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以为,苏晚天生就是这般坚硬冷冽的模样,仿佛没有任何人和任何事能撼动她的情绪。
直到此刻我才彻底明白,再坚硬的外壳,底下都藏着一道不肯愈合的伤疤。
良久,她才哑着嗓子,轻轻开口:“是他,他当年就是从这里出发的。”
我没有插话,静静站在一旁。
这种憋在心底五年的私密心事,强行追问只会徒增她的负担。
她愿意说,我便静静听着就好。
这一刻,我所有的疑惑尽数解开。
我终于懂了,为什么她能把无人区每一段路况,每一处天气隐患记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也终于懂了,为什么她坐拥优渥家境,明明可以在城市安稳度日,偏要执意奔赴这片生死难料的绝境荒原。
她从来不是向往荒野的自由,只是心里藏着一份执念。
想要亲手走完那个少年当年没能走完的路,替他看一看他没能亲眼见到的羌塘星河。
整整五年,这份遗憾如同一张大网,把她困在了回忆里面。
她执意奔赴这一趟无人区,说到底,不过是想给自己一个交代。
我没有再多打扰。
越靠近生命禁区,触景生情,她心底的煎熬只会愈发浓烈。
留给她一点独处的时间,让她慢慢消化这份积压多年的情绪,才是最好的选择。
我转身离开大厅,苏晚依旧伫立在留言墙前,久久回不过神。
天色彻底沉落,窗外的荒原坠入无边漆黑,寒意顺着窗缝源源不断钻进来,荒凉又压抑。
晚饭我们简单凑合了几口。
入夜后,宾馆老板在小院里燃起一堆篝火。
橙红色的火苗跳动摇曳,驱散了高原夜晚的寒凉。
木柴燃烧发出噼啪的轻响,在死寂的荒原夜色里,成了唯一的动静与暖意。
高原夜风刺骨,吹得人浑身发凉。
这一簇小小的篝火,便是这片荒芜天地里仅存的温度。
我习惯性抬眼望向漫天星河。
哪怕到了双湖县城,入夜后依旧断网无信号。
我依旧遵守着和苏晴的约定,隔着千山万水,与她共赏一片夜空。
只是想发条消息,想道一句平安,都成了奢望。
正望着星空失神,苏晚忽然坐在我身旁。
火光摇曳,细碎的火苗倒映在她清澈的眼眸里,将她清冷的侧脸衬得柔和了几分。
我本就不善言辞,她也高冷寡言。
两人并肩坐着,沉默了很久,谁都没有开口。
就在我准备起身回房休息时,苏晚忽然率先开口:
“其实我挺想知道,你为什么要穿越无人区,你是真的喜欢荒野吗?”
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瞬间把我问住了。
我沉默了许久,才坦然开口:“说实话,如果不是为了谋生获利,我这辈子都不会有穿越无人区的念头。在决定走这一趟之前,我的追求很简单,安稳生活,好好赚钱,照顾好我妈就够了。”
苏晚转头看向我,眼神认真又严肃:“那我可以理解为,你进无人区,纯粹是为了名利?”
“可以。”我没有半点掩饰,坦然点头。
稍稍停顿,我继续坦诚说道:“既是为了名利,也是为了顺势而为。外人早就把无人区穿越神话了,没亲身走过的人,总觉得这是极致浪漫和热血的事。”
“世人都向往这种梦幻又冒险的事,我做这一趟,不过是迎合大众的期待,给自己挣一条出路。”
“那你真是不高尚。”苏晚淡淡评价道。
我失笑摇头:“我从来不敢给自己贴高尚的标签。”
顿了顿,我语气认真了几分:“虽然不高尚,但足够真实。毕竟不是谁都有勇气,有机会踏足这片生命禁区。”
我看向她,诚恳说道:“说句心里话,我挺佩服你们这种为了热爱奔赴荒野的人。就像……你的前男友。”
苏晚眼神微微恍惚,抬手轻轻拂开被夜风吹乱的碎发,目光重新落回跳动的篝火上。
语气带着几分茫然与落寞:
“其实我一直理解不了这种热爱。在我的认知里,从来没有这种不顾一切奔赴险境的概念。”
我轻声追问:“那你现在走这一趟,算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祭奠他吗?”
她沉默良久,轻轻点头,语气不确定:“或许是吧。”
一句模棱两可的或许,足以说明她自己也始终没能看透自己的本心。
我笑着岔开一丝沉重,打趣道:“那万一等你平安走出无人区,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彻底放下,那这一趟不就白来了?”
“不会。”苏晚回答得干脆利落,“我走这一趟,不是为了放下。只是想亲自走一遍他走过的路,亲眼看一看他当年看过的风景。”
这话,听着有些伤感了。
我顿了顿,岔开了这个话题问道:“你家里人知道你这段过往吗?”
苏晚轻轻点头:“知道,他们也一直劝我,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别跟自己较劲。”
“可有些心结,不是旁人几句安慰开导,就能轻易解开的。心里的坎,从来都只能自己跨。”
说完,她浅浅一笑,笑意却满是苦涩。
我看着跳动的篝火,轻轻叹了口气,慢慢说道:
“执念分两种。一种是强行完成他未完成的遗憾,靠着弥补过往寻求解脱,这是自我束缚。”
“第二种是坦然接受遗憾,带着回忆好好往前走,这才是真正的释然。”
苏晚转头望向我,带着一丝疑惑,静静听着我的话。
我放缓语气,继续说道:“他当年踏上这条路,是为了心中的热爱,不是希望往后的每一年,都有一个人为他困在这里。”
“如果你穿越羌塘,只是为了完成他的心愿,那这趟旅途,就成了一种自我折磨。”
“真正的放下,不是替他走完这条路,而是你走完之后,能够真正和过去告别。”
篝火噼啪作响,火苗时不时向上窜动,暖光落在两人身上,驱散了些许寒凉。
苏晚沉默了很久很久,一言不发,默默消化着我这番话。
高原晚风呼啸掠过院落,远处的羌塘荒原漆黑一片,无边无际,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许久,她才轻声开口:“这些道理我都懂,可人心不是道理,说放下就能放下。”
“五年了,我早就习惯了心里装着这份遗憾往前走。”
我接过话,说道:“习惯可以改。等这趟路走完,你就给自己的青春和这份执念画上一个完整的句号。往后余生,只为你苏晚自己而活。”
苏晚怔怔凝望着跳动的火光,清冷的眼底微微泛红。
素来冷静克制,情绪从不外露的她,终于在这一刻裂开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