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顺着旺哥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眼前是一处被连绵群山环抱住的峡谷凹地。
两侧的岩壁陡峭又嶙峋,大大小小的碎石裸露在外。
崖壁上挂满一层一层厚实的冰挂,尖尖长长的,在天光底下泛着冷森森的白光,看着就让人心头发紧。
谷底地势低洼,放眼望去全是一望无际的白雪,平整得有些诡异。
整个峡谷连一丝穿谷的风都没有,安静得仿佛时间都在这里停住了。
“管护站的人跟我们交代过,那三个人最后的卫星信号,就是在这儿断掉的。”
旺哥一边开口,一边把防水地图摊开。
看着上面标注的点位反复核对,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
“按正常徒步的节奏推算,他们当天本来打算穿过这片峡谷,去往后面的下一处营地。变故,多半就是发生在这里。”
说完他转过头看向我,低声问道:“你拿主意,咱们是在附近仔细搜一搜,还是顺着原定路线继续往前走?”
我懂旺哥话里藏着的顾虑。
停下来搜寻,最先消耗的就是我们本就紧张的时间窗口。
我们进山的计划本来就是卡着天气的空档排好的,每一段路程都算好的。
在这种地方耽搁一天,后面遇上坏天气,代价谁都扛不住。
可要是直接往前走,万一痕迹就藏在这片峡谷的某个角落。
我们一走,可能就彻底错过了。
哪怕他们早就没有生还的希望,可换个角度想,人走了,也总得有个着落。
能把人带回去,才算落叶归根。
我沉默了一小会儿,低头瞟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心里盘算了一遍,终于说道:
“这样,我们抽两个小时,就在这一片范围搜寻。要是到点还是没有线索,我们就不再耗着,继续赶路,你看行不行?”
旺哥没有多想,直接点头应下:“行。但咱们不能分开行动。背包先卸在这边,只把对讲机和头灯,急救包这些必需品带上。”
我们把沉重的登山包并排靠在一块背风的大石头旁,只随手抓上要紧的装备。
旺哥率先迈步朝着谷底深处走去,我快步跟上他的脚步。
他一边往前走,一边回头叮嘱我:
“看好脚下,这片峡谷积雪看着软,底下藏着不少碎石暗坑,一脚踩空,很容易崴伤或者陷进去。”
阳光铺在厚厚的雪面上,漫反射出来的白光刺得人眼睛发酸。
高海拔的死寂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踩进积雪里。
咯吱、咯吱的脚步声,单调,又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手里的登山杖一下一下用力往积雪里戳探,表层的雪蓬松松软,往下捅不了多深,就会撞上冻得硬邦邦的冰层。
一层雪一层冰,是前几天接连暴风雪反复堆积出来的。
我心里默默算着日子,他们失联九天,加上我和旺哥进山赶路的两天,算下来已经十一天了。
如果出事地点真的就在这里,至少一个星期之前,一切就已经定格了。
整整七天的风雪,足以抹平雪地上所有的印记。
所有能被人发现的线索,全都被这片雪山吞得干干净净。
好像羊羊他们三个人,从来没有踏进过这里一步。
我们在齐小腿深的积雪里来回搜寻了快一个小时,什么都没找到。
体力消耗很快,我和旺哥找了一块积雪少一点的岩壁根坐下休息。
我大口喘着粗气,把雪镜摘下来。
高原的空气干燥得厉害,嗓子又干又涩,像是堵着一团砂纸。
拧开保温水壶喝了几口温水,喉咙里那股灼痛感才稍稍缓和。
我叹了口气,开口道:“这里太干净了,根本不像有人来过。”
旺哥从口袋里摸出烟,递了一支给我。
他自己掏出高原打火机点燃,淡淡的白雾随着他的呼吸飘出来,他的声音缓缓响起:
“不是没有痕迹,是全都被雪盖死了。”
我接过烟点燃,狠狠吸了一大口。
烟雾顺着喉咙沉下去,稍稍压下心里的沉闷,点头附和道:
“是啊,隔了这么久,再加上前两天那场大暴雪,什么痕迹都留不住。”
旺哥望向峡谷深处白茫茫的尽头,又轻轻叹了口气:“等下我们再绕外围搜最后一圈吧,真的一点线索都挖不出来,我们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点点头,我们已经尽了自己能尽的力气。
而且一直困在失联点位原地打转也不是办法,沿着路线往前走,说不定还能在别的地方撞上线索。
果不其然,最后一圈搜寻下来,依旧一无所获。
我们在这片峡谷里,硬生生耽搁了快三个钟头。
原定今天要赶到的营地,肯定是到不了了。
回到放背包的石头边上,重新把几十斤重的装备背回身上。
简单啃了两口能量棒补充体力,我们重新踏上原定的路线。
我心里还没有完全放下,往前走的时候,视线一刻不停地扫着道路两侧的山坡和崖底。
往前走不远,就是一处悬崖边的窄路。
这也是泰拉线绕不开的必经之地,没有别的岔路可以绕行。
这条路本身不算窄,宽松点两个人并排走都没问题。
可接连几天的风雪,在路上堆起厚厚的积雪。
算是万幸,路面底下没有结冰。
要是冰层裹着积雪,就算脚上穿着冰爪防滑,也根本不敢往上走。
可就算这样,我心里依旧悬得紧紧的。
路的外侧,就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悬崖,只要一脚踩滑摔下去,根本不可能有生还的机会。
旺哥走在最前面开路,手里攥着雪铲,先把路面上浮着的厚雪一点点铲开。
清理出落脚的地方,再慢慢往前挪。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不敢大声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全神贯注盯着他的动作,心里下意识做好准备。
一旦他脚下打滑,我能伸手拽他一把。
我不算恐高,可这个时候,我根本不敢往悬崖底下多看一眼。
那片漆黑幽深的落差,像是能把人整个人吸进去。
路过这段险路的时候,我抬手打开了胸口挂着的运动相机。
说句不吉利的,万一我们在这里出了意外。
至少这段录像,能让找到我们尸体的人,知道我们是怎么出事的。
我们就这么一点一点往前挪,一边清理积雪,一边探着脚下虚实,走得格外缓慢。
可就在我们走到这条路中段的时候。
意外,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