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花开得太艳了些,吴钩,你不觉得喧宾夺主了吗?”
从桌上捡起那朵开得最艳丽的月季花,女皇将这花朵递给了一旁伺候了自己几十年的老宫人,两个人在这深宫之中,没有比她更了解她的。
吴钩接过了那朵月季,她忍不住叹了口气,然后扶着女皇的手跟着她走到了铜镜前,她看着铜镜之中威严而不失秀美的女子的面孔,久在权力之中浸淫的女子连眉眼之中都透露着一股子位高权重的意味,那眉毛只需要轻轻一皱,就能让不少人的性命在顷刻之间化为云烟,也能让一个前不久还春风得意、手握重权的皇女一无所有。
这,便是皇权的力量。
将那只花轻轻地簪在了女皇的发髻间,吴钩的声音很轻很轻,“这只花剪下来还是太可惜了,只不过簪在陛下的头上倒是显得尤为的娇艳。衬得陛下的气色都好了许多。”
闻言,望着镜中簪着花的女子,女皇终于展颜,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原本以为深夜陛下下的那一道旨意已经是这一场宫廷斗争的暂时小结,可是在圣旨下达之后没几天,朝堂之上,女皇突然罢免了大皇女现在的官职,令她去巡黄河河道,原本还在皇女府中禁足的四皇女也被一并打发去了,这一趟巡河,没个三月时间是回不来的,朝中政治嗅觉敏锐的官员察觉到,大皇女这是如同四皇女一样,在圣上买年前失去了圣心。
而朝中的皇女就只剩下了二皇女和三皇女。
岚生在得知女皇做出的决定之后,倒也没有什么惊喜的反应,她已经猜到了,宋宜章的那一句“长姐如母”必然会传到女皇耳中,而正值春秋鼎盛的女皇自然不容许任何人试图挑战她的权威,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宋宜章本可以借着此次宋嘉涵被冷落的机会在女皇面前好生 表现自己身为皇长女的宽厚仁爱的,只可惜她太过狂妄了,硬生生将机会变成了死局。
“大皇女如今落得这个下场,宫中有不少人都在拍手称快呢。”
忍不住低声道,明珰将自己打听得来的消息告知了岚生,“从前的时候大皇女在宫中便飞扬跋扈,时常刁难宫女太监,以前大皇女少不更事的时候,连带着吴大总管都被她奚落过。”
“她竟是如此不知天高地厚?不过依着吴大总管的性子,怎么也该报复回来才是。”
吴钩此人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即便她隐隐约约帮了自己多次,但是岚生依旧很难看清楚她要的到底是什么,此人重利记仇,自己今后跟她打交道的时候可要留一万分的心眼,免得一不小心就得罪了她。
在这深宫之中,宁得罪君子,勿得罪小人,君子不记仇,可是小人却时时刻刻在等着报仇,宛如多了一个无形的对手,十分烦人。
正在她垂眸凝思的时候,许宛却是不请自来,他看着岚生抱着猫窝在榻上不肯起来的样子,眼中划过一抹喜意,面上却依旧是那副老成持重的模样,他见着左右的廊下没有其他的宫人,这才关上门,“天气越发的冷了,殿下也窝在颐兰殿中不爱动弹,只是冬日到来之后,你可不能继续这般惫懒。”
“可是有什么消息?”
岚生抬眼看向他。
“也没什么消息,只不过每年的冰灾都会冻死许多人,只怕是大皇女和四皇女两个人才不过巡河巡了十分之一,就被叫回来了。”
在来之前,许宛已经细细地翻阅过近十年的地志,发现每年都有冰灾,而且每年朝廷都会花费大力气赈灾,只是每年冬季依旧伤亡惨重,他望向岚生,“若是让大皇女和四皇女救灾,只怕京都之中死亡的人数依旧高居不下。北方灾民生存不下去,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来京都,若是今年再发生冰灾,又或者伤亡人数再多些,只怕京都暴乱。”
朝臣都不敢说的话,他倒是都说了出来,岚生对于许宛也终于有了那么一丝丝的意外了,她上下打量着许宛,旋即轻轻笑了起来,“你可是从聚财门中出来的人,从前杀人如麻,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如今倒是变得博爱起来?真真是奇怪。”
“说博爱也并非如此。”
换作许宛的角度,他无非是知道如此能够帮助岚生博取民心,并且能够在女皇面前展现自己的才干,纵使岚生不如其他三位皇女一般在太学接受过正统的儒学教育,然则治理国家并非是靠读酸儒的几句诗文便能精通的,能力远比循规蹈矩要来得出众,他望向岚生的眼中似有朗朗的清澈,“殿下需要什么,我便替殿下想什么,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这番话极大地取悦了岚生,若非两个人前一生有着恩怨,又若非今生有着如此多的纠葛,或许她会和许宛成为朋友,她淡淡一笑,“你依旧是那个许宛。”
她虽然没说什么赞许的话,可是有这样一句已经十分难得了,许宛笑了笑,随即立在岚生的身后。
一旁的明珰静静地听着他们之间的谈话,她只是一个养在内阁、随时要被送去做奴婢的女子,并没有多大的学识。对于许宛说的话也只是一知半解,不过她对这种满腹学识的人向来钦佩,“想来云侍郎便是殿下口中所言的走一步而望三步的谋士吧?”
“只能尽力为殿下谋划,若要论真正成功的谋士,我还差得远。”
即便是得到了岚生的默许肯定,许宛脸上也没有丝毫骄矜自得的意思,让明珰对此人倒是越发的有好感了。
看到这一幕,岚生不置可否地笑了,许宛的那张脸,以及他素来温和待人的态度倒是很能给人以假象,不过她将他养在身边多年,早已经看透了,他在内里带着一种异于常人的冷漠,这种冷漠带着些许的温度,可是他自己不知道,这样带着温暖的冷漠只会令旁人更加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