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心下一惊。
只见天边压过来一大片厚重漆黑的云,贴着山脊飞快往我们这边推进。
黑沉沉的云层,看着就让人心里发闷。
“坏了,暴风雪要提前来了,比之前指挥部给我们的预报来得更早。”
旺哥的声音沉下来,眉头死死皱在一起。
“我们必须赶在风雪彻底到来之前,找到可以扎营的避风点,不能继续待在这片开阔雪坡上暴露着了。”
羊羊听见这句话,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
风已经慢慢变大,细碎的雪沫被风卷起来,噼里啪啦砸在面罩上。
白茫茫的飞雪像一张不断收紧的白布,连远处连绵的山脊,眨眼就模糊成一团灰蒙蒙的影子。
分不出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拴在我们身上的安全绳瞬间绷得笔直,羊羊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一阵接一阵剧烈的咳嗽涌上来。
她捂着胸口弯下腰,肩膀不停耸动,大口大口往肺里吸气。
可高原稀薄的空气,怎么填都填不满。
旺哥飞快扫了一圈四周起伏的雪坡,压着嗓门冲我大喊:
“不能再往前硬走了!左边那片乱石堆!找找有没有能躲的凹坑!”
我朝旺哥点头,他把自己沉甸甸的背包卸下来塞给我,示意我先接住。
“背包我来扛,你把羊羊带过去。”
就在这一刻,我实实在在尝到了什么叫绝望。
以前跟着旺哥进无人区,也遇过坏天气,可那种绝望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无人区的冷是干冷,天地辽阔,你至少看得见前路。
而这里的风雪裹着湿意,闷得人喘不上气,白茫茫一片。
好像整个世界就只剩下我们三个人,连退路都被雪封死了。
我蹲下身,把羊羊背到背上。
她整个人的重量全都压过来,隔着湿透的外套,我能清晰感觉到她身体不停的颤抖。
每往前挪一步,积雪没过小腿,雪底下藏着滑溜溜的冰壳,稍不留神就要打滑。
拴在她腰上的安全绳时不时猛地一拽,力道扯得我肩膀发酸。
我知道她也在拼命硬撑,可肺部的病痛由不得她,每咳一声,伏在我后背上的身子就跟着狠狠震颤一下。
头顶的黑云已经漫过半片天空,气温跌得飞快,就算裹着厚冲锋衣,寒意也顺着衣缝往骨头缝里钻。
我们跌跌撞撞冲向那一片层层叠叠的乱石。
大块岩石胡乱堆在一起,缝隙里塞满经年不化的厚雪,看着就岌岌可危。
旺哥攥紧雪铲,一下下用力扒开石缝里积压的积雪。
“这里!快过来!”
他扒开厚厚的积雪,露出一处被巨石挑檐护住的石窝。
地方很小,挤一挤勉强装下我们三个人。
头顶伸出来的岩石能挡住大半垂直落下来的雪,只是侧边四面漏风,狂风依旧能钻进来。
暴风雪彻底落下来了,一团团大雪毫无保留地往下砸。
我们不敢耽误,合力把快要站不稳的羊羊扶进石窝里面。
刚松开手,她顺着冰冷的石壁慢慢滑坐下去,后背抵着岩石,胸口剧烈起伏。
旺哥飞快卸下背包,扯出随身带的防风布,手脚麻利地把布的四角固定在凸起的岩石上,匆匆拉起一道简陋的挡风墙。
狂风狠狠撞在布面上,帆布猎猎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狂风撕成碎片。
旺哥蹲下来,指尖轻轻搭在羊羊的颈动脉上,指尖停留几秒,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心率太快了,再这么拖下去,情况只会更糟。”
他抬眼看向我,急声道:“林野,你留下来想办法把火稳住,我出去找点柴火。一定看好她,不能让体温继续往下掉。”
旺哥转身就要往外走,我心里一紧,赶紧伸手拉住他:
“旺哥,外面风雪这么大,你别出去,太危险了!”
“咱们手头这点备用枯枝撑不了多久,烧完了,我们三个都扛不过这一晚。放心,我认得方向,快去快回。”
旺哥挣开我的手,压低身子一头扎进漫天风雪里。
我望着他消失在雪雾里的背影,心里堵得厉害。
我想起之前在拉萨,那次无人区的计划,就是因为恶劣天气,他主动选择放弃。
可这一回,他没有后退。
明明外面风雪凶得要命,他还是愿意赌一把出去找柴。
早上出发时我们带了一小捆备用枯树枝,本来就不多。
我不敢再多想,赶紧把剩下所有柴火都翻出来。
然后捡几块小石头在地上圈出一个简易火塘,把枯枝折断,一层层码好。
我摸出高原打火机,引燃引火纸。
这里湿气太重,风又不停从缝隙钻进来,我试了好几次,好不容易才把火苗稳住。
火堆燃起来的那一刻,才有一点点微弱的暖意散开。
我侧头看向旁边靠着石壁的羊羊,她状态极差,眼皮半耷拉着,像是随时都会闭上。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她,任何话在这种绝境里都显得轻飘飘的。
我只能时不时轻声喊她两句,不让她昏沉睡过去。
我转身从背包拿出炉头,打算出去装一点雪,烧一壶热水给她。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一阵狂暴的阵风裹着暴雪猛地撞过来。
固定防风布的一块石头被风掀翻,布的一角直接挣脱束缚,被狂风卷飞出去,漫天飞雪一股脑灌进狭小的石窝。
更倒霉的是那块被吹松动的石头,顺着岩壁滚下来,不偏不倚砸在我的额头上。
刚撞上那一下,我甚至感觉不到疼,只有额头一阵发麻,嗡嗡的。
我顾不上别的,先伸手把剩下的防风布扯回来,找一块更沉的大石头死死压住边角。
等我拎着水壶走出石窝,弯腰往壶里装雪的时候,一滴红色,啪嗒落在纯白的积雪上。
白雪衬着鲜红,刺得人眼睛发疼。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接连落下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抬手往额头上一摸。
手拿下来的时候,满手都是血。
迟来的痛感这才炸开,钝痛一下一下从额头往脑袋里面钻。
可我根本没有停下来处理伤口的余地,抓紧把水壶装满雪,转身钻回石窝。
我把水壶架在火堆上,又往火塘里添了最后一点细树枝。
柴火已经见底了。
火堆里的火苗忽明忽暗,旺哥却还没有回来。
额头的阵痛一阵接着一阵,视线偶尔都会发花。
各种各样最坏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往我脑子里钻。
如果旺哥在外面迷了路?
如果他踩进暗雪坑,或者被滑落的碎石困住?
风雪这么大,他一个人,能不能找得到回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