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老了。”
颜老将军看着眼前的大长公主,眼前浮现的却是第一次见到大长公主时,看到的那张清冷高傲的脸。
岁月不饶人,不仅他行将木朽,比他略小几岁的大长公主,就算是皇家贵胄也没能逃得过去,花白的头发藏也藏不住。
他上次见她的时候,她都还没有这样显露出老态。
大长公主不在意老将军的打量,她知道自己什么情况,在知道颜倚彤守孝期怀孕的时候,她大病了一场,那段时间她自己都能看出自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老了。
只不过她向来一个人住,不过没人知道而已。
不像他闹得外孙女搬进府里来照顾他。
大长公主有深夜醒来的时候,也在想她这一辈子到底是什么,是不是真的值当了。
但是天亮后,她又是那个铁血无情的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优雅的在颜老将军床边坐下,嘴里却说着讽刺的话,“你是越活越没出息了。”
要是换别人这么说他,老将军早就暴跳如雷了,此刻他却也只是淡淡的道:“我向来没你有出息。”
“不过你也一把年纪了,就没想过歇歇,不再折腾了吗?”
大长公主放下手中的青瓷茶杯,“既然你想歇着了,那就不要再管我的事了。”
听到大长公主讽刺他前段时间寻死觅活的事情,老将军也不觉得生气,他这张老脸被边关的风沙吹得,寻常的刀枪都刺不进。
“如果不是你折腾的话,我可能也是躺着跟你说话了。”
大长公主却没有耐心再和老将军打迂回战,“你现在的身体,反正已经教不了颜建礼什么了,让他跟我回去吧。”
“跟你回去,然后学的你一副利欲熏心的样子吗?”这恐怕是老将军对大长公主说的最重的一次了。
大长公主保养得当的指甲掐进肉里,但是她面上却没有半点显露出来,“你见过那个孩子了吗?”
老将军顿了顿,清了清嗓子,有些晦涩的道:“没有。”
他还不敢见那个孩子,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见惯了千军万马,却不敢见一个孩子。
大概这就是常人说的近乡情怯吧。
不过这种情绪只是短暂的,他很快就恢复如初,“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让你再见那个孩子的。”
“我颜家的子孙,就算是以后碌碌无为做个普通人,也不想他成为别人手里的一把刀。”
大长公主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笑了好一会儿,甚至眼泪都笑出来了,她屈起食指,抹掉眼角的泪珠,“颜守忠啊,颜守忠,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天真好笑。”
老将军一阵恍惚,他有十几年没有从别人口里听到自己名字了吧,突然间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直到大长公主接下来的话让他回过神,“你以为你算是什么,说的好听是镇守边关为国为民的大将军,说白了不也是皇室手里的一把刀而已。”
“如果可以保卫家国百姓,我情愿当这把刀,但是如果为了一己私欲,搅得天下只剩下尔虞我诈,我宁愿亲手折断了他。”
大长公主对于这个答案倒是半点不觉得意外,她了解颜守忠,就像颜守忠了解她一样。
“你真的不把这个孩子交出来!”大长公主眼神犀利的看向老将军。
颜老将军没有半分退让,“不可能的。”
他以为他和大长公主还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的拉锯战,他甚至把吃药的时间都算计在里面了,结果他看着大长公主就这么起身要走了的意思。
“你这是什么意思?”颜老将军紧追着问道。
他了解的大长公主,从来不是这么容易放弃的人。
大长公主慢慢的整理自己的袖口裙摆,“我们争了这么多年,既然你这么想留着这个孩子,那你就留着吧。”
直到大长公主离开看不到身影,老将军才回过神,心中泛起强烈的疑惑。
“颜丙,颜丙……”
颜丙刚端了药到门口,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急忙加快步伐走了进来。
颜老将军看着颜丙手里端着的药碗,立即后悔这么快把人叫进来了,不过他一想到大长公主不知道在后面动了什么手脚。
连药都不怕苦了,端过来,一仰头直接喝了,然后催促颜丙赶紧去把林慕筠叫过来。
颜丙被老将军弄得一头雾水,不过看他这么着急的样子,也跟着慌了一把,结果他刚一脚迈过门槛,又被老将军叫住了。
“你不要那么慌,别吓着她,还有把那个臭小子也叫过来。”
就您疼爱外孙女,颜丙腹诽了一下,老老实实应了个“是。”
不过他也没问那个臭小子是谁,反正除了寿王,没有谁能有这个荣幸在老将军这里,获得一个昵称了。
虽然颜丙反复说没有什么着急的事,但是林慕筠是知道大长公主刚来过的。
如果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外祖父不会立即就派人来叫她,甚至还主动把祁珏也叫上了,说明大长公主肯定是说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而且连她都没有办法帮上忙,必须要祁珏出马才可以。
果真如林慕筠所预料的一样,祁珏没来之前,老将军就是一句正经事都不说,非得要等祁珏回来。
“王爷来了,您可以说了吧。”
祁珏有些不明所以的在林慕筠旁边坐下,警惕的看着颜老将军,他可是打算过几天就跟林慕筠提回府的事情,他可千万别再出什么幺蛾子。
颜老将军看着人都到齐了,把大长公主来的事情都说了一遍,然后又说了一下自己心中的猜测。
听完老将军的话,林慕筠也觉得疑惑的很,她看向祁珏问道:“有没有可能,大长公主早就猜到你会查到那里,所以事先就布好局了。”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那个颜建礼到底是不是真的颜建礼,还是只是一个替身,所以大长公主才会这么容易就放弃了。
而且看那个孩子的教养,如果大长公主真的是这么打算的话,恐怕是早在孩子刚出生的时候,她就已经有这个打算了。
