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美)夏洛特·珀金斯·吉尔曼著;任爱红译2026-07-30 17:359,427

遭受驱逐

我们原本就打算重返故土。说真的,我们从未想过逗留如此之久,绝对没有这个意思。可是真正面临被扫地出门、因行为不端而遭驱逐出境时,我们心里还是不是滋味。

特里声称他才不在乎。对这一判决和审判,以及这个“可恶的残缺国度”的其他种种,他都表示极大的蔑视。然而他和我们都心知肚明,换成任何一个“完整”国度,我们绝不可能像在此地一样受到如此宽厚的对待。

“要是有人按照我们留下的指示来找我们,局面肯定大不一样!”特里说。后来我们才明白救援队伍迟迟未能抵达的原因,我们精心绘制的所有路线图都在一场大火中被烧毁了。我们很可能也会在大火中丧生,而故乡的人们永远无从知晓我们的下落。

特里如今时刻处于监视之下。他被认定为危险分子,犯下了在她们看来不可饶恕的罪行。

他嘲笑她们那惊骇不安的模样。“一群不折不扣的老处女!”他骂道,“不管生没生过孩子,个个都是老处女!她们对性,连最起码的常识都没有。”

特里提到“性”这个词——那个被他用重音强调、大写的“性”——时,他指的自然是男性性别。这个群体自诩有独特价值,笃信自己就是“生命原力”,对真实的生命进程刻意视而不见,仅仅站在自身立场来解读异性。

自从与埃拉朵共同生活后,我已经学会用截然不同的眼光看待这些问题;至于杰夫,他早已被她国的文明彻底同化,甚至对特里因再次受到约束而表现出的极度焦躁不再有同理心。

莫阿丁神色凝重而坚定,如同对待顽劣孩子的母亲一般,带着悲悯的耐心严密看守他,周围还有足够多的女子戒备,以防范他突然发作。特里手无寸铁,知道在这群沉默刚毅的女人面前,自己那点力气根本无济于事。

我们获准自由探视他,但在返程准备期间,他只能待在自己的房间,或者在一个高墙环绕的小花园内活动。

最终确定三人返程:首先是特里,他不得不离开;其次是我,因为两人驾驶飞机更为稳妥,且乘船前往海岸的航程相当漫长;最后是埃拉朵,她执意与我同行。

假如杰夫选择归乡,塞丽斯必定也会相随——他们两个堪称最为如胶似漆的爱侣。然而杰夫并无此意。

“我为什么要回到我们那个充斥着喧嚣与污秽、罪恶与堕落、疾病与腐朽的世界呢?”他私下里对我说(我们从不会在那些女人面前如此直言),“无论如何我也不会让塞丽斯踏入那种地方!她会受不了的!要是她看到我们的贫民窟和医院,恐怕会因恐惧和羞耻而死。你怎么能带埃拉朵去冒这个险呢?你最好在她拿定主意之前,委婉地告诉她真相。”

杰夫说得没错。我本该更详尽地向埃拉朵讲述我们那些值得羞愧之事。然而,我们与她们之间的鸿沟如此之深,实在难以逾越。我尝试进行了解释。

“听着,亲爱的,”我对埃拉朵说,“你要是真打算跟我前往我的国家,你得做好心理准备,那边很多事会令你震惊。那里可不如这里美好——我指的是城市,所谓‘文明’区域。当然,蛮荒之地还是不错的。”

“我会喜欢那儿的一切,”她的眼睛闪烁着憧憬的光芒,“我知道那里跟我们这里不一样。我能理解我们这种平静的生活在你们看来是多么乏味,而你们的生活必定精彩纷呈。那一定像你告诉过我的,当第二性出现时所引发的生物学变革——那是一场更为宏大的变迁,永不停歇的蜕变,孕育着无限发展的可能。”

我曾跟她讲过一些新近提出的性别生物学理论,她深信两性共存更具优势,有男性存在的世界更为优越。

“我们凭一己之力完成了力所能及的事。也许在某些方面,我们以独特的方式更为完善,但你们拥有整个世界——各个族群生生不息的人民,身后绵延着璀璨的历史长河,眼前是令人惊叹的奇妙新知。啊,我真等不及要亲眼见证这一切!”

