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来疑沧海尽成空,晚日浮沉急浪中4
蚀善与冯亭坐在马车里,一路上人烟袅袅,处处透露着一股惨绝人寰的萧条。
痛失家园、国破家亡。
蚀善第一次对“国”有了概念。甚至刚才路过的地方,远远地看到,一个村民趴在地上似乎在割另一个死人的肉。
“看来秦国早已做好准备,野王城也早已巩固了,否则他们断然不敢贸然强攻。如今显然他们建立了粮道,是以野王做后方根据地,才有跟韩赵两国一拼的决心。”蚀善忍不住叹道。
一旁冯亭点头叹道:“秦国狼子野心,在韩国土地上想反客为主,没有底气,不会如此。孤知道韩国必败,只是想不到会败得这么快。”
“前方可是韩军?俺们是赵国无敌铁骑!”二人说话时,前方传来一声大喝。
伴随轰隆隆的马蹄声迅速接近,那人停下时,人畜无声,显示出了赵军超高的素质。
冯亭赶紧揭帐而出自报家门道:“孤是上党郡郡守冯亭,不知前面是哪位将军?”
对面领头一个魁梧军士翻身下马,表情自信地拱手道:“冯郡守切勿着急,前方战事,赵裨将已经知晓,先着赵伯率领第一骑兵队前来助阵,赵将稍后布置好后方也会前往高平!”
话已至此,冯亭看看赵军那充满斗志的表情,什么也说不出来,但嘴上道:“有劳赵伯赵尉官了,不知这次你这支骑兵有多少人?”
“不少,一千人哩!”赵伯大喇喇笑道。
蚀善在一旁心中摇头暗道:如此骄傲自满,骄兵必败。须知狮子搏兔亦用全力。连他都不看好这队骑兵。
冯亭担忧道:“一千骑兵?这……孤知赵军勇冠诸侯,可好汉也架不住人多吧!”
赵伯笑道:“诶,郡守大人,此言差矣,兵贵精而不在多,当年廉将带领我们六千骑兵恣意齐国,难道这次秦国打上党还会举国出动?
所谓两国战争,都是‘以一为十’,若秦军真有二十万,恕俺直言,郡守损失的恐怕不只是区区两万人了。这次,我们也要对外宣称,赵国遣一万骑兵驰援上党,呵呵。”
说罢,身后军士皆嬉笑不已。赵伯大喇喇地看着冯亭。
冯亭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好吧,有劳诸位了。”
“兄弟们,随俺宰了秦国佬,取了王龁首级献给郡守大人祝酒!大人我们去去就来,您就准备好酒食等俺们归来!”赵伯来了一番看似慷慨激昂的演讲。
“走,杀了秦贼!”不等冯亭作答,一千骑兵怪叫答应,群情激愤,一扬马鞭,绝尘而去。
“吩咐探子,快一步回去报信,把赵军驰援一万骑兵的消息传出去!加速回去”冯亭默默叹了一声吩咐道,带蚀善重新坐上战车,返回高平。
尽管加速冯亭返回高平时仍是大半天过去,城中仍然是一片肃穆、凄惨。看来赵伯的驰援并没有带来任何改变。
不问可知,不祥之感大家隐隐心照不宣。
“为何不见赵伯尉官极其属下兵士?”抵达郡守府,冯亭最终还是问出了那句沉甸甸的话。
无人回答。
半晌,一个军士站出来道:“君上,他们,在城外!”
似乎欲言又止。
“嗯?在于秦军作战?为何不闻喊杀之声?”冯亭疑道,打破那层窗户纸。
那军士犹疑半天,说道:“他们被秦贼摆在城门外的战场上,一千具尸体一具不少,他们还……
“说下去!”冯亭眉毛一挑,沉声道。
军士答道:“他们说多谢赵人送战马,马可以留下,人就不要了,一千具尸体,一个不少摆在战场上,数量不少,身体完整不完整就不知道了。
他们还告诉郡守大人,要大人转告赵军,人心不足蛇吞象,这一千骑兵的下场就是贪心不足的赵人的未来!
他们要大人为上党百姓着想,给我们十日思考,若不降,他日攻破之日,妇孺皆屠!”
“啪!”
“秦贼!欺人太甚!”身旁木桌被拍碎,冯亭腾地一下站起,横眉怒极,吼道。
几个军士、谋士见冯亭气的浑身颤抖,上前劝道:“大人今时不同往日,关键时刻,万万保重身体!”
“如今,你们还信任孤吗?”冯亭面目狰狞地抬起头问下面众人道。
“大人是上党的主心骨,是当之无愧的王,韩王不要我们了,大人在,秦人打来了,大人在,我们没有家了,大人收留,在我们心中,大人早已是可以与韩王比肩的存在!”群臣道,语气充满真挚。
好一会儿,冯亭才渐渐冷静下来,脸上却写满了痛苦和挣扎。人怎么可能一直是坏人呢!
