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哥点点头,接着往下讲。
“对,那是一座靠海的小县城,海风常年吹着,生活节奏慢悠悠的,待着很舒服。”
“她在一家纺织厂做工,那时候已经做到车间组长了。我也跟着应聘进了同一家厂子,跟着老师傅学机修。”
旺哥顿了顿,嘴角扯出一点淡淡的笑意:“说起来,我迷上户外、越野这些东西,就是在那时候。带我干活的老师傅,本身就是个越野爱好者,休息的时候总跟我聊进山穿越,跑戈壁滩的故事。”
“我们在厂子附近租了一间小小的单间,几十平米,简陋是简陋,但那段日子过得踏实。只是她这个人太出众,眼光和想法,想得都比我远得多。”
“她那时候甚至还打算攒钱出国留学。我跟她说,我家里条件不差,不用她这么拼命,以后日子不用发愁。”
“可她只跟我说,那是你家里的钱,不是我们的。就为这句话,我俩大吵了一架。那会儿我心里不舒服,总觉得她刻意把我和她分得清清楚楚,没把我当成一家人。”
旺哥自嘲地笑了笑,重重叹了口气:“后来年纪大了我才想明白,她不是跟我见外,是从小的经历磨出来的,骨子里缺安全感。可惜那时候年轻,根本读不懂她心里的顾虑,她也没跟我过多争辩,就默默把这事放过去了。”
我听得入神,忍不住开口打断他:“不好意思旺哥,我插一句。你之前说她不爱黏人,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旺哥缓缓点头,继续回忆:“对啊,她性子特别冷静,但不是冷冰冰拒人千里的那种,就是……”
他斟酌着措辞,慢慢说道:“只能说极度独立。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她自己全都能扛。换灯泡、疏通下水道,这些一般男人上手的活,她自己动手就能搞定,从来不会等着我回来帮忙。”
我不由得咋舌:“这也……太厉害了。”
旺哥扯了扯嘴角,又是一声苦笑:“是啊。周围所有人都夸她,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慢慢的,追她的人也越来越多。”
“读书那会儿,她还戴着厚眼镜,穿着朴素,不怎么会打扮。踏入社会之后完全变了个人,做了近视手术摘掉眼镜,慢慢学着收拾自己。”
“她很漂亮,真的。”
寻常人夸赞样貌,总会细细描摹眉眼身段,可旺哥只简简单单丢出四个字。
可就这四个字,沉甸甸的,足够让我感受到,这个女人在他心底占了多重的位置。
好奇心压不住,我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追问:
“旺哥,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问,你们最后是怎么分开的?是她提出来甩了你吗?”
旺哥并不介意我问起这件事,语气平静地解释:“准确来说,是我主动提的分手。”
我微微皱起眉头:“是跟她在一起,你心里压力太大了?”
旺哥轻轻摇了摇头:“倒也没有,再说我家里条件本来也不差。”
他停顿下来,抬手摸出烟,把车窗往下放了半截。
风顺着缝隙灌进车厢,带着高速路上干燥的尘土味。
我心里暗自猜测,难道是追求她的人太多,她动心出轨了?
但这话太唐突,卡在喉咙里,终究不好意思开口问。
旺哥没有急着继续讲述,深邃的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向后倒退的行道树。
漫长的安静持续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
“你前面找个出口下高速吧,咱们耽搁一个小时。后面赶路就少歇几次。”
我没有多问缘由,应了一声,低头扫了眼导航,距离前方下道口还有五公里。
我本以为他不会再继续这段往事,没想到沉寂片刻,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来。
“最开始跟她在一起,是因为爱情,这点毋庸置疑,我是真心喜欢她。”
“可真正朝夕相处之后,我才慢慢发觉,我们俩骨子里的性格,差得太远。她出身普通,又在那样糟糕的原生家庭熬出来,可眼界和想法根本不是同龄人能比的,最难得的是,想到什么就能踏踏实实地去做,执行力很强。”
“我们搬到那边一年之后,靠着过硬的业务能力和待人处事的本事,她直接升成二车间副主任。”
“那时候她才二十二岁。很多同龄人还在大学里读书,她每个月收入已经过万了。”
“厉害啊!”我发自内心地感慨一句。
旺哥轻轻点头,又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说道:
“是啊,确实厉害。她越来越耀眼,整个人的气质完全脱胎换骨。有时候和她并肩走在街上,我心里会冒出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你就是因为这种别扭的感觉,才提的分手?”我接话问道。
旺哥缓缓摇头,轻叹一声:“倒不全是。她人真的很好,哪怕身边围着越来越多优秀的追求者,她始终保持距离,从来不会跟别的男人暧昧闲聊。”
“就算工作再忙,家里大大小小的琐事她照样打理妥当,和刚在一起的时候没有两样,日子收拾得井井有条。”
我忍不住感慨:“这是难得的好女人。”
“是,她真的特别好。”旺哥加重了语气,能听得出来,这话是发自内心的认可。
我心里的疑惑却更深了。
既然她这么好,也没有变心,更没有看不起旺哥。
那当初为什么,是旺哥主动提出分开?
车子驶出高速匝道,路面一下子开阔起来。
我不知道旺哥为什么让我在这里下高速。
他什么也没说,我也什么都没问。
他不想说的事,我问了也白问,他真想说的,不用我开口。
可越是这样,我心里越犯嘀咕。
高速上开得好好的,突然拐进一个我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地方。
下了高速后,他又给我指路:“前面这条路一直往前开就行了。”
我点点头,依然没有多问。
路从平坦的高速变成普通国道,旺哥一直盯着车窗外。
他不是那种放空式的失神,反而像是在那些一晃而过的旧楼房上,找什么痕迹。
那目光太认真,认真得让我有点不自在。
我终于忍不住问了句:“旺哥,咱们来这儿干嘛的?”
他头也没回地回道:“这就是她老家的县城,路过就顺便来看看吧。”
原来如此。
我“哦”了一声,心里那点疑惑却没完全散开。
一个“路过”,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
可我知道,能让他特意下高速的“路过”,多半不是真的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