我能怎么办呢?我直截了当地告诉她,我们有诸多未解难题,我们那里充斥着欺诈与腐败,堕落与犯罪,疾病与疯癫,监狱与医院。但这些话对她的影响,就如同告诉一个南太平洋岛民北极圈的温度。她能从理性上明白这些很糟糕,却无法感同身受。

我们早已自然而然地视她国的生活为常态,因为它本来就是常态。在这里,没有人会为健康无虞、世道太平和安居乐业这些寻常之事而大呼小叫。而那些我们可悲地习以为常的畸形现实,她从未目睹。

她最渴望听闻、最期盼目睹的,莫过于美妙的婚姻关系以及纯粹作为母亲存在的可爱女性。除此之外,她那敏锐活跃的心灵也对更广阔的世界充满热切向往。

“我的迫切心情几乎不亚于你,”埃拉朵说,“你一定饱受思乡之苦。”

我向她保证,在她们天堂似的乐土上,没有人会思乡,但她根本不信。

“嗯,我懂,这就好比你给我讲过的那些热带小岛,像宝石一样镶嵌在蔚蓝的大海中——我是多么渴望见到大海啊!小岛或许像花园一样完美,但人总是渴望回到自己广袤的故土,不是吗?即便它在许多方面很糟糕?”

埃拉朵十分愿意与我同行。然而,随着我们真正启程的日子越来越近,当我必须带她离开这个洁净、祥和、美丽的国度,重返我们的“文明世界”时,我却越发感到惶恐不安,也更加努力地向她解释。

诚然,最初被囚禁时,在结识埃拉朵之前,我确实饱尝思乡之苦。诚然,最初在描述故国时,我难免对它及其风俗习惯加以美化。此外,我向来将某些弊病视为我们文明不可或缺的部分,从未细究过。即便试图告诉她最不堪的真相时,我仍会遗漏一些事——而当她亲眼看到时,那些我熟视无睹的景象却立刻令她震惊不已。如今在竭力解释的过程中,我开始以前所未有的敏锐洞察两个世界的差异:既看到故土令人痛心的缺陷,也领悟到此地非凡的成就。

在这个没有男性的国度,我们三位访客自然错过了人生大半精彩,却一厢情愿地认为她们也定会感到缺失。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而特里始终未能明白——这对她们而言是多么无足轻重。在谈论“男人”“男子汉”“阳刚”“男儿气概”以及所有其他与男性相关的衍生词时,我们的脑海中总会浮现出一幅模糊而宏大的画卷,整个世界及其全部活动都在其中。“长大做个男子汉”“像个男人一样行事”,这些话承载的意义和内涵何其深远。那个广阔的背景中满是男人的身影:列队行军的男人、变换阵形的男人、排队行进的男人;男人驾船驶向新海域,征服未知山脉,驯服野马,放牧牛羊,耕田播种,收割庄稼,在锻造炉旁挥汗如雨,开矿挖矿,修筑道路、桥梁以及宏伟教堂,执掌大企业,在高等学府传道授业,在教堂布道。男人无处不在,无所不能——他们构成了这个“世界”。

而提及“女人”时,我们想到的只是雌性——一个性别符号。

但对这里的女性而言,在绵延两千载不间断的女性文明中,“女人”一词唤起的正是那幅宏大画卷,她们社会发展的全部图景;而“男人”对她们而言,仅仅意味着雄性——一个性别符号。

诚然,我们可以告诉她们,在我们的世界里男人包办一切,但这丝毫改变不了她们根深蒂固的认知。“男性主宰万物”对她们而言不过是一个平淡的陈述,就像我们初次面对“女性主宰世界”这一惊人的事实时一样,前者在她们认知中掀起的波澜,并不比后者当初在我们心中激起的更多。

