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在日本军部,日本鬼子戒备森严,吴小宝哪里都不能去,只好在铃木的办公室角落里,默默吃饭。
外面,不断有卡车和吉普车进出,车灯光柱划破了黄昏的暮色。
吴小宝从来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成为日本军部的座上客,鬼子看起来穷凶极恶,可还是给他提供了茶水和晚餐。
他受到这样的优待,没有一点喜悦,反而觉得,战斗在日本鬼子的心脏里,情况太复杂了,几乎每一分钟都有可能死在当场,他只有见招拆招,才有可能活着出去。
在这里他发现,不管是办公室,还是走廊里,张贴着各种地图,其中有一幅山东规划图,上面画着各种箭头,当他努力辨认下面的文字说明时,就了解到大概的意思,日本鬼子要从东京调动很多人口,运送到济南,把济南当成山东的中心。
到时候,这里将会变得物产丰富,人杰地灵,熙熙攘攘,北方重镇。
吴小宝感叹,如果韩长官在的时候有这种想法,他一定举双手赞成。
可现在,是日本鬼子在做这件事,那就很可笑了,田中一郎把芙蓉街变成日本街,而日本军部这些鬼子们,想把山东都变成日本的模样,野心简直太大了。
他装作有意无意,仔细观察那幅地图,日本鬼子围绕着胶济铁路线,设计了十五个城市,不但驻扎日军,还会把很多日本侨民运送到那里去。
上海和北平也会调很多人过来,整个山东日益富强,但有一点,这些东西不属于中国人,而是属于日本人。
还有一条,上面说过,要逐渐减少济南人,增加日本人,把这个地方改造成小东京。
吴小宝生气,日本鬼子不但占了济南这块地盘,还要改造当地的市民构成,最终济南人销声匿迹,这里只剩下日本人。
吴小宝一边吃饭,一边看地图,最后气的胸口憋闷,什么都吃不下去了,扔下筷子,一个人生闷气。
到了晚上八点,天中一郎和花枝,一前一后来到,面见铃木。
这一次,三个人关在会议室里,商谈了很久,吴小宝坐在会议室外的沙发上,用力搓着双手,装出一副懵懂的样子。
在任何人面前,他随时装傻,用憨厚的外表,遮掩自己的心思。
过去孙青霞说过,一个好的间谍,随时都会做到呆若木鸡,不到真正的场合,连眼睛都很少睁开。
当下的吴小宝,就是如此。
几个日本人从前面经过,都在窃窃私语,偷偷笑话他。
吴小宝竖起耳朵听着,会议室里传来花枝慷慨激昂的声音,大概意思是:“前方一线正在战斗,每一位将士为了国家,抛头颅,洒热血,打退敌人,一次次进攻,但他们却在后方搜刮老百姓财富,从金条熔成金砖,简直是个笑话,如果这件事发布在报纸上,谁来承担责任?”
田中一郎的声音始终很低,现在正在解释:“东西是铃木先生的,他不希望让别人知道,我就做了伪装,放在那里。”
“寿佛楼后街那个院子,的确是泺源公馆的仓库,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只能说明我是铃木先生的朋友,是值得信赖的人,他把箱子交给我,我就很好的保存,里面装的是什么并不重要,如果不是今天你贸然打开,我都不知道里面装的是金砖。”
无形之中,田中一郎把所有的锅都甩给了花枝,并且一脸无辜说,自己从前并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他以为是秘密的作战资料。
铃木不愧是老奸巨猾的老鬼子,不管别人怎么说,总是呵呵微笑。
花枝冷笑起来:“田中先生,如果里面是作战资料,又不可能秘密藏在那里?你知道,东京那边传下命令,防止底层腐败,你们说花了那么多钱,不是交给这边做军费,而是自己藏起来,简直让一线战士寒心。”
吴小宝忍不住笑了,她是这样说,等于一杆子打落一船人,就连铃木也被她数落在内。
不知这个老鬼子心里怎么想?肯定恨死了花枝这个愚蠢的女鬼子。
田中一郎的声音突然高起来:“花枝小姐,你这样说我不能赞同,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个人秘密值得保存,谁都不想说出来,我觉得,铃木先生把箱子交给我,就是对我的信任,我必须无条件的保护这个箱子,不跟任何人说起。”
“你一直在说,我和铃木先生之间有种种私情,那我现在告诉你,我们只是同事关系,过去在东京战争会议上见过面而已,我替他保管箱子,不是为了任何利益,也不是为了加官进爵……”
铃木的声音终于响起来:“二位,不要争了,我发现你们始终在争执一个难题,就是这口箱子的归属问题?”
“箱子是我的,里面的金砖,是我在战争中立下功勋,上面奖励的,南京一战,武汉一战,长沙一战,我带领的队伍都曾经做出巨大贡献。”
吴小宝仿佛被针刺了一下,猛地坐起来……
“我经历过那么多血与火的战争,但我始终相信,一支军队要想获得巨大成功,从胜利走向胜利,就得有充足的后勤补给供应,箱子里所有的金砖,都是暂时放在那里,以后拿出来,为我们的将士助威,不管他们做出任何成绩,都必须得到奖励,你们说呢?”
吴小宝内心翻江倒海,南京一战是中国人的耻辱,他早就听说书先生说过,铃木这个老鬼子,参加过三场最重要的战役,就证明,杀过不少中国人。
吴小宝一瞬间恨得牙根痒痒,恨不得有一把手榴弹,直接扔进去,人这三个鬼子上西天。
他最终还是忍住,在心里告诫自己,绝对不能轻举妄动,毕竟现在是非常时期,先把田中一郎和花枝这两个鬼子弄死再说。
“先生,我曾经非常尊重你,你是一位真正的军人,立下了赫赫战功,但在济南,你屡次受到上面的训斥,难道不觉得吗?”