即使是十恶不赦的坏人,面对对方还在实心实意的对你,也会融化的吧!这种强烈的反差,令冯亭内心充满愧疚。何况,冯亭还不是一个铁了心要出卖祖国的人,他只不过是在“大家”和“小家”之间做出了选择。
能说他错吗?显然不能,只能说也许,他有一点自私,甚至连自私都算不上,因为从头到尾他都不曾为自己考虑过!
蚀善忖道,心中暗叹:连日来的所见所闻,他真的不能说冯亭错。想到这,他道:“郡守大人,向前看,我们还是继续向长平求援吧?催赵将早点来?”
“哦。”一句话将冯亭点醒,冯亭慢慢转过头道。
蚀善心中一痛。
半晌,冯亭道:“从现在开始,收拢所有兵力,闭门不战。每两个时辰,派三路人,一路向赵茄求援,一路人向赵国邯郸求援,同时再分一路绕道去韩国求援,孤要天下人都知道,上党发生了什么!上党的百姓正在经历什么样的苦难!”
“是!”下人领命。
命令一道道发出。当所有人都走后,空荡荡的大厅里只剩冯亭和蚀善两人,冯亭如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坐在地上,丝毫没有上位者的样子。
不知多久,一个属下进来汇报:“大人,韩国的信使已失去联系,去往赵国和赵茄的信使皆在长平门被拦下,对方只说,尽快赶来,叫我们无需担心。”
“追加人手,再去求援!”冯亭坐在黑暗中,没有丝毫犹豫,挥挥手道。
那人领命离去。时间点滴,不知多久,只看见冯亭身前的地上摆满了餐食,他几乎都没怎么吃东西。实在饿得急时,动几筷子,便意兴索然的推在一边。
地上的餐食一天比一天多。
“咚!咚!”
“吼!赳赳老秦,复我河山,血不流干,死不休战!”忽然,外面传来了震天的战鼓和秦军的战歌。
那是发动总攻的预示。
“大人第十日到了!赵国援军没来!兄弟们,誓死与君上共存亡!”属下进来汇报道。
屋内又重新明亮起来,尽管还有些昏暗,预示着,新的一天到来了。
“大人,我们这样伤亡太大了,赵人本就与秦人同族,为了减少伤亡,要不我们降了吧?”有一个属下建议道。
主战派一人跳出来喊道:“你说什么!我们怎么能降?大人,你说是不是?”
“降?”冯亭嗤笑一声,他自己知道,韩国肯定已经知道自己的驱虎吞狼之计,即使投降,他也绝不好过,韩国已再无他的一席之地。
只能坚守,等待救援!定计于此,冯亭勉力振奋精神,一拍陪在他身边的蚀善,大声道:“主动送的食物,敌人不会珍惜,况且我们已经杀伤他们这么多人!
我们得让秦人看到我们上党的价值,日后我们才好代价而估,才能不受欺负,当然我们亦不要做无谓的牺牲。一是继续派人向长平门求援,二要老少爷们振奋精神,高平不会被攻破,冯亭在此向各位保证,高平失守,只能是从冯亭的身上踏过!”
“万岁!愿与君上同生共死!”众人齐声道。
冯亭的话振奋群众,有这个上位者的带动,群臣的激情被点燃。这大概就是信任的可怕之处,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只要他们信任你,也将一往无前。
冯亭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红衣,出现在城门之上,是为了给自己人看,郡守没有抛弃他们,也是给敌人看,冯亭没有退缩。
“对面的可是上党郡冯郡守?”敌人很快发现冯亭,叫阵秦兵上前用嘹亮的声音喊道。
韩兵本要回答,冯亭制止亲自说道:“正是本人,冯亭不才,竟然让人欺到家门口,却没能力将敌人赶出家园。”
“识时务者为俊杰,明知必死,不如投降,博得一世富贵,秦王有令,上党军士投降者,均爵位赐升一级。
若是不知悔改,秦军踏破城池之日,便是我军屠城之时!”叫阵秦兵狠厉着嗤笑道。
韩军举城沉默,与秦军的轰天大吼形成强烈对比。
严格来说,这是蚀善陪冯亭以来第一次见到古代战争。站在城墙上俯瞰下面,黑压压成片的盔甲好像连称符号,散发出一股冲天的杀气,自己明显感到韩军的气势低到了极点。不用打都知道,韩军必败。
两军交战,狭路相逢,唯勇者胜,此话诚不欺我。蚀善忖道。
一旁冯亭叹了口气,朗声道:“韩国羸弱,羸弱到有眼无珠,派孤这个羸弱之人镇守边疆;
冯亭尚有自知之明,羸弱书生一个,文不能引人发愤图强,武不能定国安邦。
然,冯亭尚知一个做人的基本道理,有人占了我家土地,一定要把他赶走;有人伤害了我的爹娘、老婆、孩子,孤拼命也要保护他们。
所以士可杀不可辱,秦军强大可是却不知民心,只会巧取豪夺,我们上党的军士哪怕只剩下最后一个军人,也要尽忠职守,保护自己的百姓;
上党的百姓哪怕只剩下最后一个能战的汉子,也要保护自己的长辈、妻儿,爷儿们,俺冯亭说的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