我们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一年有余。我们学习了她们有限的历史,她们的发展轨迹笔直向上、平稳推进、不断攀升,最终抵达如今舒适的生活状态。我们也涉猎了她们的心理学,一个比历史更广阔的领域,却始终难以理解。如今我们早已习惯不再将女性视为单纯的雌性,而是看作形形色色的人,从事着各种各样的工作。

特里的这次爆发以及引发的强烈反应,让我们对她们真正的女性特质有了新的认识。埃拉朵和索梅尔都向我清晰地阐释了这一点。她们的感觉如出一辙——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厌恶和恐惧,就如同目睹极端渎神行为时的反应一样。

她们的认知体系中根本不存在此类概念,对我们婚姻关系中肉体欢愉的习俗一无所知。对她们而言,成为母亲这一至高无上的使命长久以来一直是生命的最高法则,而父亲的贡献虽然为她们所知晓,但显然是达成同一目标的另一种手段。因此,她们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雄性生物那种完全无视繁衍、只追求我们所谓“爱情欢愉”的本能。

当我试图向埃拉朵解释,我们那里的女性也有类似的欲望时,她向后退了退,试图用理性去理解自己完全无法共情的概念。

“你的意思是——在你们那里,男女之爱会以这种方式表达?完全不考虑母性?我是说,不考虑生育?”她小心翼翼地追问道。

“是的,确实如此。我们追求的是爱情——两个灵魂之间深沉甜蜜的爱。当然,我们也渴望孩子,孩子自然会降临,但这不是我们首先要考量的。”

“可是……可是这也太违背自然了!”她说,“我们所知的任何生物都不会如此。你们国度的其他动物也这样吗?”

“我们可不是动物!”我颇为尖锐地反驳道,“至少远不止如此,我们更高一等。我之前解释过,这可是更崇高、更美好的关系。恕我直言,在我们看来,你们的观念未免过于——该说是功利,还是庸常?仅仅将其视作达到目的的手段!对于我们——哦,亲爱的姑娘——难道你不明白?难道你感受不到?这是相爱之人的最高境界,最甜蜜、最崇高的灵肉交融。”

她显然被我的话触动了。当我紧紧搂住她,饥渴地亲吻她时,她在我怀里轻轻颤抖。然而她的眼中又浮现出我熟悉的那种神情,那疏离清澈的目光,仿佛即使我紧拥着她美丽的躯体,她的灵魂也早已离我远去,此刻正伫立在某个雪山之巅,远远凝视着我。

“我真切地感受到了,”她对我说,“这让我对你的感受深深共情——无疑你的感受更为强烈。可是亲爱的,无论是我感受到的,还是你感受到的,都无法让我相信那就是正确的。在我确信这一点之前,我自然不能按你的愿望行事。”

在这样的时刻,埃拉朵总是让我想起爱比克泰德[1]。他的主人说:“我要把你关进监狱!”爱比克泰德平静地回答道:“您指的是我的身体吧?”主人又说:“我要砍掉你的脑袋!”他回答道:“我可曾说过我的脑袋砍不下来?”真是个难对付的人,这个爱比克泰德。

这是怎样的奇迹啊,一个女人即便在你的怀抱中,也能将自己完全抽离,彻底消失,直至你拥抱虚空,如同悬崖立面一样不可触及?

“请对我多点耐心,亲爱的,”埃拉朵温柔地恳求道,“我知道这对你来说不容易。我也开始有点明白——为何特里会被驱使至犯罪的地步。”

“得了吧,这个罪名未免太重。毕竟阿莉玛曾是他的妻子,你知道的。”我忍不住辩解道。那一刻,我突然对可怜的特里心生同情。对于他那种性格和习性的男人,那处境想必不堪忍受。

