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羊羊这么说,旺哥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没再追着追问,只是轻轻点了下头,把一杯温好的水递到她手里,让她慢慢喝。
做完这些,他转头看向我,低声说道:“抓紧收拾,咱们马上动身。”
羊羊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搭把手,刚动了一下,就被旺哥伸手拦住。
“你坐着别动,保存体力,这些活不用你碰。”
趁着羊羊低头捧着水杯喝水,注意力不在我们这边的时候,旺哥凑到我身侧,悄悄在我耳边说了一句:
“情况不太好,这姑娘大概率是高原肺水肿。”
“什……什么?!”
我心里猛地一沉,差点失声喊出来,下意识扭头看向一旁的羊羊。
之前只看出她发烧虚弱咳嗽不停,我没往肺水肿上面想。
旺哥飞快抬眼示意我稳住,小声说道:“别让她知道,现在不能击溃她的求生意志,得给她留着活下去的念想。”
我喉结滚了滚,心里像堵了一块浸了冰水的石头。
我太清楚高原肺水肿意味着什么,在这种海拔,这种环境里,它就是索命的东西,根本拖不得。
难怪刚才旺哥不再多问,一门心思催着赶路。
我不敢再走神,手上动作快了不少。
草草把岩洞里面的东西归置妥当,飞快啃了两口压缩饼干当早饭,我们准备出发。
旺哥从背包最底层翻出一根加粗的静力安全绳,先把一端拴在自己背包主扣上,再把另一头绕过羊羊的腰。
“这个绳子连着我们三个,过险段的时候千万不要松手。我在前头开路,林野在侧面护着你,一旦脚下打滑,绳子能把人拉住,不至于直接坠下去。”
说实话,羊羊现在的身体状态,本就根本撑不住长时间徒步。
高烧反复,肺部不舒服,每一次呼吸都是煎熬。
可眼下没有救援能及时赶到,想要活下去,她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能不能撑到山下,谁心里都没有底。
我把胸前的运动相机调好,开机,镜头对着前方的路。
不是为了直播涨流量,也不是想拿这段生死经历博热度。
万一路上我们出了意外,外面指挥部的人,能靠着这段录像清楚我们走过的路线,知道我们遭遇了什么。
外面的风雪暂时没有彻底爆发,狂风也还没到最凶的时候,但谁都清楚,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平静。
岩洞这点狭小的遮蔽撑不了多久,越早动身,我们才有机会抢在新一轮暴雪封山之前,找到下一处能落脚避风的地方。
“我走最前面,拿雪铲开路,把暗冰和雪下的坑都探出来。林野,你贴在羊羊旁边扶着她,留意她的状态,只要她喘不上气,立刻喊停,我们就地休整。”
旺哥安排好分工,语气冷静,没有多余的情绪。
我重重应了一声,转头看向羊羊。
她扶着冰冷的岩壁慢慢撑起身,双脚踩进积雪的那一刻,疼得她猛地倒抽一口冷气。
她咬着下唇,硬生生把到嘴边的痛呼咽了回去,没有吭声,一步一步跟着旺哥往外挪。
我上前扶住她另一边胳膊,隔着厚厚的抓绒衣都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我放轻声音跟她说:“疼就说,别硬扛,实在顶不住我们就停下来歇会儿。”
她轻轻“嗯”了一声,抬手把领口和帽子又裹紧了一点,把脸大半埋进围巾里。
旺哥挪开之前挡在洞口用来挡风的背包,凛冽的寒风一瞬间灌进岩洞,里面残存的火苗直接被吹灭。
白茫茫的风雪扑面而来,视野一下子变得浑浊,能见度比昨晚还要差上一截。
我们三个人踏出岩洞,一脚踩进齐膝深的积雪里。
雪看着松软,底下藏着一层冻硬的冰壳。
每往前一步,都得先用登山杖试探,生怕一脚踩空掉进雪下的暗缝或者石坑。
旺哥走在最前头,手里的雪铲一下一下地刨开前路厚厚的积雪,把藏在雪层下面的冰面和碎石都清开,给我们踩出一条勉强能走的脚印。
我贴在羊羊身侧,半扶半架着她。
那根安全绳绷在我们之间,把三个人的命捆在了一起。
羊羊走得格外艰难,咳嗽一声接着一声,呼吸粗重急促,走个二三十米,就要停下来大口大口喘气。
高原上稀薄的空气本就难吸,再加上持续不退的高烧和肺部的问题,她整个人看着随时都要垮下去。
才走了不到半个小时,她脚下一软,直直栽倒在积雪里面。
“停下,休息!”
旺哥立刻出声,快速扫了一圈周围。
旁边斜着一块巨大的岩板,探出的岩体刚好能挡住一部分风雪,算是这片雪坡上为数不多能暂避的地方。
我们合力把羊羊扶到岩板底下避风的位置安顿好,旺哥就地生火烧热水。
我伸手贴了贴她的额头,温度依旧很烫,脉搏跳得又快又乱,胸口起伏得厉害。
条件有限,我们没有对症的特效药,只能烧好温水给她慢慢喝,再让她把随身带的感冒药服下。
羊羊靠着冰冷的岩石坐着,浑身脱力,目光放空望着一望无际的雪山,声音低哑,带着浓浓的悔意:
“有时候我就在想,如果当初我没有一门心思往泰拉线跑,就想着靠这个博流量涨粉,安安分分拍点普通的徒步视频,我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旺哥摸出烟,在风里好不容易点上,烟雾很快就被吹散。
他吸了一口,语气淡淡的说道:
“世上没有回头路。现在想这些没有用处,先想办法活着走出去。等平安下山之后,该配合调查就配合调查。封禁的路线私自闯进去,不是一件小事。”
羊羊沉默着,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接话。
短暂休整完毕,烧开的热水灌进保温壶收好,我们收拾东西,继续上路。
一路上,暗藏的危险一个接着一个冒出来。
有的地方积雪下面是空的,是碎石架空形成的雪壳,旺哥拿登山杖轻轻一戳,整片雪层哗啦往下塌,看得我心里发紧。
有的路段积雪被狂风反复碾压,硬得像镜面一样滑,我们只能踩着旺哥铲出来的脚印,一点点慢慢挪。
连着我们三个的那根安全绳,好几次被猛地拽紧。
每一次,都吓得我后背冒一层冷汗,心直接提到嗓子眼。
天色慢慢往西边倾斜,原本灰白的天光,一点点沉成压抑的灰蓝色。
我心里默默算着速度,照羊羊现在这个状态,我们一天撑死往前挪三四公里,远远达不到之前计划好的那个营地。
今晚能不能找到第二个岩洞,或是一处能挡住风雪的乱石坑,直接决定我们三个人今晚能不能熬过去。
旺哥忽然停下脚步,抬眼望向远处连绵的山脊,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你们往那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