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大雪纷飞,暮露草还在不知疲倦的吸食着天地间的灵气,和掩埋在大雪里的村民们的精气。
屋内,烛光摇曳,在南暮云的脸上照出一片昏黄,勾起有段尘封的记忆。
南暮云微微阖着眼,声音也随着记忆一起飘远。
他说:“我的师尊曾经跟我说过,荼茬有三个名字,荼縻、倥偬和木之。”
惜云舒从他手里拿过已经空了的茶杯,转身,放在一侧的小桌几上。
南暮云未睁开眼睛,只是皱了皱眉,继续说:“荼縻应该是倥偬和木之的师尊。”
“是三个人?”惜云舒好奇:“而不仅仅是三个名字?”
“没错,”南暮云说:“起初,我跟南寅师兄都是不信的,三个人怎么能活在一个人的身体里呢?但是,自从我见过荼茬的三个形态后,我几乎可以确认,师尊当年说的话可能是真的。”
“那……”惜云舒回到南暮云身旁,将解下的大氅披在他身上。
南暮云这才抬眸看了他一眼,道:“你休息一下吧,别再乱动了,晃的我头晕。”
刚把人伺候舒服了就被嫌弃的惜云舒:“……”
南暮云拉着大氅一直盖到自己的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惜云舒。
那双桃花眼在烛光里慵懒的不可思议,只一眼就看的惜云舒口干舌燥,他几乎是慌乱的转到南暮云身后。
幸好南暮云也无心留意他的神情。
惜云舒在南暮云看不到的地方无声的吐出一口气,走近一步,抬起手指轻轻的按压在南暮云的太阳穴上,完全忘了自己刚被嫌弃过。
惜云舒的手指恰到好处的微凉,力道不轻不重,这都是数十年来练出来的好手艺。
南暮云舒服的再次闭上眼睛。
惜云舒轻轻按压着,继续问:“那师徒三人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南暮云声音淡淡的说:“不知道,师尊也未曾说过,他只是交代我们,如果遇到荼茬,就杀了他。”
“为什么?”惜云舒问。
“因为,禁术。”南暮云轻轻吐出一口气:“修道是一条非常艰难且孤单的路,没有尽头,没有结果,而在这个过程中,有人不甘寂寞,有人心志不坚,就会偷偷练习一些违背修道之术的法术。”
南暮云伸了一下长腿,小竹凳并不舒服,他微微后仰身体,将头轻轻的靠在惜云舒的胸膛,继续说:“师尊说,创造这些禁术的人很有可能就是荼茬。”
惜云舒身体微微前倾,让南暮云能靠的更舒服些:“但是,荼茬的身体里住着三个人,你并不知道是谁创造了那些禁术,你怕伤及无辜。”
南暮云弯起唇角笑了笑:“荼茬曾在乱世解救过苍生,你能说他恶吗?可也是他将禁术流传出去,造就了乱世,你又能说他善吗?这个荼茬一面为善一面为恶,到最后到底是善大于恶,还是恶大于善,谁又能说的清呢。”
惜云舒沉默了。
任何人都有立场来评判荼茬,可以争的面红耳赤。
而他惜云舒不可以,起码南和戎不可以!
南暮云在惜云舒的怀中很快就阖着眼睛睡着了。
他睡着后,呼吸轻浅,浓密的睫毛盖住那双桃花眼,把那一抹浪荡气掩盖了,显得尤为俊俏。
“南暮云……”惜云舒轻唤一声,南暮云也只是睫毛颤了颤,看来是真的睡熟了。
南暮云从碧海城离开后就马不停蹄的找他,要不是惜云舒和荼茬半路去镇上喝酒,他可能还要多走些路。
这一停下,疲惫感和刚刚的愤怒交织在一起,他确实觉得累了,竟就这么睡着了。
惜云舒僵硬着身体一动不敢动,怕吵醒了正在熟睡的人。
他手上的动作慢慢的放轻放缓,目光静静的落在南暮云的脸上,就在这时,他鬼使神差的抬起一只手抚过他额前的头发。
看着南暮云光洁的额头,他情不自禁的想,如果他此时弯腰,亲吻一下他的额头,会是什么感觉?
他的毅力还能控制住他的行为吗?
就像是一坛美酒摆在他面前,让他心心念念了几百年,等他终于忍不住尝了一口,发现世间竟有如此美味,他还能忍住吗?
他会扒开那层红布,闻他的味道,品藏他的甘霖,酣畅淋漓,一醉方休!
不过,随后他就被自己这大逆不道的想法吓到了!
他怎敢!
若不是南暮云还在自己怀中,惜云舒此时恨不得甩自己一巴掌。
他是那么的不堪,淫色!
惜云舒闭了闭眼睛,努力的将黏在南暮云脸上的视线挪开,把头侧向一旁的榻上。
小雪儿苍白的脸色在慢慢恢复,说明那片暮露草也在疯狂生长。
眼下,他们能做的,就是保护好小雪儿,等那片暮露草的主人出现。
南暮云正睡的沉,一不小心陷进了一场怪诞的梦里。
梦中,南暮云还在源起山跟着壹元大师修行,壹元说他年纪尚小,又嫌他性子跳脱,一直不肯让他下山,那段日子实在枯燥,若不是南寅时常偷偷给他带一下山下的小玩意,小点心,南暮云真怕自己修行不成,先闷死在源起山了。
这日,正是南寅下山游历回来的日子,南暮云迫不及待的跑到山门前迎接。
南寅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盒子神神秘秘的递给他。
南暮云欣喜的打开,竟然是一支毛笔,他瞬间垮了脸,一脸不高兴的说:“我不要这笔!”
南寅笑道:“等你用这支笔抄完经楼的书,你就可以下山了。”
南暮云不信,跑去问师尊。
壹元正在闭关,听他问这莫名其妙的问题,随口敷衍道:“是!”
从那以后,南暮云的手中就没离开过那支笔,他走也拿着,坐也抱着,练剑的时候就放在嘴巴里叼着,睡觉也是要放在枕头边的。
这个梦的怪诞,就怪诞在,他迷迷糊糊入睡时,竟然听见那毛笔在枕边唤他的名字:“南暮云,南暮云……”
一遍一遍……
轻声呢喃,温柔蚀骨。
南暮云蓦地惊醒。
他睁着眼睛,良久视线才清晰。
惜云舒英气逼人的脸映入眼帘。
他才深深吐出一口气说:“吓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