然而,尽管埃拉朵智慧广博,又拥有宗教熏陶出来的同情之心,却始终无法谅解这种在她看来是亵渎神圣的野蛮暴行。

向她解释格外困难,因为我们三人在不断讲述外部世界时,自然而然避开了那些阴暗面。倒不是我们存心欺瞒,而是面对她们美好安宁的文明,我们总希望展示我们文明最好的一面。此外,有些事我们认为无可厚非,或至少不可避免,而我们一眼看出这会令她们心生厌恶,于是索性闭口不谈。再者,我们早已对自己世界的许多事习以为常,并不觉得它们值得一提。更何况这些女人有着惊人的纯真,我们提及的许多事在她们身上未能留下半分印记。

我之所以详细解释这一点,是为了表明当埃拉朵最终踏入我们的文明时,她受到的冲击是多么出人意料。

她劝我多点耐心,而我也确实很有耐心。要知道,我深爱着她,即便她坚定地设立了种种限制,我仍感到莫大的幸福。我们是爱人,仅此一点便足以让我心生快乐。

别以为这些年轻女子彻底拒绝了她们所谓的“伟大新希望”,即双亲生育。正是因为这个她们才同意与我们结合,尽管婚姻形式更多是出于对我们成见的让步,而非她们的本意。对她们而言,生育过程才是真正神圣之事——她们决心守护这份神圣。

然而迄今为止,只有塞丽斯——她的蓝眼睛里闪烁着幸福的泪花,胸中激荡着种族母亲的崇高激情——能带着难以言表的喜悦和自豪宣布自己即将成为母亲。她们称之为“新母职”,举国上下尽人皆知。此刻的塞丽斯享有这片土地所有的宠爱、照料和尊荣。就像两千年前那支日渐凋零的女性族群怀着敬畏屏息见证处女诞子的奇迹一样,如今她们怀着同样深沉的敬畏与温暖期盼,迎接这一结合带来的新奇迹。

在那片土地上,所有母亲都是神圣的。千百年来,对她们来说,通往母职的道路始终由最深沉、最炽热的爱与渴望所铺就,被至高无上的愿望所指引,被那种压倒一切的对孩子的强烈渴求所引领。她们对生育过程的每一个念头都如晴空般澄明,朴素而神圣。那里的每一位女性都将母职置于其他责任之上,其地位之高,可以说除此之外根本不存在其他责任。她们广博的互助之爱,细腻的友谊互动与奉献精神,进步思想与创造的冲动,最深沉的宗教情感,每一丝感受,每一个举动,都与这个伟大的核心力量紧密相连,与她们体内奔涌的生命之河相连。正是这条河流使她们成为上帝精神的载体。

我对这一切的了解越来越多——从她们的书籍中,从日常交谈中,尤其是从埃拉朵那里。起初有那么一瞬间,埃拉朵对她的朋友生出一丝嫉妒——不过她立刻便永远摒弃了这个念头。

“这样更好,”埃拉朵对我说,“孩子还没有降临到我——降临到我们——身上,这样更好。既然我要随你前往你的国度,那么我们可能会经历你说的‘海陆冒险’(后来我们确实经历了),带着小宝宝总归不太安全。所以我们暂时不要尝试了,亲爱的,等到安稳下来再说,好吗?”

这番话让我这个深爱妻子的丈夫很是难过。

“除非,”她继续说道,“要是真有了孩子,你就把我留在这里。你知道,你可以随时回来找我,而我有孩子相伴。”

那一刻,我的心头泛起一阵妒忌的寒意,一种男人与生俱来的对亲生骨肉的嫉妒。

“埃拉朵,我宁愿要你,也不要全世界的孩子。我宁愿按你的方式与你相守,也不要没有你。”

这话说得实在愚蠢。我当然会这么选!因为假如没有她,我将会渴求她的全部,却终将一无所得。但若她能以某种升华了的姐妹情谊陪伴我——实则远比姐妹更亲密、更温暖——那么我虽得不到那一点,却仍然能拥有她的全部温情。我也渐渐发现,埃拉朵的友谊、伙伴之情、姐妹之爱,以及她那真挚的爱——虽然她始终恪守着某种矜持的界限,但这爱依然深切——足以让我幸福地生活下去。

