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她那么问，是这个意思。
我捏着筷子的手指微微一顿，碗里的饭菜还冒着热气，可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好一会儿，我才看向她，语气尽量放得郑重道：
“你放心吧，我肯定不会的，工作和生活我分得开。”
苏晴轻轻嗤了一声，嘴角撇着，明显不信，目光落在我手边亮着屏幕的手机上：
“分得开？那你吃饭的时候，眼睛还总往手机上面瞟？”
我低头看了眼那还停留在聊天界面的屏幕，喉结动了动。
“我……我是在看一条合作消息，对方说得很诚恳，我心里确实有意向跟他深入聊聊……”
“算了，不跟你辩解了，是我没做好。”
我把手机往旁边挪了挪，避开她的视线。
苏晴长长叹了一口气，那一声叹息很轻，听着却带着失落。
她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望着我说道：
“你才刚刚从泰拉线那鬼门关里爬出来，就不能踏踏实实歇两天吗？在雪山里面天天提着心吊着胆。好不容易回到江州，安全了，可你脑子里装的第一件事，还是工作。”
“不是我不想休息，是流量不等人。”我看着她，认真跟她解释道。
“网上的热度保鲜期太短了，网友的记性向来薄。现在所有人都在关注这次泰拉线救援的事，正是我们把账号布局稳住最好的时候。要是我们停下来几天，用不了多久，大家就会慢慢把这件事忘干净。等旺哥从那边回来，我们就得立刻启动新的拍摄计划。”
苏晴嘟着嘴，眉头还是拧着，说道：“可人又不是永不停转的机器，哪能时时刻刻围着工作打转？你看看你，今天才刚回来，额头上的伤口，膝盖上的淤青都还没消，转头就在琢磨账号变现的事。”
“还有回来的高铁上，车厢里其他人要么戴着耳机听歌，要么靠着窗子闭目养神，就你，全程捧着本子，一笔一画在琢磨脚本框架。林野，我最怕的就是这个，我真的不希望你慢慢变成我爸妈和我姐姐那种人，你明白吗？”
我望着她，一时间哑口无言。
苏晴生来就是苏家的二小姐，家境优渥，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为生计发过愁。
她喜欢热闹，有空就约上朋友打卡新开的网红餐厅，愿意漫无目的逛街闲逛，骨子里向往松弛自在，随心所欲的日子。
她欣赏我的拼劲，愿意陪着我一起忙活一件事，可她终究没办法真正共情我心底那股压得喘不过气的紧迫感。
在她的世界里，工作更像是一场有意思的体验，做得开心最重要。
可我不一样。
我是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普通人家孩子，没有靠山，没有退路。
我拼命往前走，是想攒出支撑我们往后日子的底气，想让她的父母能够认可我。
想将来别人提起她的时候，不单单只说她是苏家二小姐，也能说一句，这是林野的女朋友。
我忘不了两次登门拜访她父母时的场景，忘不了他们看向我的眼神。
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一个给不了苏晴安稳幸福的人。
直到现在，他们都没有接纳我，我又怎么敢停下脚步？
这些我从来没有瞒着苏晴，我也清楚，她根本不在乎这些外在的东西。
她甚至跟我说过，大可以偷偷拿户口本跟我走，找一座安静小城，简简单单过日子。
可我不敢赌这样的未来。
我没办法抛开一切，跟着她远走高飞。
家里还有常年生病的母亲，往后看病吃药处处都要花钱，我没有任性的资格。
横在我们中间的，是从小到大截然不同的成长环境，是实实在在的阶层鸿沟。
没有足够的物质托底，再滚烫浓烈的爱意，早晚都会被柴米油盐里数不清的琐碎和争执一点点磨干净。
她现在觉得，只要两个人守在一起，再苦都没关系。
可她年纪还轻，很多现实的难处，她还没有真切体会过。
爱情不是小说里写的那样浪漫，现实从来不是伤感文学，不是两个人拎上背包，坐上一趟绿皮火车奔赴远方，就能万事无忧。
我当然可以头脑一热，抛开所有顾虑跟她走。
可我见过太多这样的感情，最后落得一地鸡毛。
我忍不住去想往后的画面：
哪天她告诉我怀孕了，我们挤在狭小逼仄的出租屋里，我翻着银行卡里寥寥无几的余额，手里捏着烟，只能艰难地跟她说，条件扛不住，先不要这个孩子。
然后她红着眼掉眼泪，我只能沉默地站在一旁，什么都做不了。
光是在脑子里勾勒出这一幕，我就觉得心口发闷，头疼得厉害。
所以我只能往前跑，不敢松懈，不得不拼命奋斗。
苏晴就那么静静的看着我，她好像读懂了我的焦虑，于是伸出手，轻轻覆在我放在桌面的手背上。
“我知道你想变好，想给自己挣底气，”
“可我害怕，等你拼到了你想要的一切的时候，我们已经错过了好多本该好好在一起的时光。”
“我不想你拿自己的身体，拿我们相处的日子，去换那些东西。”
我侧过头看向窗外，江州的夜色漫上来，玻璃窗上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汽。
和泰拉线那片白茫茫的雪原，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那几天濒死的窒息感，风雪呼啸的声音，直到现在，还时不时在脑海里翻涌上来。
我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看向苏晴，语气软了一些：
“我知道你担心我，怕我变成眼里只有赚钱的人。我也不想一直追着流量跑，我也想有空陪你慢慢吃饭，陪你到处逛，不用时时刻刻惦记账号的数据。”
“但我真的不敢停下来。你没有体会过手里没有一点兜底的钱，遇事手足无措的滋味。我妈身体不好，以后花钱的地方太多，还有你爸妈那边的看法。我不是想做一个只会赚钱的机器，我只是想咬牙拼一阵子，等账号稳定，旺哥那边的路子也理顺了，我就慢慢把节奏放慢，好不好？”
她抿着唇，没有立刻回话。
我把手机倒扣在桌子上，屏幕的光彻底熄灭，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往我这边带了带。
“我答应你，今晚先不看这些消息了。所有杂事，全都放到明天再说。今天晚上，我只陪着你。”
只是我心里清楚，这句承诺说出来容易，想要做到，要花很大的力气。
骨头里的危机感，是雪山也好，是生活也好，一点点刻下来的，没那么容易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