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困难
我们常说,“婚姻如同买彩票”,也说“姻缘天注定”,不过后一种说法远不如前一种那样深入人心。
我们有一个根深蒂固的观念,认为最理想的婚姻是“门当户对”,同时对跨国婚姻总抱有几分疑虑,觉得这种结合似乎更多是为了社会进步,而非当事人的幸福。
然而,世上任何跨越种族、肤色、阶级或信仰的结合,都比不上我们三个现代美国男子与她国三位女子之间的结合来得艰难。
倒不是说我们事先没有把话说开,我们确实开诚布公地讨论过,至少埃拉朵和我认真谈论过这场“伟大的冒险”的条件,且自以为前路明朗。可有些事人们总觉得理所当然,以为彼此心照不宣,甚至反复提及时都以为在说同一件事,实际上双方所指南辕北辙。
普通男女教育背景的差异本就显著,但因此产生的问题往往不会给男人带来多大困扰——男人总能按自己的想法行事。女人或许对婚姻生活有不同的想象,但她的憧憬、懵懂或偏好,终究无足轻重。
如今时隔多年,经历了沉淀和成长后,我能心平气和地剖析往事。可当时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像是在冰天雪地中艰难跋涉,对特里来说尤其如此。可怜的特里!要知道,世间任何可能的婚姻组合,无论娶的女子是黑皮肤、红皮肤、黄皮肤、棕皮肤还是白皮肤;无论她目不识丁还是学富五车,是温顺服从还是叛逆不羁,她背后至少有人类共同的婚姻传统做支撑。这一传统将女性与男性绑定在一起。男人继续经营自己的天地,女人则调整自己去适应男人以及他的世界。甚至公民身份这种基本权利,也通过某种说不清的戏法,将女人的出生信息一并抹除,使其自动划归丈夫的国籍。
而现在,我们三个外乡人闯入了这个女人国度。这片国土面积不大,外在差异也不至于令人瞠目结舌。我们尚未充分认识到这个民族与我们在群体心理上的差异。
首先,她们是保持了两千年“纯种血统”的民族。我们的思想与情感绵延交织,差异纷呈且往往难以调和;这些人却在绝大多数基本生活准则上达到高度共识,不仅理念相通,更在六十余代的传承中始终践行着。
这一点我们始终未能理解,也完全没有考虑到。婚前讨论时,那些可爱的姑娘中有一位曾说过“我们是这样理解的”或者“我们坚信如此这般的道理”,而我们这些男人凭借内心深处对爱情力量的笃定信念,以及对信仰和原则的漫不经心,天真地以为我们可以改变她们的想法。但婚前我们的那些幻想,不过如同寻常纯真少女的憧憬一般无足轻重。最终的现实令我们愕然。
她们并非不爱我们,恰恰相反,她们爱得深沉而热烈。但是问题在于,她们理解的“爱”与我们理解的“爱”有着天壤之别。
用“我们”和“她们”这样泾渭分明的称谓或许显得冷酷无情,仿佛我们不是各有悲欢的夫妻。但异乡人的共同处境不断将我们拉近,这段不同寻常的经历让我们的友谊比在故土自由度日时更加深厚。作为承袭了两千余年男性传统的群体,我们虽然势单力薄,却始终团结如一,共同对抗着这个更为庞大的女性传统体系。
我尽量厘清这些差异点,避免过于直白。最明显的分歧在于对“家庭”的理解,出于本能或者受长期教育影响,我们天经地义地认为女性应承担持家的责任,享受持家的乐趣。
我将从高低两个极端各举一例,来说明我们在这方面是多么失望。
先说低处的例子,试想一只来自配偶制蚁群的雄性蚂蚁,试图与一只来自高度社会化蚁巢的雌性蚂蚁组建家庭。这只雌蚂蚁或许对雄蚂蚁怀有深切爱意,但她对于亲缘维系和经济治理的认知与雄蚂蚁截然不同。当然,如果这只雌蚂蚁独自流落到一个配偶制蚁群中,雄蚂蚁或许能如愿以偿;但若是雄蚂蚁置身于蚁巢中——那就另当别论了!
