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东立刻放下副本，拿起档案袋里标注“正本”的报告，翻到同一页。
正本上，结论栏干干净净，打印着同样的数字，没有任何覆盖痕迹。
副本上的那个印记，只此一处！
张文东掏出手机，调到微距模式，对着副本上那个异常的“壹”字和覆盖的褐色印记，连拍数张照片。闪光灯在幽暗的档案室里亮起。
他刚拍完，手机屏幕亮起，一个加密号码闪烁，张文东迅速接起。
“张领导？”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老妇人带着哭腔的声音，是赵大刚安排接触的、当年被强拆原主赵阿婆的儿媳。
“有人往我家门缝里塞了把带血的刀，还有还有死耗子，门上用红漆喷了字，说‘再敢乱说，杀你全家’！领导，我们怕，不敢了，求您放过…”
妇人的声音断断续续。
张文东握紧手机，他深吸一口气说。
“婶子，别怕，锁好门，谁敲都别开，我马上安排人过去，你放心。”
挂断电话，张文东立刻拨通赵大刚的号码，语速极快交代情况。
几乎在同一时刻，省城中心地段那间俯瞰全城的办公室内。
苏铭哲穿着家居服，站在落地窗前把玩两颗核桃。
秘书悄无声息推门进来，快步走到苏铭哲身后，躬身低语。
“老板，刚得消息，张文东今天下午，在省政策研究室档案室，调阅了当年凤湖新区地块所有原始卷宗，包括评估报告正副本。”
咔哒！
一声脆响。
苏铭哲手中一颗核桃被捏出一道裂痕！
细碎粉末从指缝落下，他脸上的闲适消失。
苏铭哲的声音冰冷，问道。
“他调那个干什么？”
“用的是研究‘历史遗留土地问题处置案例’的名义，流程上挑不出毛病。”
秘书声音更低。
“挑不出毛病？”
苏铭哲转身，碎裂的核桃被他攥在手心。
“他张文东钻到哪都能闻到腥！刚踩宏泰，又翻旧账？”
他眼中戾气一闪，说道。
“给下面递话，当年经手评估、拆迁那几个老家伙，还有赵家那寡妇。让他们闭嘴！用尽办法，让他们安分。安分不了，就永远安分！”
秘书心头一凛。
“是！老板，我马上去办！”
苏铭哲烦躁挥手，秘书躬身退出。
省城“新动能·新发展”经济论坛，规格很高。
省领导出席，台下坐满政商学媒各界人士。
论坛进入“优化营商环境”单元，主持人刚报完幕，一位戴金丝眼镜的老教授便抢先接过话筒。
此人姓吴，省经济发展研究院副院长，圈内皆知是苏铭哲的智囊之一。
“各位领导，各位同仁，当前经济下行压力加大，保护本土龙头企业，就是保护我们省的经济基本盘，它们吸纳就业、贡献税收、带动产业链，是关键支柱！”
他推了推眼镜，话锋转向说道。
“然而，有些地方，尤其是一些县域，存在令人担忧的倾向，动辄以合规审计为名，对龙头企业搞运动式排查，吹毛求疵，甚至选择性执法，美其名曰刮骨疗毒，实则破坏投资信心，这种短视行为，无异于自毁长城！”
话语矛头直指岭山和张文东，台下苏系人马和依附金鼎的老板们点头，掌声热烈。
几个学者也跟着附和，台上，有省领导微微点头。
轮到张文东发言，他整理了一下话筒，走上发言台。
聚光灯下，额角在岭山留下的淡淡疤痕依稀可见。
“刚才吴教授提到保护经济基本盘，立意很高。”
张文东开口，声音沉稳，台下议论声低了下去。
“但我想请教各位，也向吴教授请教：我们保护的基本盘，保护的究竟是什么？是守法经营、诚信纳税、为社会创造真实价值的企业？还是那些披着龙头企业光环，却系统性造假、偷工减料、甚至草菅人命的违法特权？”
台下瞬间安静，吴教授脸上的笑容僵住。
张文东没有看他，目光扫过全场，拿起手边一份盖着省府红头印章的文件说。
“这是省府关于金鼎世纪城特大坍塌事故的最终责任认定通报，白纸黑字：‘金鼎集团负主要责任！系统性偷工减料，管理混乱！重大安全责任事故！’”
他又拿起另一份文件，说道。
“这是省审计厅关于金鼎集团关联公司盛林建材八千万异常资金往来的审计线索移送函，证据链清晰，已由省纪委立案调查！”
最后，他拿起一张放大的卫星图照片。
“这是三年前凤湖新区地块原始地貌与规划价值评估图，评估价仅三千万，经特殊操作，以远低于市场价转让给特定关联公司，造成巨额国资流失疑点，省纪委‘清源’专案组正在深挖！”
三份文件，被他一一举起，在聚光灯下清晰可见。
“请问，保护这样的基本盘，保护的究竟是经济，还是违法？是发展，我们顾全的大局，是全省人民的福祉安全，还是少数蛀虫和特权者的饕餮盛宴！”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没有公平法治的包容，就是对守法者的不公，就是对群众的犯罪，这才是最需要警惕的短视！”
短暂的寂静后——
“好！”
台下后排，几个来自基层县市的干部喊出声，随即爆发出掌声。
掌声发自肺腑，席卷了会场前半部分那些错愕的、恼怒的面孔！
台上，有省领导眉头紧锁，也有领导微微点头。
吴教授脸色铁青，在掌声中颓然坐回椅子。
论坛结束不到两小时，省城几家与金鼎关系密切的媒体，以及几个粉丝众多的财经自媒体，几乎同时抛出了剪辑过的报道。
标题触目惊心。
《激进言论！省政研室干部张文东公开否定本省保护龙头企业政策！》
《思想偏激？张文东论坛发言引发争议，被指‘唱衰本省经济’！》
《从岭山到省城，张文东的‘斗争哲学’是否过时？》
报道内容高度一致：断章取义截取张文东质问“保护什么样的基本盘”和“权贵垄断”的片段，隐去他举出的事实依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