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来疑沧海尽成空,晚日浮沉急浪中3
“当,当然可以。”即使面临生死也处变不惊的蚀善此时也口吃了一下,皆因事发生的太过突然。
这时,冯亭已走到二人近前,拍拍蚀善的肩膀却对平原君说道:“都怪冯亭昨夜贪杯,喝醉了,今天起来坏了肚子,差点赶不上给君上送行,还请君上海涵。”
赵胜摇头笑道:“诶,冯兄弟怎地如此客气,若非是特殊时期,大王又着急要孤回去复命,孤一定要在此盘桓一些时日。
待会出了府邸,你的人就此停步,这也是为了掩人耳目,须知孤的此次行踪还是秘密为好,呵呵。”
冯亭点头称是,转头问蚀善道:“常年驻守边疆,身子骨早已被高寒侵蚀,确实不比从前了。蚀善兄弟,你有什么密报?”
他们对话时,蚀善已心中暗叹,看来历史果然不可改,自己终究还是没有机会说出实话。
蚀善心思急转道:“君上,可是要回赵国了?如今两方战事紧张,蚀善斗胆推断,那日袭击您座驾的就是秦国奸细无疑!”
悠地,蚀善感觉到一道锐利如刀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扫视一遍,眼神来自冯亭。
“哦?蚀善兄弟为何有此推断?”冯亭急道。不知怎地,蚀善觉得冯亭一定是察觉了什么。
“是呀,蚀善就别卖关子,再晚孤就听不到你的故事了,呵呵?”赵胜也淡笑道。
蚀善微鞠躬道:“那日如此猛士,绝非普通百姓,事发失败,训练有素,绝对出自他国训练的精英死士。
无非是秦、楚、魏、齐、燕五国之死士。齐、楚、燕三国进不来,若是魏国则根本无需派死士来刺探军情,在韩国地界刺杀赵国高官,这栽赃的手段着实不高明。若我是背后主使,一定会让死士临死前高喊:‘秦国万岁!’如此才更容易挑起两国争端。
反倒是秦国,让死士闭口,欲盖弥彰,反倒是证明死士就是出自秦国!”
这番怀疑赵、冯二人心中早就有数,只是蚀善说的最是透彻,一语点破,均点头沉吟,冯亭又用复杂的目光瞟了一眼蚀善,却再没有如刀的寒意。
“哦,那为何兄弟你今天才说,莫非你还有什么其他心思?”赵胜看似随意地问道。不过气势却不由地咄咄逼人,不怒而威。
蚀善立马回道:“非也,说起来还要感谢亭长大人,门卫皆换人了,蚀善受到启发,忽然想到其中奥妙。”
这句话虽然漏洞百出,但好在赵胜也出行在即,并没有过度追问。
冯亭笑道:“蚀善刚成为门客,就替孤说话,太客气了。有了你这番推断,想要向君上密报什么?”
赵胜也露出倾听之色。
冯亭果然还是不肯放过他,蚀善心中一叹道:“君上,两军既已刺探军情,冯亭长进献上党的消息相信已不是秘密,君上可否猜想秦军刺探军情后打算干吗?”
冯亭眼睛精光一现,随即敛去。赵胜眼睛一凝,沉声道:“开战?”
蚀善缓缓点头,他还是用隐晦的方式提点了赵国高官,希望他能早做布置,未来的损失也可能减小一些,甚至可以避免。
“赵茄何在?”赵胜忽地朗声道。
赵茄从人堆里大步走到前面俯身抱拳道:“末将在!”
“冯兄!”赵胜对冯亭道。
冯亭身份有些尴尬,虽然赵国封他爵位,但他并未接收,按理说他仍是韩国高官,赵胜直接指挥他,于理不合。不过此时也不是追究细枝末节的时候。他于是拱手摆出下臣的姿态道:“臣在!”
“上党如今可以组织多少兵力,以及人口分布如何?赵胜问道。”
冯亭脱口而出,像背书一般道:“上党共有十七城,现野王被攻陷,剩十六城,人口共有二十万余户,步兵五万,骑兵一千。紧急时刻,还可从二十万户中抽调役夫,其中不少稍加训练便可作战。”
赵胜道:“好,秦国不日就要对我们开战。上党地理你熟悉,组织所有兵力,准备迎战!”
“臣领命!这就去调动所有役夫加紧训练,准备迎战!”冯亭道,语气却没有多少自信。
人人都知道平上党这点兵力根本不是凶狠彪悍的秦军的对手。
赵胜见状又对赵茄道:“赵茄,待你护送本候进入长平门后,不准回赵,直到协助冯亭歼灭入侵的秦贼为止!”
“末将领命!”赵茄抱拳道。
赵胜又拍拍冯亭肩膀道:“不用担心,这事本候在后方亲自跟进,粮草供应等问题你们都无须担心,本候抵达邯郸后,会立刻筹措一千石粮食,派人送来,同时孤会立即向大王禀报协调廉颇将军过来压阵!”
这算是一颗定心丸,冯亭微微放松,谢道:“一切仰仗君上在后方为我们支持。冯亭代上党百姓谢过平原君!”