再说高处的例子,试想一位忠诚而深情的男子,试图与一个天使组建家庭。这位天使长着翅膀、手持竖琴、头顶光环,习惯了在浩瀚星际执行神圣使命。天使对这位男子的爱或许超过了其回报乃至理解能力,但她对奉献和责任的认知却与男子大相径庭。当然,如果她是流落人间的迷途天使,男子或许能得偿所愿;但若是这位男子置身天国,置身于天使之间——那就难说了!
特里在情绪最糟糕的时候,会陷入一种暴怒状态。身为一个男人,我对此多少抱有一些同情。在这种狂怒中,他尤其认同蚂蚁的比喻。关于特里以及他的那些特别的烦恼,我们稍后再详述——他确实饱受煎熬。
至于杰夫,他的骨子里总带着几分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圣洁!他若是生在古代,定能成为一位德高望重的神父。他全盘接受天使的理论,不仅自己深信不疑,还试图说服我们,不过效果不一。他崇拜塞丽斯,不仅是塞丽斯本人,还有她代表的一切;他笃信这个国家和民族拥有近乎神迹的优越性,以至于他能像服下苦药似的接受这里的一切——我得说,不是“像个男子汉”一样隐忍接受,更像是压根儿没把自己当男人。
别误会,亲爱的老杰夫既不是懦夫,也绝非娇生惯养之辈。他强壮、勇敢、能干,必要时也是个出色的战士,但他的性格中总有一种天使般的特质。说来也怪,特里跟他如此不同,却真心实意地喜欢杰夫。有时就是这样,尽管存在差异——或许正因存在差异,情谊才更加深厚。
而我则居于他们两个之间。我既没有特里的那种风流倜傥,也不似杰夫那样有圣杯骑士的光芒。虽然缺点不少,但我觉得自己在行为处事方面比他们两个更勤于动脑。说真的,眼下我真得好好思量一番了。
我们和我们的妻子之间的主要分歧,想必很容易猜到,就在于这段关系的本质。
“妻子!别跟我提什么妻子!”特里怒吼道,“她们根本不懂这个词的含义。”
他说得一点没错——她们确实不懂。她们怎么可能懂呢?在她们那些关于多妻制和奴隶制的远古记载中,根本没有我们所知的为妻之道,此后也没有形成这样的概念。
“她们对男人的全部想象就是当父亲!”特里嘲讽道,“当父亲!好像男人整天就想着要当父亲似的!”
这话也没错。她们拥有漫长、广阔、深厚、丰富的母性经验,对男性价值的唯一认知就是父亲,别无其他。
除此之外,当然还有纯粹的个人之爱,用杰夫深情的话说,那是“超越了男女之爱的爱情”!确实如此。无论是现在拥有了长久而幸福的爱情体验之后,还是当初感受到那无与伦比的奇妙之时,我都无法形容她们给予我们的爱有多么美好和强大。
即便是阿莉玛——她比另外两位的脾气更为暴烈,天知道她比她们多受了多少气——在她深爱的男人面前依然展现出极致的耐心、温柔与智慧,直到他……
不过这是后话了。
特里口中的我们这些“所谓的妻子”继续从事护林员的工作。我们没有一技之长,早就以助手身份参与其中。我们总得找点事做,哪怕只为了打发时间,而且必须是工作——毕竟不能整日玩乐。
这让我们与那些可爱的姑娘终日在户外相伴,也让我们几个总是形影不离,有时感觉甚至亲密过了头。
此刻我们明白,这些人对个人隐私有着极高、极敏锐、极细腻的认知,但对我们如此钟爱的“二人独处”却毫无概念。她们每个人都践行着“两室一卫”的生活理念。从孩提时代起,每个人都拥有带卫生间的独立卧室,而长大成人的一个标志,就是获得一间用来接待友人的外室。
许久之前,我们每人都分得了两套房间,由于性别和种族不同,这些房间位于另一栋独立的房子里。在她们看来,唯有真正的独处才能让我们畅所欲言,自在呼吸。
对于用餐,我们要么去附近的餐馆,要么点餐外带,或者带上食物去树林享用,无论哪种方式都同样惬意。这些都是我们在恋爱期间习以为常并乐在其中的。
然而结婚后,我们心中涌现出一个始料不及的情感需求——渴望拥有独立的住所。不过这种感受并未在那些美丽的女士心中引起共鸣。
“亲爱的,我们本来就是在独处啊。”埃拉朵温柔而耐心地向我解释,“在这片广袤的森林里,我们可以去任何一个小凉亭用餐——就我们两个,或者在任何地方单独设桌,甚至可以在我们自己的房间单独用餐。我们还能怎样更私密呢?”
