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窝外面风声嘶吼,雪花持续不断往岩石上抽打。
火堆的光很小,只能照亮我们这方寸之地。
羊羊靠在石壁上,呼吸依旧急促微弱。
我一边盯着摇摇欲坠的火苗,一边不停望向乱石堆入口,期盼着风雪里能看见旺哥的影子。
这个念头砸在我脑子里的时候,一股冰凉的无力感顺着后颈往脊椎下面钻。
我心里清楚,再这么下去,我必须出去找能烧的枯枝。
可旺哥出去快半小时了,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
风雪这么凶,他经验再足,也未必能摸回来。
我要是再一头扎进白茫茫的雪雾里,很大概率,也会跟着迷失在这片乱石坡里。
就算我运气好,侥幸活着找到柴火,就凭我一个人,也根本带不走羊羊。
别说带着她翻越这些冰坡乱石,光是守住这个小小的石窝,撑过这一晚,都难如登天。
这就是泰拉线最残酷的地方。
它和无人区不一样,不是我刻意反复拿两处地方对比,觉得无人区也就那样。
论整体难度,无人区的危险层级确实更高。
可我们上次闯无人区,是开着越野车进去的。
车里有油料有遮蔽,冷了可以生火,遇到大风至少还有铁皮车厢挡着。
但在泰拉线徒步,我们什么依靠都没有。
想找一处能稳稳遮风挡雪的地方,都难到近乎奢望。
距离旺哥离开,已经过去十多分钟。
风声裹着雪粒不停撞在头顶的岩石上,那股不安像冷水泡着的棉絮,一点点在胸口发胀。
就在这时,羊羊猛地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她肩膀狠狠耸动,胸腔里发出浑浊又沙哑的呼噜声。
紧接着,一口褐色的血顺着嘴角溢出来,滴在她身前的雪地上。
看见那滩血的瞬间,我浑身的汗毛一下子全都竖了起来,后背窜起一阵寒意。
之前零散看过高原肺水肿的资料,我记得很清楚,一旦发展到咳血这一步,情况基本就已经到了最坏的地步。
我不敢再多看,手忙脚乱地摸出卫星电话,翻出阿秋的号码拨过去。
他知道我和旺哥这次要进泰拉线,在这种地方动用卫星电话,本身就代表我们已经踩进生死线里了。
电话接通,那头先传来阿秋的声音,带着一点试探:“是旺哥吗?”
“阿秋,是我,林野。”
阿秋一听是我,立刻绷紧了语气:“怎么回事?你们那边遇上危险了?”
卫星电话耗电快,每一分钟电量都在往下掉,我不敢绕弯子,直奔主题。
“我们在半路找到了失踪的羊羊,她确诊高原肺水肿,刚刚已经咳血了。你快告诉我,现在有什么急救办法,能帮她稳住?”
虽然心里慌,但有之前在无人区的经历,我还勉强能稳住语速,不至于乱成一团。
阿秋是专业的,没有跟着我一起慌,语气依旧平稳,一句一句交代:
“你现在马上让患者保持坐姿,不能平躺。她没力气撑住的话,就让她后背靠着石壁或者背包,半靠着也行,千万不要躺下去。”
我把卫星电话放在石头上,腾出两只手去扶羊羊。
她身子软得像一摊没有力气的棉絮,整个人几乎失去支撑。
我半拖半抱,费劲把她扶起来,让她后背紧紧贴住冰冷的岩壁,勉强维持住坐立的姿势。
阿秋的声音继续从听筒传出来:“然后松开她的衣领,所有勒着胸口,阻碍呼吸的衣物都解开,内衣也一样,保证胸腔不受压迫,呼吸能顺畅。情况恶化到窒息的时候,必要时要做人工呼吸。”
到这个关头,我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男女之别,救人是第一位的,别的全都不重要。
我手指有点发颤,小心撩开她外层的冲锋衣,包括里面抓绒衣。
最后把束缚胸口的内衣扣解开,尽量让她胸口不受挤压。
“还有别的吗?阿秋。”我对着电话问。
阿秋那边安静几秒,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急声道:“林野,我出发前,在你们的急救药盒里放了两颗硝酸甘油,透明密封袋装的,袋子上面写了标签,你快点找出来。”
我立刻扑到背包边上,翻出那个蓝色急救药盒,在一堆纱布和消炎药中间,果然摸到那个小小的透明袋子。
我盯着药片,不敢直接喂。
“阿秋,这个药是干什么的?我先问清楚,免得用错。”
“本来是给你们两个备用,预防路上心绞痛心率飙升的。现在给她用也合适,这个药可以扩张血管,降低心脏的耗氧量。肺水肿说白了,就是肺部积了大量积液排不出去,血管扩开之后,能减轻心肺的压力,配合多喝温水,促进排尿,能稍微缓解症状。”
他说得直白,没有堆砌难懂的术语,我一下子就听懂了。
“那肺水肿,喂这个没问题?”我再确认一遍。
“可以。一次只喂一颗,如果今晚能扛过去,明天状态还能稳住,再喂第二颗。”
我连忙应下,刚准备挂电话,听筒里阿秋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沉重:
“林野,我实话跟你说,肺水肿到咳血这个阶段,能救回来的概率,撑死只有百分之十。你尽力就好,别把自己逼垮。”
这句话像一块冰坨,狠狠砸在我心上。
我侧头看向靠着岩壁的羊羊,她眼皮半耷拉着,脸色灰紫,呼吸又浅又急。
我心里隐隐明白,她现在这个样子,恐怕连那百分之十的机会,都没有。
我低声应了一句,结束通话。
几乎就在挂断的瞬间,卫星电话屏幕闪了两下,电量彻底见底了。
旺哥还没回来。
我已经没有多余心思去惦记他了,先蹲到羊羊身边,小心把那一颗硝酸甘油送到她嘴边,看着她艰难地咽下去。
想起阿秋嘱咐要多补水,我把之前烧开的水倒在盖子里,放在一边晾,等温度合适再喂她。
做完这所有的急救动作,我抬眼瞟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距离旺哥走出石窝去找柴火,已经快半个小时了。
石窝外面的风雪依旧嘶吼不停,白茫茫一片,什么人影都看不见。
直到这一刻,一股铺天盖地的焦急,才完完全全裹住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