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胸腔在疼,身上在疼。
说不清楚哪里疼,可是哪里都在叫嚣着疼痛的意思。
许宛的意识陷在一阵又一阵混混沌沌的黑暗之中,耳边还回荡着罗意的喁喁私语:“就在你在这里受苦受难的时候,你心心念念的岚生正拥着江涟被翻红浪,春宵一刻,你难道真的愿意为了这样一个女人献出生命?”
怎么可以?他的思绪仿佛越过千山万水,越过城镇,越过时间,又回到那天自己亲眼所见到的岚生在江涟身下脸上满是情潮时的模样,他浑身如雷击一般看着她在别的男人身下婉转求欢,一口牙几乎都要咬碎了。
这就是他多年来伺候的女人?这就是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守住秘密的女人?
身上的疼痛一阵一阵地传来,在半梦半醒之间,他似乎有听到岚生用那满不在乎的语气说他只是她的一个奴隶、爱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心仿佛被虫子噬咬一般的疼,甚至比他的手上夹棍的时候更甚,他九死一生、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地从唤云堂中回来,得到的居然就是岚生这样的一句话。他许宛真是全天下最傻的傻子。
他的意识浑浑噩噩,却依旧能感知到外面的一丝丝动静。
似是有人无限爱怜地用极其轻柔的动作将他额头上的汗水擦拭干净——那也是他全身上下唯一一块还算是完整的皮肉,一个男子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你现在终于领会到爱上岚生是什么滋味了吧?是万劫不复,是生不如死,是你为她沦入阿鼻地狱的业火之中,她也不会多看你一眼。我之前就告诫过你,像岚生这样的人你永远只能去征服她,为什么你就是不肯听呢?”
此时许宛虽然意识模糊、辨认不出这个跟自己说话的人到底是谁,但是他现在已经彻头彻尾地后悔了。
因为岚生本来就是一个没有心的怪物。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自己幼时因为服侍她不周到而被她非打即骂的场景,这样一个恶魔一样的女人,他为什么会爱上她?
一旁似乎是有人着急忙慌地对来人道:“先生,这可如何是好?大夫开下来的药一直都喂不进去,我们也不敢动他,毕竟他连脖子下面都是伤口……这药若是喂不进去,十七是好不了的!”
闻言,玉面只是看了一眼那熬得浓稠的药汁,如今许宛身上的伤十分严重,现在外面虽然已经洗干净上了药膏的,但是这内服的药乃是为了固元,若是喂不进去,只怕今夜许宛发起高烧来便一命呜呼了。
他想了想,从自己的袖中拿出了一只小玉瓶,从里面倒出来一丸红色的小药丸,然后捏住许宛的下颌,那下颌处倒是勉强有一块皮肤尚且还在的地方,然而许宛的牙关闭得紧紧的,即便是他手上已经费了一番力气,却还是没有撬开他的嘴。
“十七,你已经安全了。”
知道许宛之所以咬紧牙关,是因为害怕自己在昏迷之中将真相说出来,玉面便轻声哄着,如此好生安抚了一会儿,许宛才渐渐松开了闭紧了的嘴,玉面趁机将那红色小药丸塞进去,刚将那药丸送进去,他的嘴又合上了。
真真是时时刻刻都有着警惕心。
不由得感慨一声,随即他又将亲自接过小厮手中的药汁,如刚才的方法一样慢慢地将药汁喂了进去,如此花费了好一番功夫,许宛才将药汁全部喝完,一旁的小厮跟着也看得紧张,最后连连感谢玉面:“还是先生有办法,多亏了先生怜惜许宛,不然许宛只怕今天都捱不过去了!”
“他是我的徒弟,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自然要照顾他。”
许宛的伤势如此之重,少说要在床上休养一个月,玉面又叮嘱了照顾许宛的小厮许多,这才离开了这边的小院。
而岚生在听说了玉面亲自照顾许宛的时候,眉头倒是跳了一跳,“他居然肯亲自照顾许宛?”
依照许宛的态度,他们师徒之间还远不到这么亲密的地步,如今玉面居然纾尊降贵亲自上阵,似乎还拿出了他珍藏的药物来医治许宛,这倒是她始料未及的。
“是的。而且玉面似乎真的十分关心许宛,每每都来这边看望许宛。连着来了好几日,就是不知道许宛什么时候才能清醒过来。”
边丫不由得挠了挠后脑勺,她都已经去许宛房中看了好几趟了,可是她老大却一直无动于衷,顶多是吩咐给许宛补身子的补品和药材不惜价钱,别说是去许宛床前看看,连他那个小院子都没有踏进去。
“就当是让他休息几日。之前身子好的时候日日都要在跟前伺候。”
岚生在得知许宛已经渐渐脱离了危险之后,就不怎么上心了,只要人没死没残,总是能慢慢养好的,她现在更关心的是怎么让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周乔付出代价。
毕竟他之前试图将聚财门拉进这趟浑水里,还不惜挑唆罗暖杀人,这样潜伏在暗处、平时没什么存在感,关键时刻却要出来咬你一口的毒蛇,实在是不得不防。
她正向准备该怎么对付周乔,此时外面却传来了小厮惊喜的通传声:“小姐!十七已经醒了!刚才睁开了眼睛,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人都已经醒了,自己不去看倒是说不过去,岚生略一沉吟,终于从炕上起身,带着边丫一并走了过去,她想看看,许宛如今怎么样了,可还认得自己。
到了许宛床前,玉面先生也在这里,岚生冲着他抱了抱拳,随即看向了躺在床上依旧动弹不得、浑身上下只有脸上能动的许宛,他此时已经醒了过来,只是那双眼暗淡无光,原本带着些生气的少年的眼眸此时已经是一潭死水一般,深不见底。
“许宛。你还记得我吗?”
看着面前对于自己的出现毫无反应的男人,岚生撑在床头仔细地看着他,“如果你还记得我,就眨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