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红旗厂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肖伟业一脚推开会议室的门,满脸的焦急与愤怒。
他把一份刚从简秀莲那里拿到的情报,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厂长!出大事了!”
“胡应强那老王八蛋,真把咱们的大修包给仿出来了!”
会议室里,陆华锋,李小毛,还有几个核心的车间主任,脸色同时一沉。
“妈的!那老小子动作这么快!”
李小毛一拳砸在桌子上。
肖伟业喘着粗气,继续说道。
“不光是仿出来了!”
“他还把省里好几家大汽修厂的业务科长,都请到了海阳。”
“就在齿轮厂的招待所,好吃好喝地伺候着!”
“简秀莲说,胡应强当着所有人的面,放出了话。”
肖伟业的额头上,青筋都爆了出来。
“他说,他齿轮厂的大修包,价格,比我们红旗厂的,低两成!”
“而且,每卖出去一套,再给那些业务科长,个人三成的回扣!”
“嘶——”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陆华锋迅速在脑子里算了一笔账,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低两成,再给三成回扣……”
“这加起来,里外里,等于是打了五折啊!”
“咱们的红旗1号,海阳1号,一套卖五百。”
“他这么一搞,到手价,就只要二百五了!”
这个价格,像一颗重磅炸弹,把所有人都给炸蒙了。
这已经不是竞争了。
这是在用钱砸人,用本伤人。
肖伟业的脸色,比哭还难看。
“简秀莲说,这是胡应强亲自定下来的方针。”
“他说,我们红旗厂是小舢板,他们齿轮厂是航空母舰。”
“他知道他仿制的成本比我们高,但他资本雄厚,财力比我们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就是要打价格战,用亏损,先把市场全部抢过去。”
“等把我们彻底打垮了,市场上没有了竞争对手,他再把价格提上来,之前亏的钱,分分钟就能赚回来。”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胡应强这种不计成本的疯狂打法,给镇住了。
这套路,太超前了。
在这个还信奉“酒香不怕巷子深”的年代,胡应强竟然已经玩起了后世互联网巨头们才用的烧钱圈地的模式。
徐牧野不得不承认,这个胡应强,确实是个人物。
有些想法……但也就有些想法。
“还不止这些。”
肖伟业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绝望。
“他还专门针对那些走私车,也搞出了一套大修包。”
“里面的配件,用的也是从黑市搞来的水货。”
“这个的价格,打得更狠!”
“直接比咱们的‘华北1号’,便宜了将近六成!”
“他还给那玩意儿,取了个名字,叫‘太阳星’。”
太阳星。
这个名字,充满了挑衅的意味。
这是要用鬼子的太阳,来压倒华北的天空吗?
“厂长,这……这可怎么办啊?”
肖伟业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咱们好不容易打开的局面,就要被他这么给搅黄了吗?”
“要是让他的‘太阳星’抢了先,咱们的‘华北1号’,以后还怎么卖?”
李小毛的火气又上来了。
“怕个鸟!”
“他降价,咱们也降!”
“他打五折,咱们就打四折!”
“我们成本降,我就不信,他耗得过咱们!”
陆华锋立刻摇了头,神情凝重。
“不行。”
“小毛,你别冲动。”
“咱们厂的家底,跟齿轮厂根本没法比。”
“真要打价格战,先死的,一定是我们。”
一句话,让刚刚燃起一丝火气的李小毛,又蔫了下去。
是啊。
红旗厂这点利润,在齿轮厂那样的庞然大物面前,根本不够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徐牧野的身上。
整个会议室里,只有他,还像个没事人一样,靠在椅子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桌面。
他等到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才缓缓开口。
“慌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所有人的心。
“我之前说的,你们都忘了?”
“他能模仿我们的产品,他能模仿我们的销售渠道吗?”
肖伟业急了。
“厂长,此一时彼一时啊!”
“五成的利,别说是那些业务科长了,就是汽修厂的厂长,都得眼红啊!”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渠道,是可以抢的!”
徐牧野笑了笑,站起身,走到了窗边。
“那就让他抢。”
他转过头,看着满屋子愁眉不展的兄弟。
“你现在,就去给咱们合作的那些汽修厂打个招呼。”
“就说,齿轮厂的大修包,要上市了。”
肖伟业愣住了。
“就……就这么说?”
“不警告他们?不威胁他们?”
“要是他们不听,真从齿轮厂进货了,怎么办?”
徐牧野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他轻轻吐出八个字。
“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冈。”
肖伟业彻底懵了。
他完全无法理解厂长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这都火烧眉毛了,怎么还念起诗来了?
但他看着徐牧野那双自信得不讲道理的眼睛,最终还是把满肚子的话,都咽了回去。
“好。”
“我……我这就去办。”
他失魂落魄地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刚走到厂区门口,就看到三个人,正朝着办公楼的方向走来。
为首那人,穿着一身笔挺的海关制服,国字脸,不怒自威。
正是海关监管科的科长,肖庆生。
肖伟业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眼睁睁地看着肖庆生带着两个手下,径直走进了徐牧野的办公室。
会议室里,徐牧野刚送走肖伟业,正准备再琢磨一下细节。
办公室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肖庆生那张熟悉的国字脸,出现在门口。
他的脸上,挂着一种公式化的笑容。
徐牧野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立刻站起身,迎了上去,脸上同样挂起了热情的笑容。
“哎哟,这不是肖科长吗?”
“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肖庆生笑着走了进来,那双锐利的眼睛,却不着痕迹地在徐牧野这间不大的办公室里,扫了一圈。
“小徐厂长,发财了啊。”
“这办公室,都比我们局长的还气派了。”
徐牧野哈哈一笑,手脚麻利地从抽屉里摸出一包“中华”,给肖庆生和他身后的两个海关人员,一人递了一根。
“肖科长,您就别拿我开涮了。”
“我这就是个小作坊,混口饭吃。”
肖庆生接过了烟,却没有点,只是夹在手指间,跟上次在秦栋梁店里时,一模一样。
他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收敛了。
“徐厂长。”
他的声音,变得平淡,却也因此更具压迫感。
“闲话就不多说了。”
“今天来,是公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有人举报你。”
“说你这里,在倒卖走私的汽车配件。”
“我今天,是奉命带队过来了解下情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