我发现自己实在无法用言语来形容这个女人对我的意义。我们总是用美好的词汇赞美女性,但心底却认定她们大多不过是有局限的存在。我们推崇她们的生育功能,却在使用这个功能时轻贱她们;我们赞美她们恪守贞洁的美德,却又以自身行为表明对这种美德的轻视。我们真诚地珍视她们扭曲的母性劳动,正是这种特质,让妻子成为最贴心的终身奴仆,她们的收入全凭我们定夺,除了短暂履行母职外,她们的毕生事业就是全方位满足我们的需求。啊,我们确实珍视她们,只要她们“各安其位”,这个“位”便是家庭。她们在那里履行着贝肯夫人[2]精妙描述的那些职责,其中对“女主人”的职责有更细致的规定。这位贝肯夫人行文条理分明,对其论述的主题可谓见解深刻——只不过是从她个人立场出发的。然而,那种集各种职能于一身的安排虽然便利,某种程度上也很经济,但永远无法激起她国女性所能唤起的那种情感。对于这里的女人,你必须“仰视”着去爱,仰到极高处,而非俯就着去爱。她们不是玩物,不是仆从,不会怯懦无知,也绝非软弱可欺。

当我终于克服了自尊心受到的冲击时(我真心觉得杰夫不会有这种感觉,他天生就是个崇拜者,而特里则始终无法克服这一点,他对“女性的位置”有着根深蒂固的成见),我发现这种“仰视”式的爱竟然如此美妙。这种感受在我心灵最深处激起一种奇特的震颤,仿佛某种远古模糊的史前意识被唤醒,让我隐隐感觉她们是对的——这才是应有的感觉。这感觉就如同终于回到母亲的怀抱。我不是指那种只会给你准备法兰绒内衣、做甜甜圈的母亲,不是那种忙前忙后伺候你、宠爱你却并不真正懂你的母亲。我指的是一个迷失已久的孩子终于回到家的感觉。那是一种终于抵达港湾的安宁,是沐浴后的清爽,一种既安全又自由的感觉;那是一种永恒存在的爱,如同五月阳光般和煦温暖,既不似火炉般灼热,也不像羽毛褥垫那般令人烦躁,让人窒息。

我看着埃拉朵,仿佛第一次与她相见。“你要是不愿意去,”我说,“我就先送特里到海岸,再一个人回来。你可以放根绳子下来接我。如果你愿意同去——啊,你这天赐的奇迹女子——我宁愿就这样与你共度余生,也不要世上其他任何女人,哪怕她们排着队任我挑选。你愿意来吗?”

埃拉朵极其渴望与我同行,于是我们继续筹备行程。她本想等塞丽斯生子的奇迹降临,但特里一刻也不想等,他发疯似的想逃离这一切。他说,这种没完没了的母性崇拜让他感到恶心,恶心至极。我觉得特里脑袋上那个颅相学家称为“慈幼凸起”[3]的部位,压根就没有成形。

“一群病态、偏执的残废!”特里这样形容她们,哪怕从窗口就可以看到她们矫健优美的身姿,哪怕莫阿丁此刻正端坐房中——她耐心又友善,仿佛从未协助阿莉玛将他制服——活脱脱就是智慧与宁静力量的化身。“没有性别特征、不男不女、发育不全的阴阳人!”他继续恶狠狠地咒骂道,那口吻听上去就像那位阿尔姆罗思·赖特爵士。

这确实让人难以承受。他疯狂地爱着阿莉玛,比以往任何恋情都痴狂。他们暴风骤雨般的求爱、争吵与和解,让这爱火越燃越旺。可当他试图用那种男性惯用的终极征服手段强迫她以热爱“主人”的心臣服时,却不料被那个强悍暴怒的女子联合同伴制服了。难怪特里会暴跳如雷。