不得不说,大长公布下的都是长线,而且云里雾里的,让人看不清。
祁珏听完林慕筠的话,也是皱着眉头,他让人把罗肆叫了过来,那次的搜查行动,是他负责的。
罗肆等人都是经过专门训练,就是为了防止主子事后问起一些行动的细节,他们都是把所有的东西,都印在了脑子里。
罗肆一板一眼的重复着当时的情形,不多一个字,也不错过一个细节。
“好了,你下去吧。”
林慕筠细细回忆罗肆说的话,确实没有半点破绽。
老将军看向祁珏,“有没有办法验一下到底是不是颜瑞安亲生的。”
祁珏摇了摇头,滴血验亲那都是骗人的,这种手段不过是骗骗不懂的人而已,对于他们来说,早就试验过,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人,血液也都是可以相融的。
“真的是注定了,年轻的时候是她的手下败将,现在临老了,还是被她摆一道不知道该怎么办。”
老将军靠向椅背,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祁珏也在思索这件事到底该怎么处理比较好。
如果那个孩子根本不是颜家的人,结果被当成**人培养长大,那就是一个笑话。
但如果真的是颜家的孩子,他就值得颜家的一切。
最后还是老将军破釜沉舟的道:“算了,这可能是命中注定吧,外室子的身份向来难以考究,颜府可能也是注定了要落败。”
说起来这也是他一手造成的,不想回京,便把子孙都抛在京城,自己一个人守在边关,现在子孙不成器,又怪得了谁。
颜老将军说完,眼见着精气神就差了很多,晃晃悠悠的自己到床上躺下了。
祁珏真的是差点要被气死,好不容易找到一件事让这个老头有事去做,结果又闹出这么一茬来。
看着林慕筠坐在一旁,眉头就没有松开过,祁珏还能怎么办?
他就算是在这个时候开口,会得到什么样的答案,也是显而易见的。
他只能把林慕筠从椅子中拉了起来,握着她的手,轻声劝道:“好了,你不要操心太多,我再派人去查,只要做过,总是有蛛丝马迹会留下来的。”
其实他这话也不过是劝林慕筠而已,以大长公主的手段,如果她计划这么长远,肯定不可能留下什么线索给他们。
就算是有的话,他们可能也很难判断,这个线索到底是真的,还是故意留下来,为的就是误导他们而已。
林慕筠点了点头,“我再去见见那个孩子。”
祁珏对于林慕筠做事绝对放心,也就放手让她去做,反正不管怎么样,这个孩子现在在他们手里,也不怕人跑了。
这一次林慕筠见到颜建礼的时候,他正在练字,即便是意识到林慕筠来了,他还是把最后一个字写完整,才停笔向林慕筠行礼。
林慕筠把他正在写的字拿起来看了一下,笔力沉稳,不露锋芒,老气横秋的样子一点都不像是一个孩子写出来的。
颜建礼原本以为林慕筠看完之后,会说些什么,毕竟别人口中的寿王妃,一笔好字曾经让皇上都赞叹不已。
结果林慕筠看了一眼只之后,就放下了,甚至脸上也没有露出半分异样的神情,谁也看不出来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颜建礼对于自己的字很满意,所以他格外在乎别人的评价,但是他又觉得不应该开口问。
林慕筠察觉到颜建礼的些许迫切,但是她还是没有对这副字,发表一个字的评论。
而是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大长公主来了一趟,想让你跟她回去。”
林慕筠说着的时候,严密的关注着颜建礼脸上神情的变化,但是她不得不承认,这个孩子很会掩饰自己的内心,林慕筠竟然也看不出他此刻到底是什么想法。
如果他真的不是颜家的人,大长公主也是费了极大的功夫了。
林慕筠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他到底是不是眼家人,对于大长公主来说,真的那么重要吗?
只要她说他是,那么他就是,他就可以享受颜家所有的一切。
而且林慕筠一开始真的以为他跟颜瑞安一样,弃武从文,毕竟他看上去瘦瘦弱弱的。
如果不是罗拾一直派人观察着,看到他偷偷的练武,林慕筠恐怕也想不到,这么小的孩子,竟然真的做到文武双全,这已经不是吃了多少苦的问题了。
“你的祖父想让你远远离开,不再牵扯到这些事情里面,以后你就不用再绷着一根筋,你自己的想法呢?”
颜建礼仰起头,猫眼一样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林慕筠,“表姐觉得哪种生活更适合我呢?”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是借此打探起了林慕筠的想法。
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他说他把兵法书当故事书看,还真的是太谦虚了。
“我的看法并不重要,大长公主想让你支撑起颜府的门楣,但是老将军想让你远离这一切的纷杂,过一个正常孩子该过的生活。”
“现在重要的是你的想法。”
颜建礼抿着嘴害羞的笑了,“其实只有真的接触了,才会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但是我从小一直在学习,我也不知道我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颜建礼说完之后,就看到一直十分严肃的林慕筠突然笑了,笑得他有些心虚,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哪里说错了。
林慕筠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真的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不是颜府的孩子,是颜府的损失。”
说完之后,林慕筠甚至没有低头看颜建礼脸上的表情,因为她知道,这个孩子很会伪装,就算是看了也是白看。
但是毕竟还是一个孩子,当他自以为是一个人的时候,就会露出马脚,就像当初他偷偷练武一样。
武术师傅肯定跟他说过,一日不练则退,但是又有人嘱咐过他不能透露他练武这件事。
所以他只能在他以为自己安全的时候练习,熟不知他的房间是特制的,不管他做什么事,都有人时刻观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