“他们对你这样的战斗英雄,已经不再感兴趣,如果你能保护好胶济铁路线,只不过是完成本职工作,也不会受到奖励。”
“除非,你能在短时间内,斩杀南方军和八方面军的大人物,让我方势力把胶济铁路线,建设成山东的生命线,到那时,天皇才会觉得你在济南做了很多工作。”
铃木再一次呵呵微笑:“花枝小姐,你说的对,我也觉得自己缺乏进取心,所以,很多事情依赖于田中先生,让他去做,他有很强的做事能力,做任何事情都能锦上添花,你们两个合作,是日本的幸运,呵呵呵呵……”
田中一郎随声附和:“没错,铃木先生,谨遵你的教诲,不管你说什么,都是我学习的准则,我以后一定和花枝小姐加强合作,共同维护济南的平安。”
“那么,这个箱子的事情,就此翻过一页,可以吗?”
花枝尖叫起来:“不可以,至少我认为,这个箱子并非铃木先生的,而是你的。”
“我过去就想亲口告诉铃木先生,田中先生在济南搜刮了大量的金条,到最后有几口箱子运到了青岛,还有箱子藏在济南,这些都是他的私人财产。”
“如果你仔细追查,把这些金条全都截获,直接交给日本军部做军费,怎么样?”
屋内的气氛顿时剑拔弩张,花枝得理不饶人,以为已经抓住了田中一郎的把柄,可以任意追杀,让田中一郎没有闪躲之地。
田中一郎十分无奈:“花枝小姐,你误会了,那些都是谣言,根本不可信,如果你有什么证据,就赶紧拿出来,我为大日本帝国忠心耿耿,做了那么多事,还被别人怀疑,简直太伤心了。”
会议室的门开了,花枝出现在门口:“小宝,过来给我当个见证人。”
吴小宝愣了愣,只好苦笑着走进去,面对三个日本鬼子。
“小宝,你说,田中先生是不是为了自己的私利,把美亚子调到济南来?并且在芙蓉街上,为她开了和服商店,还要在那里建造碉堡,维护芙蓉街的安全,实际就等于帮美亚子的忙,他还要你和美亚子在芙蓉街开一个大饭店,从此以后大赚特赚,对不对?”
这些事都是实情,吴小宝只好点头,又垂下头,不敢看田中一郎。
“田中先生,我刚才说的这些话,小宝都承认了,你有什么解释?”
“或者,你认为自己做的这些事,是不是光明正大,经得起别人审查?”
铃木笑起来:“花枝小姐,你真是多心了,这些事情都是我吩咐田中先生去做的,只有这样,才能让日本侨民,感受到我们军部的诚意,在芙蓉街保护他们,在全山东各个城市,都能保护他们,让他们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把日本商业运送到济南来。”
他这样说,直接把花枝打脸,田中一郎根本不用开口,就受到了全面支持,等于是不战而胜。
看来,他对于花枝手中掌握的所有证据,一清二楚,每一件事都有相对应的解释。
花枝的情报已经过时,完全陷入田中一郎的圈套。
“花枝小姐,我知道你对帝国一片忠心,但你很多时候过于自信,就变成了盲目激进,你怀疑我,根本没有任何价值,我是泺源公馆的管理者,如果我有问题,军部这边早就将我撤职,不用等到你搜集资料。”
“你来济南之前,我已经做了很多事,假如你连这些也要审查的话,你就变成了北平派来的钦差大臣,但你根本没有这个职务,是不是?”
“你在济南行使权力,都得经过我的同意,也得经过日本军部的同意,但你什么都没有做,我也原谅你,何必咄咄逼人?”
现在,田中一郎把自己演成了一个受害者,不管花枝说什么,他都有应对之策,尤其是当着铃木的面,花枝处于很不利的地位。
吴小宝看得清清楚楚,田中一郎的智慧远远高过花枝,所以任何一次较量,花枝全都是完败。
“我知道,你一直看不上我,并且对于美亚子那件事耿耿于怀,可你想一想,美亚子是东京间谍学校出来的高材生,她来济南,是帮助我们工作,而不成为你攻击我的一个把柄。”
“花枝小姐,既然今天当着铃木先生的面,咱们就开诚布公说一说,以后请你不要再干涉泺源公馆的工作,你也不要到那里去,济南城这么大,需要人才的地方这么多,还是让铃木先生为你重新安排一个吧,我们从此以后,既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变成陌路人,你说呢?”
田中一郎终于亮出獠牙,这才是他最后的目标,就是让花枝远离泺源公馆,以后不再给他设置麻烦。
花枝说不出话来,铃木哈哈大笑:“很好,你们两个人说了这么久,针锋相对,唇枪舌剑,说的非常精彩。”
“可是,你们有没有想到过,要想对付抗日武装,就得所有人联手,假如你们要像一盘散沙,泺源公馆这里,就变成抗日武装的天下,他们可以趁着你们的机会进行冲击,最后你们都得死。”
“泺源公馆,也不再是铜墙铁壁,而是纸糊的灯笼,小兄弟,你说呢?”
吴小宝想不到这里面还有自己的事儿,赶紧抬起头,又点点头。
“小兄弟,你是济南人,有责任帮助田中先生和花枝小姐,治理济南。”
“现在,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在我们日本帝国内部,有功劳的人就能得到升迁,你要想成为那些命令你出去干活的人,你就得更加努力,而不是随波沉浮,懂不懂?”
吴小宝当然懂,但是他不想跟日本鬼子打交道,这次也是迫不得已。
就在此刻,外面忽然有人飞奔着进来报告:“护送箱子的人半路遭到洗劫,人死了,箱子空了,普利门那边已经戒严,但看起来没什么好办法,袭击者已经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