仔细想想,我不记得历史或小说中有过类似案例。面对暴行,女人要么宁死不屈,要么手刃暴徒,要么设法脱身,要么忍辱顺从——甚至有的事后与征服者相处甚欢。比如那个“伪塞克斯图斯”的典故,他“发现鲁克丽丝在夜半灯下梳理羊毛”[4]。我记得他威胁说,若不顺从,就杀了她,再杀个奴隶放在她身边,声称捉奸在床。在我看来,这手段实在拙劣。假如鲁克丽丝的丈夫质问他是如何潜入他妻子的卧室监督她的妇道的,他又该如何解释呢?但关键是鲁克丽丝屈服了,而阿莉玛却没有。

“她踹了我,”那个满腹怨恨的囚徒倾诉道——他总得找个人倾诉一下,“我自然疼得弯下腰,她却趁机跳上我的后背,喊来那个老妖婆(莫阿丁听不见他这番话),转眼间她们就把我捆上了。我敢说,单凭阿莉玛一个人也能制服我,”他不情愿地补充道,话语中带着钦佩,“她壮得跟头牛似的。男人那地方挨上这么一下,自然毫无还手之力,但凡有点廉耻的女人都不会这样——”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咧嘴笑了,甚至特里也苦笑起来。他虽然不擅长理性思考,但此刻也突然明白,就凭他那样的暴行,根本没有资格谈论廉耻。

“我愿意折寿一年,只求能再次与她单独在一起。”他缓缓说道,拳头紧握到指节发白。

然而特里终究未能如愿。阿莉玛彻底离开了我们所在的地区,遁入最高坡地上的那片冷杉林,在那里安顿下来。临行前,特里发疯似的渴望再见她一面,但她不肯来,而他也没法上山,那些人像山猫一样严密监视着他。(山猫盯人的本事,难道真比捉老鼠的家猫强吗?我倒是很想知道呢!)

我们不得不整修飞行器,确保剩下的燃料充足,虽然特里说只要成功起飞,我们就能顺利滑翔到那个湖泊。我们本来很乐意一周内就启程,但埃拉朵即将离去的消息在全国上下引起不小的震动。她先后会见了一些顶尖的伦理学家——那些眼神平静的睿智女性,以及最杰出的教师。到处弥漫着一种骚动、战栗与兴奋的气氛。

我们传授的关于外部世界的知识让她们感觉自己是如此孤立、偏远,仿佛是被人类世界大家庭遗忘和忽视的孤岛。我们称之为“人类世界大家庭”,她们非常喜欢这个说法。

她们对进化论兴趣盎然,事实上,整个自然科学领域都对她们有不可抗拒的吸引力。她们中有许多人愿意冒险前往未知大陆学习,但我们只能带走一人,而这个人自然非埃拉朵莫属。

我们对再次返回进行了周密筹划。开辟一条水上通道,穿越广阔的森林,去教化或者消灭那些危险的野蛮人。当然,最后这句是我们男人之间的私下讨论,在女人面前我们绝口不提。女人对杀戮有着本能的厌恶。

与此同时,她们中最睿智的人正在召开高层会议。那些长期以来从我们这里收集信息并进行整理关联、逻辑推演的学生和研究人员,此刻正将其劳动成果呈报议会。

没想到我们煞费苦心的隐瞒竟然如此轻易地被看穿了,而对方竟不露半点声色。她们顺着我们谈论光学知识的话头,装作不经意地问起眼镜之类的问题,其实早就察觉到我们普遍视力不佳的事实。

凭借不着痕迹的接触方式,不同女性在不同时机提出不同的问题,并将我们的回答如拼图一般拼凑整合,最终绘制出一张我们疾病流行情况的骨架图。更为巧妙的是,她们不露半点惊骇或谴责之色,却悄无声息地收集了一些我们那里的贫困、罪恶与犯罪的信息——虽然与事实相去甚远,却也足够清晰。她们甚至通过询问我们关于保险之类看似无害的问题,将我们面临的种种危险详细罗列出来。

她们对我们的各个种族也了如指掌,从山崖下方那些使用毒箭的土著,扩展至我们曾提及的更广泛的人种划分。她们始终面色平静,从未流露出半分震惊,也没有发出嫌恶的惊呼令我们警觉;她们一直在我们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收集证据,如今正以最虔诚的热忱认真研究准备的资料。