她说得没错。工作时我们享受着愉快的独处时光,夜晚我们在她们的或我们的房间愉快交谈。可以说,我们延续着恋爱时的所有甜蜜,可我们始终感受不到一种——也许可以称之为“占有”的体验。
“结不结婚没什么两样,”特里抱怨道,“她们举行那个仪式纯粹是为了哄我们开心——主要是为了哄杰夫开心。她们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婚姻。”
我尽力去理解埃拉朵的观点,同时也努力向她传达我的立场。当然,我们这些男人想让她们明白,这种关系远不止特里所说的“单纯的生育”,还有其他我们骄傲地称为“更高尚”的用途。我搜肠刮肚,试图用自己知道的最美好的词汇向埃拉朵阐释这一点。
“还有什么比相爱的两个人共同孕育生命更高尚的呢?就像我们做的那样。”她反问道,“高尚在哪里呢?”
“它能升华爱情,”我解释说,“那种美好持久的伴侣之爱,就源自这种更高境界的培育。”
“你确定吗?”她柔声问道,“你怎么知道爱情是这样发展的?有些鸟儿彼此相爱,一旦分开便会郁郁寡欢,如果一方死去,另一方便终身不再配对,然而它们只在交配季节才结合。在你们的社会中,这般放纵真的会滋养高尚持久的感情吗?”
有时候,拥有一个逻辑清晰的头脑反而是件麻烦事。
当然,我也知晓那些一夫一妻制的鸟兽,它们忠贞不渝,恩爱有加,却始终将性关系设定在原始功能范围之内。但那又能说明什么呢?
“那些都是低等生物!”我抗议道,“它们哪里懂得忠贞和恩爱,虽然看上去很幸福——但是,哦,亲爱的!我亲爱的!它们怎会懂得将你我紧紧相连的那种爱意呢?触碰你,靠近你,越来越近,直至与你融为一体——你肯定也感受到了,不是吗?”
我靠近了一些,紧紧抓住她的双手。
她注视着我,眼神温柔、明亮,同时又坚定有力。她的目光中蕴含着某种强大、广阔而永恒的力量,让我无法像预想中那样凭借激情令她意乱情迷。
这让我感觉仿佛一个凡人爱上了一位女神——当然,并非维纳斯那种。显然,她并不反感我的情意,不排斥,也无丝毫恐惧。她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欲拒还迎的羞怯或故作姿态的推却,而这些往往能撩人心弦。
“亲爱的,你要明白,”她说,“你们得对我们有耐心。我们与你们国家的女人不一样。我们是母亲,是人,但我们在婚姻这方面向来不精通。”
她句句不离“我们”“我们”“我们”,想让她表现出个人性情太难了。想到这里,我突然记起我们总批评自己国家的女性太过个人主义。
然后我竭力向她描绘夫妻之爱的甜蜜欢愉,以及这种情感对一切创造性工作的激励作用。
“你的意思是,”她平静地问道,仿佛没有察觉到我正用滚烫颤抖的手握着她冰凉而坚定的手,“在你们那里,人们结婚后不分时节地继续这种行为,完全不为生育考虑?”
“正是如此,”我略带苦涩地说,“他们不仅仅是父母,更是彼此相爱的男人女人。”
“多久?”埃拉朵有些出乎意料地问道。
“多久?”我有些泄气地重复道,“当然是一辈子。”
“这个想法很美好,”她承认道,仿佛在讨论火星上的生活,“这种极致的表达,在所有其他生命形式中仅有一个目的,在你们那里却升华至更高尚、更纯粹、更崇高的境界。从你的描述来看,它对品性有着至高的陶冶作用。人们结婚不仅为了繁衍后代,还为了这种美妙的交融——因此,你们的世界充满永浴爱河的情侣,他们热情似火、美满幸福、忠贞不渝,永远沉浸在我们以为只属于特定时节、仅为单一目的而存在的情感高潮之中。你说它还能激发所有高尚的创造性工作?那一定意味着每一对夫妻的幸福都能催生出浩如烟海的杰作!多么美好的构想啊!”
