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儿,我终于开口问道:“你把人家门牙都踢掉了,她父母都没来?”
旺哥摇摇头,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后来我才知道,她父母离婚了,她跟着她父亲生活。但她父亲不是个什么东西,成天在外面鬼混,喝了酒还会打她……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他停顿一下,又接着说道:“当时她恨透我了,可奇怪的是,她一直就没哭过。按理说那个年龄的孩子,特别是女孩子,还被踢掉了门牙,哭是肯定的嘛,可她硬是没哭。”
“我内心过意不去嘛,就想给她道歉,但她却不见我,怎么说都不见。”
“后来那段时间,我只要有时间就去找她,她烦了,就告诉了老师,老师又把我说了一顿。”
“但我还是没放弃。那天她那颗被我踢掉的牙齿,我当时就捡起来了。”
“后来暑假,我就专门跑去瓷器店,找一个老师傅,跟他学了一段时间打磨瓷器的活儿。”
“我就把那颗牙齿,磨成了一颗吊坠。在下学期开学的时候,我又去找她了,我把那颗牙齿打磨成的吊坠送给了她,当面向她道歉。”
我听完,忍不住一阵咋舌。
愣了好半晌,我才开口:“不是吧?你拿人家牙齿,当成礼物送给她?”
旺哥自顾自笑起来,眉眼间带着点说不清的怅然:“是不是听着挺扯?”
“何止是扯,简直诡异,换我心里都发瘆。哪有人送礼,送牙齿的?”
旺哥笑着轻轻摇头。
我留意到,只要说起这段旧事,他笑的次数就格外多。
他并没有解释当年为什么会把那颗牙当成礼物,只是缓缓叹了口气,语调跟着沉了下去。
“也是后来慢慢相处,我才晓得,她的家就是个烂摊子,就是刚才跟你说的那些糟心事。”
“没过多久,她爸不知道从哪听说,她那颗门牙是被我踹掉的,直接跑到学校来找我讨说法。”
“我一遍一遍跟他道歉,可他半点不肯领情,张口就要赔钱,一开口就是两万,说是拿去给女儿补牙。”
旺哥自嘲地摇了摇头:“一颗门牙两万,放在当年不算小数目,但我家里条件还行,我回家跟爸妈说了这事,家里也同意拿出这两万块。”
说到这里,旺哥一声冷笑:“可我万万没想到,那笔钱他根本没拿给女儿补牙,转头就被他自己挥霍一空。没过多久,他又找上门要钱,还在学校大吵大闹,闹得人尽皆知。”
“后来这事被她知道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哭,就在学校操场边上,当着好多老师同学的面,跟她父亲吵得面红耳赤。”
“我亲眼看着,她爸抬手狠狠扇了她一巴掌。我当时脑子一热,直接冲上去跟他理论。事情越闹越大,学校把我父母也叫了过来。”
“她爸就是个无赖,见事情闹开,也知道我爸开了一家场子,就直接狮子大开口,管我爸妈要十万,不给就不肯罢休。”
“我家虽说有点家底,但我爸妈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当场就报了警。我们两边都被带到派出所,最后警察出面调解,才把这事暂时压了下来。”
“可这件事之后,她在学校就待不下去了。所有人都知道她父亲是什么德行,闲言碎语像针一样扎人,到处有人在背后嘲笑她。”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来上过学。我托了好多熟人,费了好大劲才找到她。再见她的时候,她已经在一家小餐厅里打工讨生活了。”
“我那时候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直接办了退学,跑去同一家餐厅应聘,就这么从同学,变成了她的同事。”
我安静坐在一旁听着,恍惚间像是在看一场关于青春的老电影。
但这些话从当事人嘴里缓缓讲出来,又真实得触手可及,那些委屈和无奈,仿佛就摊在我眼前。
等他稍稍停顿,我才沉声开口问道:“从这之后,你们就在一起了?”
旺哥轻轻摇了摇头,继续往下说:“没有。我一直以为她恨我,毕竟最开始,是我一脚踹掉她的牙,才引出后面一连串的灾难。后来一次员工聚餐,她喝了点酒,才跟我说出心里话。她恨的从来不是我,是她那个爹。她拼命攒钱,就想远远逃离这座城市,走得越远越好。”
“我当时脑子一热,跟她说,我带你走,咱们一起离开。她愣愣地望着我,跟我说她早就不怪我了,让我别再缠着她。”
“那天我也喝了不少酒,情绪上头,直接跟她表白了。就是朝夕相处这段日子,我慢慢动了心,是真的喜欢她。”
讲到这里,旺哥又是一声苦笑,摇了摇头:“只是被她拒绝了。第二天上班,我就没见到她,问过经理才知道,她连夜辞了工,不见了踪影。”
“那之后,我彻底失去了她的消息。家里把我接回去,继续读完高中。高考落榜,没考上大学,我就正式踏入社会摸爬滚打。”
“直到那年春节同学聚会,有人随口说起她,说她在沿海那边做那种行当。我听完当场就红了眼,跟那造谣的同学打了一架,最后两个人都被带进派出所。”
“我爸去派出所把我捞出来之后,我就四处打探她的下落。一路摸到她老家,终于再次见到了她。”
“这一次,我不想再放手。我清楚她一直在躲我,可我干脆厚着脸皮,一直跟在她身后。”
“后来不知道是谁告诉她,我为了替她跟人动手打架,还进了派出所。那天她主动问我,愿不愿意跟着她,一起去沿海城市打工。”
“其实我根本没必要走。家里的工厂生意一直很好,就算我一辈子不干活,也足够舒舒服服过一辈子。可我想都没想,义无反顾跟着她动身了。”
旺哥说到这里停住,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沉重的往事在这一刻拐了一道弯。
他抽出烟盒,又点燃一支烟,狠狠吸了两口。
烟雾漫上来,眼底沉沉的,藏着说不清的情绪。
看他神色低落,情绪不太稳定,我开口轻声提议:“旺哥,要不换我来开车吧。”
他犹豫片刻,点头应下。
前面刚好有服务区,他打转向灯靠边驶入。
我们下车简单上了趟厕所,回来之后互换位置,我坐进了驾驶座。
车子重新驶上高速,往前开了一段,旺哥起伏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刚才说到哪了?”他问。
“说到你义无反顾,跟着她去了沿海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