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昭窕心中一梗。
这身子里头还住着九九呢，打不得，打不得。
她抒了口气，指了指桌上的药碗，“喝了吧，对你身体有益。”
薛末道:“圣人训:亥时归者，心浮气躁所配药材不宜饮用。”
莫昭窕身子微僵，不可思议的看他，却见那人神情肃穆，态度坚决，她只得尴尬的笑笑，“我亥时已入梦，不在此范畴内。”
“睁眼说瞎话，有违医德。”
莫昭窕也不知何时开罪了他，脸色一沉便要端了药碗离去，却又被这人夺去药碗一口闷了干净。
她念叨了句，“怪人。”
匆匆离去！
薛末移开了书卷，案上是一幅人像，他伸出一指细细描过画中人的眉眼，
喃喃的重复着，“舍不得啊，舍不得……”
怎么就心软了呢？
只要再冷一点，像未恢复记忆时那般熟视无睹，一切便又回归了原点，她已不喜欢你，你又何必执着。
可这心里头总觉得空落落的，像是藏了她，又不是她。
而那头，莫昭窕气呼呼的端了药碗回去，还一并将厨房门给堵了，一个人埋里头玩自闭。
九爷这人面目可憎，举止可恶，才情全无，从头到脚的烂人。
可这烂人为何露出那样的眼神？好似自己要弃了他，留不得他。
莫昭窕心里憋闷得厉害。
屋外头厨娘更是急得直跳脚。
“出了何事？”在外挣碎银添补家用的珠儿被火急火燎的喊了回来，手上还提溜着穿了一半的串珠，“这眼瞅着少爷都要下学了，怎么还不做饭？你们站着干着急有什么用，敲门啊，一个个的不敲门，是指望小姐与你们心有灵犀吗？”
厨娘委屈得很，“敲了，可小姐不是不回应，就是摔东西，我实在没法子，才喊了管家去找你。”
“胡说八道，咱们小姐可温柔了，砸不了东西。”
厨娘低垂着头撇撇嘴，没吱声。
珠儿气乐了，将串珠往旁边的丫头手里一塞，叩了叩门板，“吱呀”
就开了。
“来得正好，给我打个下手。”门开了条缝，珠儿还来不及言语两句，就被莫昭窕提溜了进去。
珠儿看着一室的狼藉，颤了颤，“小姐，这是？”
“做饭啊，看不出来吗？赶紧的，过来帮我切菜。”
半个时辰后，莫昭窕总算将厨房还给了厨娘，拎着个食盒转去了东厢。
珠儿在后头看得战战兢兢，也不知她悄摸往食盒里塞的东西够不够。
……
屋外响起了脚步声，有人进来了，带着淡淡的橙香，她走到桌边，将食盒放下，淡淡的开口，“吃饭吧。”
薛末一愣，没想过她会去而复返，还带了饭菜来。
沉默片刻，“九九不在。”
他探头看了看天色，往日这个时辰，大多是“九九”在。
“我知道。”莫昭窕胀红了一张俏脸，“这饭菜是给你的。”
薛末回得淡漠，“放着吧，我过会儿用。有劳莫大夫费心了。”
莫昭窕见他不动，只好开了食盒，将饭菜一一端了出来，随后拉开椅子落座。
薛末一愣，随即理出了头绪，她在主动示好。
三菜一汤，十分家常，只是品相较之前吃的逊色不少。
他嘴角一抽，一个没忍住问了出来，“可是宅子里的厨娘病了？”
莫昭窕面色微僵，辩解道:“只是瞧着难看，味道却是极好。”
薛末看着案上的四碟“墨”，昧心的点点头，“未经食用不予置评，是在下失礼了。”
他夹了一块据说是红烧肉的墨块，“着色均匀，观感极佳，口感绝不会差。”
入口，苦涩蔓延，刺鼻的焦味不仅冲击了嗅觉，还刺激了味蕾。
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常八九，受些苦也是好的。
薛末自我催眠着嚼了嚼，味如嚼蜡，胜似砒霜。
莫昭窕目光四下游离，不敢与之对视。
薛末轻飘飘道:“人间难得一品。”
莫昭窕当即挺直了腰杆，声音里是满满的自豪，“那是自然！”
二人这一顿吃得颇为和谐，薛末凭一己之力用了三菜一汤，两碗饭一粒米未剩。
莫昭窕粒米未进，却心满意足，“当真这般美味？”
薛末咽下最后一口菜，回道:“人间难得一品。”
“……”
沉默良久，莫昭窕扑哧一乐，“我原以为你行事老辣，手段狠毒，可今日再瞧却是个面冷心热的大善人。也是难为你通通吃完。”
薛末目光灼灼，“我只是不想浪费了你一片苦心。”
莫昭窕满面通红，火速收好食盒，又在桌上放了一瓶药才快速跑走。
薛末看着莫昭窕留下的瓷瓶，恍惚间回到了初见。
当初西芹局势动荡，内忧外患，薛末坐镇边关大杀四方，那一战耗时半年之久，战败国全军覆没，他们亦是损失惨重。
他一身的伤痕累累，又牵扯到陈年旧疾，伤势越来越重。可外忧虽解，内患未消，他同皇上一起做局，他为引，皇上为刀，明着是要他的命。
他诈死远走他乡避锋芒，兜兜转转到了徐州，过了半年清闲的日子。
直到一日午后，一墙之隔里的喧嚣，他见着了小小却狼狈的窕妹。
“姑奶奶今日便要好好教训你这狗杂种，也算对得起这些年浪费在你身上的米面……”
“啪啪啪”的几声脆响，七岁的女娃身子一歪，竟是如破布一般栽倒在地。
“不禁打的狗东西……来人，将这死丫头扔出去，切莫叫这秽物污了我这宝地。”
话音刚落，莫昭窕便觉着身子一轻，她短小，绵软无力的四肢被两个奴才一把提起，以头朝下的姿势一路磕磕撞撞的回了破院，直至甩飞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她闷哼一声，腥咸的味道在嘴里蔓延，短小的四肢动了动，很快便没了动静，那双澄澈通透的双眸大睁着，眼里是对这人世的眷恋。
姚氏看着地上动弹不得的小女娃，弯腰轻轻阖上了她的眼，喃喃道：“别怕，你娘萧氏很快就会来陪你的……”
在屋里听见响动的萧氏匆匆而来，看着地上小小的一团，神情一窒，推开高高在上的姚氏，想要一把将女娃拥入怀中，却又在伸手的那一刻忆起了过往种种，终是放下了胳膊，故作冷漠的道：“双儿，将小姐抱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