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啸的风雪依旧在石窝外面疯狂咆哮,一团团大雪砸在岩顶上,像是有无数只手在外面使劲捶打着这块薄薄的石头。
火堆里仅剩的几根枯枝噼啪响了两下,火苗肉眼可见地矮下去。
那一点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暖意,顺着岩壁缝隙,被寒风一点点抽走。
额头上被石块砸出来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温热的血水顺着眉骨慢慢往下淌,糊住了我半边眼睛。
我抬起胳膊,用冲锋衣的袖口狠狠蹭了一把,布料瞬间洇开一大片暗红。
一阵阵眩晕顺着后脑勺往上翻,像是有人在我脑袋里面轻轻摇晃。
我用力晃了晃脑袋,咬着牙逼着自己清醒。
这种时候,我绝对不能倒下去。
羊羊斜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的呼吸又粗又浅,每一次吸气,喉咙里都带着水泡破裂一样的呼噜杂音。
我们眼下的处境,说穿了就一个字。
惨。
旺哥出去到现在还没回来,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踩进雪坑,或是被滚落的碎石困住了。
我额头挨了这一下,算不上什么致命伤,可这持续不断的钝痛,搅得我心神不宁。
我从来没想过,这一趟泰拉线,会接连撞上这么多糟心事。
回想之前去无人区,一路风风雨雨,我身上都没挂过彩。
当然我心里清楚,现在冒出这些乱糟糟的念头,不是我在抱怨,是绝境压出来的负面情绪。
我深吸一口带着冰碴的冷气,强行把那些泄气的想法按下去,逼着自己往好的地方想。
眼下最重要的是守好羊羊。
阿秋说她能活下来的概率只有一成,就算只有这一点点机会,我也得替她抓住。
稍稍稳住心神,我拿起晾到温热的水壶,凑到她唇边喂水。
可她现在连吞咽都格外费劲,大半的温水顺着下巴流进衣领。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压低声音喊她:
“醒醒!喝点水,再撑一撑。你已经熬了这么久,千万别放弃。”
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掀开眼皮,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微弱的哼唧,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
但她还是下意识地微微抬了抬下巴,尽力配合我咽下几口热水。
阿秋交代过,多喝温水才能促进排尿,帮她减轻肺部的积液压力,我只能一遍一遍提醒她。
石窝外面,狂风裹着飞雪嘶吼,听着跟鬼哭一样,无边无际。
距离旺哥出去捡柴火,已经整整一个小时。
我心里越来越不安,时不时就扭头望向洞口,盼着风雪里能钻出他的身影。
从我们进山开始,每次缺柴都是旺哥出去找,从来没有哪一次这么久。
我心里已经冒出很不好的预感。
旺哥的户外经验再丰富,可他自己也跟我说过,在大自然面前,人渺小得不值一提。
河里淹死的,往往都是会游泳的人。
心里急归急,我又拼命克制着,不敢往最坏的方向深想。
可一个可怕的问题,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如果旺哥真的出事了,剩下的路我该怎么办?
等救援基本等于等死。
我们离出口至少还有两天的徒步路程,羊羊这个状态,速度只会更慢。
我不敢保证,我带着她往前走,会不会连我自己也交代在这里。
奇怪的是,真想到这一步的时候,我反而没有想象中那么恐惧。
我也不后悔踏上泰拉线。
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真到那一步,那就是我的命。
火堆的火光越来越弱,最后只剩下几点暗红的炭火,仅存的温度飞快消散。
没有新柴火续上,这一点余烬迟早会彻底灭掉。
火一消失,失温就会悄无声息地裹上来,把我们两个全都吞掉。
我伸手摸过脚边的冰镐,心里来回撕扯。
出去找旺哥?
我头上带着伤,体力早就耗得差不多,外面风雪漫天,能见度低到看不见路。
一旦我也在乱石堆里迷了路,石窝里的羊羊就孤零零一个人留在这里。
她肺水肿已经咳过血,没人照看,撑不了多久。
可就这么原地干等着?
万一旺哥已经被困住,正等着有人搭把手呢?
两难的选择压在心上,闷得我几乎喘不上气。
就在我心神乱成一团,打算咬咬牙冒险出去的时候,在狂风呼啸的缝隙里,我隐约听见了细碎的脚步声。
踩在厚积雪上,咯吱咯吱,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声盖过去。
我精神猛地一振,扶着冰凉的岩壁挪到石窝出口,眯起眼睛迎着漫天飞雪往外张望。
入目只有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旺哥!旺哥……”
我扯开嗓子大喊,可声音立刻就被狂风撕碎,散在雪雾里。
等了几秒,乱石堆的缺口那里,一个佝偻的人影,正埋着头,顶着风雪,一步一步艰难地朝这边挪过来。
看见那个身影的一瞬间,我甚至怀疑,是连日的疲惫加上头上的伤,让我产生了幻觉。
我连忙又扬声喊:“旺哥!是你吗?你没事吧?”
他听见我的喊声,艰难抬了抬头,哑着嗓子应了一声。
听见这个声音的瞬间,我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才慢慢往下落。
旺哥整个人像从雪里面捞出来的一样,双肩堆满厚厚的积雪,眉毛、睫毛上全都结了一层白蒙蒙的冰霜,脸颊冻得发紫发红,冲锋衣的面料上凝着一层硬邦邦的薄冰。
他一只胳膊紧紧夹着一大捆干透的灌木枝,另一只手居然还提着一只已经不动的兔子。
我又惊又喜,连忙迎上去:“旺哥,你怎么去了这么久?有没有伤到?这兔子是从哪逮到的?”
旺哥微微摆了摆手,示意我先进石窝再说。
我们一前一后钻进石窝,他微微弓着身子,用力抖了抖肩膀。
积雪簌簌地往下落,在脚边堆起一小堆白。
他把怀里那捆干灌木轻轻码在火堆侧边,又把雪兔随手放在一旁的空地上。
一张嘴,呼出的热气立刻凝成一团白雾。
安顿好东西,他的目光落在我额头上,眉头瞬间拧起来:“你额头这是怎么回事?”
“没事,刚才挡风布被风吹飞,一块石头滚下来砸到了,现在好像已经不怎么流血了。”
“再小的伤口在这种地方也不能马虎,高原上冻着,很容易发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