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展捧着那束巨大的吸引人的玫瑰花，局促且尴尬。想要送的女士没有接，那这束花便摆脱不了进垃圾桶的命运。
黎舒已经提前点好餐，菜慢慢地送上来。
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
施展是预想到自己将要被拒绝，便希望时间停止在这一刻，永远也不要听黎舒接下来要说的话。
所以，沉默是最好的挡箭牌。
黎舒是觉得气氛尴尬，本来她也不擅长拒绝别人，尽管已经下定决心，开口依旧有难度。
沉默在两人中间蔓延，以至于上菜的服务员都感觉到两人之间诡异的气氛，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施展沉默良久之后，总算回过神来，笑盈盈地给黎舒夹菜。
他素来周到，夹菜还要用公筷的，可能在工作中服务领导养成的习惯。可见他也是很会讨人欢心的。
只是有些人吃他这一套，有些人不吃。
显然，黎舒是不吃的。她凭借直觉，想要的是真心。
爱不爱，闭着眼睛都能感觉出来。
“谢谢，我自己来。”黎舒淡淡地说。
施展便也没有再继续献殷勤了，默默地自己吃，好像在等待她的宣判。
黎舒也不着急开口，反正这餐是她请，餐厅不便宜，总得吃饱了，然后开口拒绝，紧接着结账走人，最为划算。
倒是施展先按捺不住，率先问：“小舒，你是有话对我说吧？”
“嗯。”黎舒放下筷子。看来，这顿饭是没办法心平气和地吃完了。
“我能问问为什么吗？”施展倒是先发制人，“我觉得，我们挺合适的。如果我们能结婚组建家庭，往后一定顺风顺水，只要不出大的意外，一辈子都平平稳稳，会很幸福的。”
这听起来很诱人。
在许多人看来，吃饱穿暖，无病无灾就已经是最大的幸福。
黎舒也觉得这是很幸福的事情，但也应该有个前提——携手相伴的，是心爱之人。
她不算是把爱情放在第一位。
如果她爱上了一个一穷二白，负担很重，结婚一定会拖累她，大大降低生活品质的人，她可能也只想谈谈恋爱，不愿意进入婚姻。
但如果只是合适，完全没有心动的感觉，那这婚不结也罢。
“我努力去了解你，去喜欢你。但是真的很抱歉，我没什么感觉。”黎舒真诚地说，目光坚定，不再躲闪。
施展略有惊诧。这和他理解中的黎舒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他想象中的黎舒，应该是温婉柔弱，顾全大局，顺从父母的乖乖女。
从黎舒之前的表现来看，他认为只要自己能够拖下去，温水煮青蛙，黎舒半推半就，他俩能够结婚的。
施展相信自己的判断，只是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让黎舒性情有了巨大的转变。
在两人相处之前，介绍人奶奶为了炫耀黎舒的乖巧，还转述了从王蕙兰口中听到种种童年小事。
比如，黎舒听父母的话，没有打架子鼓，而是学习油画；听从父母的安排，考了师范学校，毕业后当老师；也听从父母的安排，早早回到父母身边，没有在魔都卷……
这种种都表明，黎舒是一个听话且好操纵的美丽花瓶。
施展是个清醒的人，相亲时就已经有明确的目标。他就是想找个条件相当，并且乖巧顾家的贤妻良母。
黎舒是相了这么多人中，综合条件最好的一个。
所以，在黎舒已经明确拒绝后，他还是不愿意放弃。
还可以再搏一搏。
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施展脑海里闪过无数种办法。如果黎舒未婚先孕，那就不得不嫁给他了。但是肯定不行。他看电影时，不过是试探着想要搂黎舒的肩膀，都被她变相躲开。
他俩没有实质性的肢体接触，始终还停留在吃饭聊天。
“听你这么说，我真的很遗憾。”施展低眉垂目，一副遗憾又受伤的模样。他自然是有几分难过的，但也有几分算计。
黎舒看得很愧疚，毕竟耽误了他的时间。早知如此，应该快刀斩乱麻的。
“施展，真的对不起。希望你以后能找到适合你的人，祝你幸福。”黎舒抬手，找来服务员要结账。
施展立马调整好状态，维持体面：“我来结账吧。”
“这餐我请你。”黎舒坚持。
施展：“买卖不成仁义在嘛，咱们虽然没办法做夫妻，以后还可以做朋友。”
