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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坐火车踩着车厢台阶跨进去,一股混着煤烟、皂角、旱烟和旧棉絮的热气裹住陈欢。
这是老式 22型硬卧车厢,通体暗绿的漆皮磨得发乌,边角露出底下发白的铁皮,没有隔间木门,六张铺位围成一个敞开的小包间,三层床铺叠着,上、中、下铺,铁制的脚踏板焊在铺架一侧。
列车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藏青制服,领口扣得严实,臂上别着鲜红的路徽。
“都把车票准备好,不要随便找位置躺,按照自己的号快速坐进去。”
“有行李的旅客看好自己的行李,脚底下还有上铺车厢里都能放。”
“票要兑换的,过道不能放东西,找不到位置的等我一下。”
一边说着,列车员手里攥着硬纸板做的卧铺卡,挨个换票。
陈欢把两张磨软了的硬板票递过去,她核对铺号,把印着铺位号的卡片交到他手上,车票被她收进牛皮票夹,到站前再换回。
这卧铺在 1976年的红石县是稀罕物,没有单位证明,就算有钱也拿不到。
铺位上是统一配发的粗布被褥,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和棉絮本身的味道,枕套洗得发白,边角有几处细细的针脚补丁。
隔间正中钉着一张窄窄的木茶几,桌下铁圈卡着一只竹壳暖水瓶,瓶身印着红色的标语,旁边摆着几只搪瓷茶缸,有的印着厂矿的纪念字样,有的是朴素的白底子。
车窗是向上提拉的老式木框窗,窗框缝隙漏风,窗沿积着一层细细的煤灰。
这会儿没有全开,只掀起一道寸许宽的缝,外头的风裹着机车的煤烟钻进来,偶尔飘进一点铁轨沥青的腥气。
车轮碾过钢轨接头,一成不变、沉甸甸的“哐当——哐当——”,伴着车厢铁皮轻微的嗡鸣,从开车起就没有停过。
头顶悬着一盏蒙尘的白炽灯,光线昏沉沉,照在铺位、行李和人脸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尘雾。
过道窄,铺架之间的空间局促,行李架是细铁条焊的,上面堆着帆布包、印花布包袱、捆扎严实的纸箱子,还有用麻绳捆好的山货。
同隔间的几个人,各有各的模样。
对面下铺是个去春城开会的公社干部,一身洗得褪色的中山装,领口别着领袖像章,膝头摊着一本卷边的文件,时不时低头翻看,偶尔拿钢笔在小本子上记两行。
中铺躺着一个返乡的知青,粗麻花辫散开来,手里捧着一本翻旧了的书,安安静静地看,很少说话。
斜对面上铺是个跑供销的,一上车就把帆布包塞好,掏出油纸包着的烙饼,配着自带的咸菜条慢慢吃,饼香混着咸菜咸腥的味道,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过道里不断有人走动。
提着铁皮大水壶的列车员一趟趟过来添热水,铁皮壶嘴“咕嘟”淌出滚水;
有旅客捏着搪瓷缸排队接水,低声寒暄。
远处硬座车厢传来喧闹,隔着几道车厢,隐约能听见广播喇叭滋滋啦啦的电流声,放着新闻社论,间或插一段革命歌曲。
有人在过道角落抽旱烟,烟丝辛辣的味道飘过来,和车厢里暖烘烘的人气揉在一处。
陈欢在自己下铺坐下,他掀开窗缝往外望,暮春的原野在车窗外缓缓向后滑去,土地是黄褐色,零星能看见生产队的田地、土坯房,还有在田埂上走动、下地劳作的社员。
蒸汽机车时不时钻进短隧道,一进隧道,窗缝里涌进来浓重呛人的煤烟,满车厢都是煤灰味,邻座的人便慌忙抬手把木窗往下扣紧。
“同志,你们这也是要去春城吗?”
坐在卧铺的中铺,一个扎着两个麻花辫的少女看向陈欢,这车厢里都是上了年纪的人,只有陈欢看着年轻,模样帅气,还带着一个牛皮的行李包。
陈欢轻微仰头,还没等搭话,陈父已经主动开口了。
“姑娘,我们是去春城,准备去农机厂修拖拉机。”
“呀,那你们就是技术员了?”
姑娘听陈欢父亲这么说,立刻眼睛就亮了不少。
农机厂的技术员那都是工农兵大学毕业的优秀人才,不但单位好,而且陈欢长得也帅。
陈欢不动声色,他担心老爹出门经验不足,把老底三两句都漏了出去于是接话说道;
“这位女同志,您也是去春城出差?”
“哦,我不是我不是,我是在红石县下乡的知青,这次回省城是家里人病了住院,我回去省亲。”
陈欢哦了一声,周围的车厢里,到处都是热乎的聊天声音。
这年头,人人都是同志,在一个车厢里,大家相逢就是缘分,手机没有的时代,狭小的空间里,很容易通过列车上的闲聊快速成为朋友。
陈欢耳朵很灵,只是短短听了一小会儿,就知道周围车厢里大半都是凭单位介绍信出差的。
有去城里采购农机的、送报表的、去省城医院看病的,大家凑在一起闲聊,说公社的收成,说城里的物资紧俏,聊起省城春城的百货大楼,语气里带着几分向往。
陈欢很少多说自己的打算,聊天也是多问对方,少说自己,倒是还真让他打听出来了不少事儿。
这个看起来明眸善睐的妹子叫做沈淑敏,是在县里农工歌舞团里跳舞唱歌的文艺兵,怪不得身材如此高挑,声音也很清脆。
两个人的聊天很快就引起了隔壁一个来红石经商的年轻老板注意,那个男人坐在过道走廊,主动探头进了陈欢他们的车厢,这年轻商人一脸的讨好,笑呵呵说道:
“大妹子,文工团的话,我应该是在工人文化宫看过你的表演,你是不是唱了一首《山丹丹开花》?”
“哎呀妈呀,我当时老崇拜你了,你跳的那个舞蹈,那叫一个好看。”
听到年轻老板的话,本来和陈欢聊得起劲的沈淑敏表情不大自然,但是不好拒绝,只能敷衍着和这个吃的有些肥胖的年轻人聊了起来,陈欢借机,赶紧躺下,佯装睡着。
天色慢慢沉下来,车厢灯光显得更亮。
列车员挨个过来提醒,夜里看好行李,注意关好窗子。
有人铺开被子早早躺下,上铺中铺的人蜷着身子,翻身时铁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还有人舍不得睡,靠着铺沿小声闲谈。
车轮依旧不紧不慢地哐当向前,整节卧铺车厢,在摇晃、人声、隐约的广播声和淡淡的煤烟气息里,向着春城,一点点往前挪。
趁着陈欢上厕所的功夫,老爹拉了一把陈欢,急忙说道:
“欢子,你咋和那个女同志聊得那么热乎?”
“你可不能再沾花惹草了啊,家里都有小钰了,可不能做对不起人家孩子的事情,知道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