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然我与少堂主之间门派对立,可是这许多年来,我也实实在在地承过少堂主的情。”
这番话说得真真假假,江涟的感情亦是真真假假,他承了罗意的情是真的,可是他此时说这话时未必有他面上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他垂着眼睑,仍旧往眼前的炭盆里烧着这几日他手抄的往生经,“若是少堂主真的死了,我恐怕……心里也是难过的,纵然我是风尘中打滚的人,可是这也不代表我不会动心,昔日少堂主对我的好,我都一一记着。”
今日江涟与她说话时并没有以“奴”自居,原本这应该是大不敬的行为,可是罗意只觉得自己跟他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些,即便是方才被母亲劈头盖脸、恩威并施地来了一顿,她现在也只觉得心里暖洋洋的,“如今你这样平静地跟我说话,我已经觉得很满足了,江涟,如果你早些肯这样对我,我们也不至于走到如今这样的地步。你可知道方才我母亲对我说什么吗?”
“还能说什么?无非是觉得我地位低贱、不过是房中取乐的男子罢了,再则便是觉得我是聚财门中人,让你从我口中撬出些消息来罢了。少堂主,我猜的可对不对?”
说着,江涟就眼角含着一抹讥讽而又自轻的笑容看向了她。
被他的这一抹笑容看得心里十分发酸,罗意知道这么些年江涟一直都在意他南离馆小倌的出身,但是在她看来,江涟的出身根本不重要,这个男子是这么多年来她唯一真正看入眼的,她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握住了他的手,“你放心……母亲让我将你送入刑室之中严刑拷打,但是我决不会让你受到这样的委屈。”
“我虽然为聚财门做事,可是一年到头出南离馆的时间都少,聚财门的事情我是真的不清楚。”
脸上的神情有些冷硬,江涟强自忍着从她手中抽回自己的手的冲动,“再说了,我在聚财门中究竟做着什么样的事情,堂主和少堂主应该都清楚得很,要杀要剐都不过一句话的功夫,实在是不用在我身上花费什么心思。”
他越是这样孤傲不易接近,罗意心头就越发地爱他,她眼中升起一抹浓郁的怜爱之色,“我知道,正因如此,我才不会让你落到母亲手中。”
“若是堂主执意要杀我,你又能如何?”
脸上划过一抹讽刺的神色,江涟神色清冷而又不放在心上地从她手中抽回自己的手,“少堂主,我知道你待我好,只是堂主毕竟是你的母亲,若是真有冲突你也只能听从她的命令,届时我也不会怨怪于你。要怨,就只怨我我这一生的命不太好。”
此时罗意又是为江涟的这一番剖白而感动,又觉得自己在江涟心中竟是个只知道服从于母亲的人,她重重地喘了几口粗气,才将胸腔中激荡的情绪按捺下来,她眼神灼灼地盯着他,“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你受到一丁点儿的伤害,着唤云堂早就已经是我来做主了。”
说完,她就让自己的亲信将江涟的这座院子牢牢地看住,不允许堂主那边的人过来,自己则是撩起门帘朝着外面去了。
此时内室中又只有江涟一个人了,在唱完这出戏之后,江涟的肩头这才塌了下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随即才如常地继续烧着给罗暖的纸钱。
回到自己的院子中之后,罗意稍稍冷静了下来,她并没有打退堂鼓,只是在想着该如何处置母亲罗绮。
平心而论,她对罗绮的感情十分复杂,这个女人既给了她无上的重视、在武学一事上也给了她许多支持,可是也正是因为罗绮名利心太重的缘故,自己和罗暖在她眼中似乎都只是一个可以利用的棋子,若非是罗暖在武学一事上没有天赋,自己是罗绮唯一有出息的女儿,今日自己在唤云堂中也不会有如此超然的地位,她时常在想,母亲到底有没有将她当作女儿一样地疼爱过?
在看到连一个外人都能为死去的罗暖誊抄经文、诵经祈求来世的安宁,而自己的母亲自始至终都无动于衷的时候,罗意这才堪堪确定,正如之前岚生所说的那样,或许罗暖的死对母亲来说是一个完美的契机,一个让唤云堂能够光明正大地发动对青衣帮进攻的机会。
再细细想来,唤云堂中朝廷的特使被杀,周边留下了青衣帮的人的木牌,这件事连她都能够察觉到里面的不对劲,可是母亲这样的老江湖居然视而不见,依旧将这一切都当做是青衣帮再捣鬼。
恐怕她不是没有察觉到其中的不对劲之处,而是有了更为光明正大的借口。
一想到这里,罗意就忍不住深深地合上了眼睛。
她不想走到这一步,可是母亲却逼得她不得不走到这一步。
既然不能做到母慈子孝,那就彻底揭开这一层遮羞布,罗意再度睁开眼时,眼中已经有了决断。
晚间罗绮正在书房之中翻阅着乾国朝廷那边传来的密信,正在仔细分析着如今朝堂之上的局势的时候,门外响起了小厮的通传声:“堂主,少堂主来了,说是有事情要与你商量。”
“让她进来。”
将手中的密信收了起来,罗绮的眼神随即看向推门而入的罗意,罗意今日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看上去倒是比平日气势逼人的样子多了几分女子的婉约,她正不悦地蹙了蹙眉,罗意就已经将身后的门掩上了,将自己带来的食盒送到了母亲面前,“母亲,我们已经许久没有这样静静地坐在一起谈话了。”
她这么一开口,倒是让罗绮想要训诫女儿的话不知道该如何说起了,她看着烛火下显得十分娴静的女儿,“这么晚过来可是有什么要事?若是为了江涟过来求情,那还是大可不必了。我不会同意你将一个聚财门的细作养在后院的,时日一长必然会乱你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