黎舒第一反应是，前任最好像死了一样，再也不要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但随后又反应过来，他俩没有正式在一起过，不必搞得苦大仇深。
而施展态度随和，也没有要纠缠她的意思，做个朋友也没什么。
当下她就笑说：“当然是朋友啊。你有什么事情，可以找我。”
施展顺势抱起玫瑰花，想要送给黎舒：“花你拿去嘛，你不要，我也只能丢进垃圾桶，花不少钱买的，别浪费了。”
黎舒颇为为难，拧着眉头说：“这个不太好吧。你拿回家当鲜切吧。”
她不想再和施展纠缠，说完后就起身准备离开，还叮嘱了一句，“回去后，麻烦你也和叔叔阿姨说清楚，免得闹成什么误会。”
施展表现得非常体面，微笑着点头：“你放心，我这边的事情，肯定会处理好的。”
黎舒放下心来。
其实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以施展对她殷勤的程度，她以为会被挽留。
至少，施展会表现得非常不舍。
但“分手”得如此平和。
她不愿意承认心底有些许上不得台面的腌臜心思，她有些失望。
虽然早有预料，施展待她并不见得有多少真心，但一次一次证实时，还是会失望。
黎舒明白许多道理。其中的一条就是，自己的价值不由别人决定。
就好像是在说，自己好不好，优不优秀，棒不棒，并不由旁人喜不喜欢来决定。这是客观存在的。
但又有几个人，能够脱离群众独立生存，完全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呢？
她是做不到的。
她必须要承认，被人狂热地喜欢时，就算自己并不喜欢那个人，她也觉得是开心的。因为那份喜欢，至少证明自己值得被爱。
如果她的想法被黎娅知道，肯定又要遭到吐槽了。
黎舒苦笑一下，驱车回家。
在她走后，施展并没有立马离开，而是独自继续吃饭。
黎舒只随便吃了点儿，他都还没吃饱。已经付了钱，不吃完浪费了。
余光扫到浪琴的手袋，心中顿时冒出一股不甘。花了这么多心思、以为志在必得的人，如今猝死了。
施展夹起一块排骨，狠狠地咬下一口。
然后朝着服务生招招手：“给我来瓶酒。白的。”
*
黎舒将车停到地下车库，坐电梯上楼。
施展这一关算是过了。下面是父母这一关。
“关关难过，关关过。”黎舒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加油鼓劲儿。
这一次，她不准备退缩。一定要勇往直前。
进门后，黎舒看见从父母房间的门缝里漏出一丝光亮，还有电视机的声音，咬牙牙关敲响房门。
“爸妈。”黎舒象征性叩门后就拧开。
黎强和杨英华早已洗漱好，两人靠着枕头，身上盖着薄被。
见女儿推开门也没有动，维持着先前的姿势。
“怎么了？”杨英华问。
黎舒只要紧张，就会不自觉地搓手指。她将左手的食指和拇指贴在一起，来回摩挲。
回来的路上想了许多措辞，最终还是觉得，单刀直入比较好。
所以，直截了当地说：“爸妈，我觉得和施展确实不合适，我已经和他说清楚了。”
“闹矛盾了？”黎强神色淡淡地反问，好像早有预料。
但此时还在忐忑中的黎舒，根本就没有多想，生怕父母会揪着她不放，想方设法地说服她再和施展试试。
因此，只是敷衍地说：“没有矛盾，就是不合适。我跟你们说一声。”
“小舒，你年纪也不小了，早点结婚。施展人真不错……”黎强似乎还想多说几句，被杨英华拦住，她面上风平浪静，朝黎舒点点头，使眼色让她出去，“行，知道了。你先去睡吧。”
“好。”黎舒满心疑惑，这么容易就放她走？她已经做好和父母正面硬刚的准备了。
但她不敢多问，逃难似的将父母房门拉上，又趴在门边偷听片刻，只听见杨英华在说“孩子的事情，就让孩子自己做决定，你不要插手那么多”之类的。
黎舒拍拍胸脯，原来是母亲在帮忙挡火药。
房间内的黎强和杨英华还在就小女儿的婚事讨论。
黎强当然希望未来女婿能够对女儿好，但也不能太折腾，不然，感情弄来弄去就没了。
如果黎舒再站在门口偷听一会儿，就会发现端倪，知道父母为什么对她说的话，似乎早有预判，也没有死命劝她和好。
但是可惜，她只听了一分钟就回房间，为之后的事情埋下隐患。
虽然黎舒心底对父母的反应也有疑惑，但由于鸵鸟心态，加上怕被父母劝和，她只想粉饰太平，自然也不会多问。
最好事情就稀松平常的过去，不要出什么岔子。
不过，事情的发展往往不尽如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