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缕芳魂催旧梦,半轮明月故人来。
曲老爷子咽下一粒丹药,辛辣苦涩,却是稳了心神,他猛吸一口气,紧了紧身上的大氅,握拳轻轻叩在了破败冰凉的木门上。
院内有人姗姗来迟。
房梁下的大红灯笼炽热得刺目,他微微眯起眼,一层薄雾又起。
好在,白日里他大喜大悲折腾了几回,双目也只是润了润,到底没落下泪来。
他抬袖拭了拭,慈眉善目。
“老人家?”
曲老爷子的心颤了颤。
寒风吹着地上的枯叶打着卷儿,他抬眸看去,一身宽大的粗布麻衣套在质朴的小丫头身上,他浑浊的双目不由发烫,手握成拳,面皮发紧,声音微颤:“孩子,这些年苦了你了。”
珠儿愣在原地,不懂这素未谋面的老人家,为何望着自己,一脸心疼。
“外曾祖父,她不是。”
曲老爷子身子一歪,险些栽倒在地。
没好气的瞪了一眼匆匆追来的曾孙。
看向珠儿时,双眸又重新染上烟火气,“抱歉,深夜叨扰,敢问莫大夫可在?”
“我家小姐出诊了,一时半会怕是回不来,老人家不如入屋来等?”
“不了,老夫明日再来。”
珠儿“嗯”了一声,关上院门,走出数步,猛的一拍脑门。
晋王?
珠儿撇撇嘴,“王”带煞,尤以齐王煞气最重。
贫者,触及生霉,当远之。
珠儿又哪知,世间诸多不容易。
好比,我不就霉,霉偏来就我。
“阿嚏!”
“怎么停下了?”莫昭窕瞄了眼马车外的灾星,只觉着晦气。
“我见这位公子身形摇摇欲坠,喷嚏连连恐染风寒,想来医者仁心,莫大夫是愿意载他一程的。”
“那位公子锦衣华服,贵气逼人,岂是我们这小小马车容得下的。”
闻言,楚沛一鞭抽在了马背上,力度不痛不痒,马儿迈了一步便不乐意动了。
莫昭窕瞧这一人一马是摆明了要多管闲事,不情愿的松口,“天寒地冻的,那便载这位公子一程吧。”
“公子,请上马车。”
薛末低头理了理披风,才弯腰进了马车。
他一身的寒气,偏要往莫昭窕跟前凑,激得她一个哆嗦,这才不情不愿的睁开假寐的双眼,福了福身,“民女见过齐王!”
“无须多礼。莫姑娘宅心仁厚,又帮了本王一回。”
呵呵,还不是因你皮厚。
她出诊时,齐王在破巷的面摊里吃面。
她离开时,齐王走街串巷遍访民情。
她绕道而行,却总与齐王狭路相逢。
相逢就相逢吧,原还有辆骏马代步的齐王,渐渐形单影只,就连厚实的大氅也变成了单薄的披风。
想来,是要立个亲民的人设。
虚情假意!
莫昭窕越发为原主不值,就这沽名钓誉的晦气玩意儿,怎就成了她眼中上好的踏板呢?
她闭上眼,陷入假寐。
“咳咳咳……”连绵压抑的咳嗽声不绝于耳,莫昭窕皱着眉,到底是狠不下心,从药箱里拿了特调的糖浆予他服用。
莫昭窕不着痕迹的看他一眼,君子世无双,陌上人如玉,这么张脸,谁瞧了不心动。
啧,怎么就夸上了。哎!
“看来莫姑娘对本王,情根深种。”
莫昭窕:……
皮囊再好又有何用?架不住脑子进水。
其后,二人便再未有交流,一人假寐,一人毫不遮掩的盯着另一人假寐。
马车停在齐王府门口时,莫昭窕嘴角噙笑的睁开了眼,半秒过后,便没了笑意。
薛末抿唇不语,不动如山。
莫昭窕沉着脸,手不经意的撩拨着布帘,小声嘟囔道:“怎的蹭车还蹭出了瘾头,磨磨蹭蹭的,还让不让人回家了。”
薛末肆无忌惮的又看了一会儿,才匆匆的起身出了马车。
三两步便入了王府,明摆着起了恼意。
莫昭窕有些哭笑不得,下意识的朝那人坐过的位置看去,忽地呆愣当场。
急道:“掉头,去齐王府。”
楚沛愣住,难怪王爷行色匆匆,怕不是做了什么坏事吧?
他当机立断,策马扬鞭,一路风驰电掣的到了乌巷口。
莫昭窕在马车内缓了好一会儿,才颤颤巍巍的撩帘出来。
楚沛先发制人,道:“对不住了莫大夫,归家心切,我先回了。”
他像是逃难一般,不等莫昭窕回话,消失在寂寥的夜色中。
莫昭窕慢吞吞的回了小院,待到屋内的油灯点亮,有道黑影一晃而过。
翌日,晋王府派了顶好的软轿来接,去的却是曲国公府上。
曲老爷子的子子孙孙今日都欢聚一堂,只为与莫昭窕一见。
听说是老爷子师姐的后人,素未谋面,却被老爷子当眼珠子般的护着,一早便喊来了所有人,耳提面命。
“师姐的后代必然是宅心仁厚,医术超群,你们可不许欺负了人家。”
“可我听说这位莫大夫在京城里风评极差,干劲了男盗女娼的缺德事,会不会是外祖父弄错了?此人,并非外祖姑母?”说话的是周大爷,关于莫昭窕的丰功伟绩,他先前已听家中小辈提起。
白锦受人恩惠,免不得为莫昭窕争辩两句,“大伯父,传言不可尽信。莫大夫人美心善,说句当世女华佗,也不为过。”
周大爷微微一愣,不免多看了她两眼。
阳奉阴违的毛病又发作了?
一家子目光灼灼的看向她,白锦不愿多想,却不得不多想。
周羽温和道:“逸晨身子好转,我知你心中高兴。对莫大夫心怀感激,也是情理之中,可苍蝇不叮无缝蛋,言过其实的夸耀,当慎言。”
言外之意:切莫为了得老爷子的欢欣,便溜须拍马,颠倒黑白。
白锦见他开口,心中早已有了准备,
可这每一字都如利刃般往她心上划着刀子,疼得她脸色苍白。
旁边有人道:“姐姐心思单纯,受人恩惠铭记于心,王爷方才所言,严重了。”
“句句肺腑,与恩惠无关。小阿哥该醒了,我回屋瞧瞧。”白锦对曲老爷子福了福身,越过那对浓情蜜意的璧人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