这个结果令我们颇为不安。她们首先向埃拉朵详细解释了情况,毕竟她才是计划探访外部世界的人。对塞丽斯,她们则只字未提。全国上下都在翘首以盼她的“神圣使命”,绝不能让她受到任何惊扰。

最终,杰夫和我被召见。索梅尔、扎瓦以及埃拉朵都在场,周围还有许多我们熟悉的面孔。

她们制作了一个巨大的地球仪,上面的地图相当精确,正是根据我们那本纲要手册里的局部地图绘制出来的。她们大致勾勒出了地球上各个人种的分布,并一一标注其文明程度。她们还准备了各种图表、数据与评估报告,全都依据我们那本泄露秘密的袖珍手册,以及从我们这里巧妙套取的信息。

索梅尔解释说:“我们发现,在你们远比我们悠久的历史长河中,尽管有各种服务的相互交融、发明与创造的交流互动,以及令我们叹服的惊人进步,但在你们那个广袤的世界里,疾病仍然肆虐,且往往具有传染性。”

我们立刻承认了这一点。

“不仅如此,还存在不同程度的蒙昧无知,伴随着偏见以及难以控制的情绪。”

这一点我们也承认了。

“我们还发现,尽管民主制度日益完善,财富不断积累,但动荡依旧存在,冲突仍时有发生。”

确实如此,我们全都坦然承认。我们对这些事情早已司空见惯,不明白她们为何如此郑重其事。

“经过全面考量,”她们说,然而她们正在考量的事情,连百分之一都未被道出,“我们目前暂不愿意我们的国家与外界进行自由往来,时机尚未成熟。等埃拉朵归来,若其报告得到认可,或许会再做打算,但眼下还不行。

“因此,我们恳求诸位先生(她们知道这个称呼在我们那儿是尊称)承诺,在埃拉朵返回之前,未经许可,绝不可泄露我们国家的地理位置。”

杰夫对此深以为然。他觉得她们这样做很对。他向来如此。我从未见过有谁像他这般快速地融入她国的文化。

我沉思片刻,想象如果我们的某种传染病在此地蔓延的后果,觉得她们的决定没有错,于是同意了。

唯有特里顽固不化。“我坚决不答应!”他抗议道,“我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组织一支远征队,强行进入这个女人国。”

“那么,”她们平静地宣布,“只能将他永久囚禁了。”

“用麻醉更仁慈。”莫阿丁建议道。

“而且更安全。”扎瓦补充说。

“我想他会答应的。”埃拉朵说。

他到底妥协了。带着这个承诺,我们最终离开了她国。

[全书完]

[1]爱比克泰德(Epictetus,约56—约135),古罗马帝国时期的斯多葛派哲学家,曾为奴隶,后获自由。主张精神绝对自由,认为肉体遭遇不影响灵魂自主。

[2]约瑟芬·道奇·达斯坎姆·贝肯(Josephine Dodge Daskam Bacon),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活跃的美国作家,以创作小说、短篇故事、诗歌以及关于家庭、教育和女性问题的文章而知名,其作品通常探讨婚姻、母亲身份、女性角色以及社会问题。

[3]“慈幼”一词原文为“philoprogenitiveness”,指“爱子女的天性”。“慈幼凸起”在颅相学中特指人类头骨上某个假想的凸起部位,被认为能反映人天生对儿童的喜爱程度。

[4]该典故出自李维的《罗马史》,鲁克丽丝被罗马国王的儿子塞克斯图斯·塔奎尼乌斯强暴,之后为维护家族和罗马的荣誉,选择自杀。这个故事在后世文学作品中频繁出现,成为西方文学中关于贞洁、荣誉和反抗暴政的经典题材。许多作家都以此为蓝本进行创作,莎士比亚就曾写过叙事诗《鲁克丽丝受辱记》(The Rape of Lucre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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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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