“启程!冯亭留步安排战事。蚀善是个人才,你要善用,哈哈!”赵胜毫不拖泥带水,直接带人就走,远远地传来他的最后一声嘱咐。
冯亭微微倾身,算是领命,也没有再跟着送平原君。
冯亭看看蚀善,蚀善目光也转过来对视。冯亭道:“蚀善兄弟,进屋聊几句?”
蚀善知道这绝不是简单的聊天,但也只得随他进入府邸深处的一个安静屋子。
“哐当!”门关上的一刹那,所有喧嚣被隔离在外,只有二人的世界瞬间静极。
“不知道为什么,孤总觉得,你知道的远比你说的多,对不对?”蓦地,冯亭开门见山道。
蚀善并不觉得突兀,回道:“即使有,我所做的一切也都是为了上党百姓少死些人罢了!”
他没有否决,也没有正面回答,但给冯亭的感觉很是真挚。
冯亭一叹道:“若你是真心为上党百姓也是不错的,这点上,孤不如你!你没成家吧?”
蚀善想起昨日离去前王龁对冯亭的那句裹挟的话语,心中暗叹,明白冯亭很多时候亦有迫不得已的因素,同时他亦有些悔意、挣扎。
人生就是这样,有时候选择了,就难以回头。要慎重对待每一次选择,才能无悔于人生、无愧于天地。
冯亭也算侧面承认了一些事,二人都没捅破这层窗户纸,仿若打着哑谜,但彼此心里都清晰无比。
“哦,没有,我尚未成家!”蚀善这次想起回答。
冯亭点点头道:“似你这等人才,留在上党这个穷乡僻壤属实委屈了你。
如今云诡波谲,局势瞬息万变,这段时日,你就跟在孤的身边吧。一是时刻提醒孤做事时多为上党百姓想想,二是也好保障你的安全。”
“软禁!”蚀善脑海中瞬间崩出这个词,不过他也有点好奇,既然他对自己起疑为何还留着自己。
不过现在他也已没有选择的余地,只得点头硬笑道:“愿为主公效犬马之劳。”
“走吧,我们出去整顿兵力。”冯亭拍拍他的肩膀道,慢慢走了出去。
就这样简短的一席话,蚀善成了上党郡最高指挥官身边的第一谋士,就这样走到了许多人穷极一生都达不到的高度。
蓦地,蚀善感觉前面的路有点黑暗不清晰,即使冯亭打开了门,屋外仍然有点朦胧、模糊。
他试探着朝屋外更亮的地方走去……
几日后,前线传来消息,秦国对赵国接收韩上党大为震怒,秦国二流裨将王龁统兵二十万,大举来犯。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蚀善跟在冯亭身旁,没机会体验真正战争的残酷,唯一的感受就是冯亭的房间来汇报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
“禀郡守,缑氏城破了!”
“纶城破了!”
“绛县没了!”
“侯马成没了!”
“秦军已经从西南两面进攻,现在对上党发起蚕食包围!”一个尉官(官职,一个尉官统兵一万)怒气冲冲、气喘道,显然他刚从前线撤回来。
每一次汇报都让冯亭的眉头皱得更紧。冯亭挥挥手让那人退下去,显得有些意兴索然。
“我们的人已经死了两万了,尉官也死了两个,我们根本挡不住!郡守,赵军答应的人在哪里?”又一个尉官破门而入,大声吼道。
冯亭好像失去了一切力气,酝酿半天,才鼓足力气道:“知道了,让兄弟们再顶一顶,孤去请赵茄!”
“砰!”
关门声响起,尉官离去,赵茄亦颓然地坐在椅子上。
这段日子,蚀善一直跟在冯亭身旁,他可以作证,冯亭的确没有通敌,因为根本来不及!
“孤做错了吗,蚀善?”半晌,冯亭问道。
蚀善叹道:“秦军实在太强悍了,强到势如破竹,而王龁只是秦国的二流将军;又或者说韩军太弱了,弱到不堪一击,而郡守已是韩国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
“孤本以为秦军没这么强!孤,尽力了!”蓦地,冯亭用孤独的眼神望向蚀善道。
此时此刻,他宁愿相信,那晚他在水池下面偷听到的一切都是幻觉,冯亭根本没有密会过敌国军人,他没想出卖自己国家。第二天醒来,他只不过是大醉一场做的梦。
如果是这样,该多好!
蚀善心中亦有些不忍,问道:“既然选择了忠于国家,不坚持下去吗?你可以有更多的选择。”
冯亭摇头惨笑道:“这盘棋,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孤的选择也没有你想得那么多,孤只不过是想在夹缝中求得一席之地,甚至这个狭缝孤都不要,孤想为后人求个生存的机会!”
蚀善实在无法指责冯亭。虽然冯亭动摇了,不过现在上党危在旦夕,这个时刻,冯亭为自己、为家人着想也无可厚非。
想想我们父母,不也都是为子女而活么!而这又是这个世界大多数父母的一生!
“当当当!”
“郡守大人,车马已经备好。”门外传来下人敲门的汇报声。
蚀善醒来道:“我知道你尽力了,你没错,是韩国的军制出现了问题,这绝不是靠一个人能挽救的,我们去找赵茄,在为营救上党尽最后一份努力!”
“好,孤要亲自去!”半晌,冯亭勉力振奋精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