牧野下怀。
他清了清嗓子,面对着镜头,侃侃而谈。
“要说克服困难,那我们红旗厂的体会就太深了。”
“首先,是思想上的困难。”
“我们是老国营企业,很多同志思想僵化,跟不上时代发展的步伐。”
“是交通局的领导,特别是周局长,亲自给我们开会,给我们上课,帮助我们打破了思想的禁锢,让我们明白了,只有改革,才有出路。”
“其次,是资金上的困难。”
“引进这条生产线,我们厂几乎掏空了家底。后续的安装调试,原材料采购,都面临着巨大的资金缺口。”
“又是交通局,在我们最困难的时候,为我们协调关系,为我们提供了政策上的大力支持,让我们能够心无旁骛地搞生产。”
“最后,是技术上的困难。”
“这条生产线虽然先进,但毕竟是二手的,很多图纸和资料都不齐全。我们的技术人员,夜以继日地攻关,但也遇到了很多瓶颈。”
“还是周局长,亲自过问,动用他的私人关系,帮我们从省城的大学里请来了专家进行指导,才解决了这些技术难题。”
徐牧野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高。
他把所有的功劳,从思想、资金、技术等各个方面,全都归功于交通局,归功于周新语。
仿佛没有交通局,没有周新语,红旗厂今天就要关门倒闭了一样。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顶精心编织的高帽子,稳稳地戴在了周新语的头上。
而且尺寸刚好,不大不小,让人戴着舒服,还摘不下来。
徐河源站在人群后面,已经彻底听傻了。
他揉了揉自己的耳朵,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这小子,到底在搞什么鬼?
他什么时候请省城的专家了?我怎么不知道?
周新语什么时候动用私人关系了?我怎么也没听说?
这简直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啊。
可偏偏,徐牧野说得一本正经,有理有据,让人找不出一丝破绽。
周围的工人们,也从最初的错愕,变得将信将疑起来。
难道,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周局长真的为厂里做了这么多事?
看着镜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局长,再看看自己厂里那个一脸“感恩戴德”的小徐厂长,他们好像有点信了。
只有陆砚舟,眉头紧锁。
他终于品出了一点点不对劲的味道。
徐牧野这不是在拍马屁。
这小子,是在挖坑。
一个看似鲜花铺就,实则深不见底的巨坑。
而周新语,正满面春风地,一步步往坑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