她沉默了,陷入了沉思。
我也是。
她抽出一只手,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就像一位温柔的母亲。我将滚烫的额头靠在她肩上,感到一种朦胧的安宁,一种非常惬意的宁静。
“亲爱的,将来有一天你一定要带我去看看。”埃拉朵说,“我想去你那里,不仅是因为我爱你,还因为我想见识你的国家、你的人民、你的母亲——”她停顿了一下,虔诚地说,“哦,我该会多么爱你的母亲啊!”
我的恋爱经历不多,与特里相比,这方面的阅历实在浅薄。然而我仅有的那些体验与此次截然不同,这让我感到困惑,心中五味杂陈:一方面,我们之间日益滋长的默契带来令人安心的宁静之感,这本是我以为唯有通过特定方式才能获得的;另一方面,我又因现实与期望的落差而感到恼火。
都怪她们那该死的心理学!她们自幼便浸润在这套精深完备的教育体系中,即便不以教师为业,也个个深谙此道——这早已化为她们的本能,简直像呼吸一样自然。
就像孩童在非用餐时间哭闹着讨要零食时,总会被巧妙地引导去搭积木一样,当我发现那个看似迫切的诉求竟在不知不觉间消散时,才惊觉出现了同样的情形。
与此同时,她始终用两种目光注视着我:既包含慈母般的温柔,又带着科学家般的锐利,洞察每一个细微变化,学习如何“把握先机”,在争议萌芽之前就将其悄然化解。
结果令我惊诧不已。我原以为诸多需求是生理必需,此刻却发现其实不过是心理作祟——至少她们这般深信。在我对必需品的认知改变之后,我的感受也随之改变。而最重要的是,我发现——这个发现至关重要——这些女人从不刻意撩拨人心。这一点带来了截然不同的感受。
我们刚来时,特里总是抱怨她们不够“女人味”,缺乏“魅力”,如今这倒成了莫大的慰藉。她们健美的身躯带来的是纯粹的审美愉悦,而不是刺激。她们的衣饰丝毫不带“来追求我呀”的意味。
就连我的妻子埃拉朵——她曾短暂地展露女儿情态,与我共同迎接两个灵魂孕育新生的希望和喜悦,但过后又回归最初那个体贴的好伙伴模样。她们是女人,却又远不止如此。当她们不愿展现女性特质时,你根本无从寻觅。
我并非说这对我来说就很轻松,绝非如此。但每当我请求她的同情时,又会撞上另一堵无法动摇的墙。她确实为我的苦恼感到难过,真心实意地难过,并提出各种体贴的建议,这些建议往往非常有用,更有之前提到的未雨绸缪的智慧,常在问题出现之前就将其化解,但她的同情从未动摇过她的信念。
“如果我认定这事确实正当且必要,也许我会为了你勉强为之,亲爱的。但我不愿意那样做,半点也不愿。你也不想要勉强得来的顺从吧?那可不是你说的那种高尚浪漫的爱吧?你们这样高度进化的特质,却要适应我们这般未开化的状态,实在是委屈了。”
见鬼!我娶的又不是整个国家的人,我直接这样告诉她了。但她只是微笑着承认自身的局限,解释说她必须“从‘我们’的角度思考”。
真是该死!当我集中全力追求那个愿望时,她总能在不知不觉间将我的注意力引向别处,从我谈论的话题切入,却漫谈至千里之外。
但请不要误会,以为我遭到厌弃,备受冷落,只能暗自怨怼。完全不是这样的。我的幸福,系于一种比想象中更为恢宏、更为温存的女性气质之中。结婚前,也许被炽热的感情蒙蔽了双眼,我疯狂爱恋的并非真实的她,而是幻想中的虚影。如今,我发现了一片美不胜收的未知疆域,等待我去探索,其间蕴藏着最甜美的智慧与灼见。我恰似初到异乡的旅人,原本只想满足口腹之欲,对其他事物并无特别兴趣;而东道主非但没有简单地说“不许吃”,反而很快激发了我对音乐、绘画、游戏、运动、戏水、操作精妙机器的浓厚兴趣。在纷至沓来的满足中,我竟然忘记了那个未被满足的愿望,过得十分惬意,直到下一个用餐时刻来临。
这些花招中最为高明的一点,直到许多年之后我才彻底悟透,那时我们在这个话题上早已达成共识,我甚至可以笑着回忆当时的窘境。事情是这样的:要知道,在我们的文化中,女性被尽可能塑造得与男性截然不同,独具女性特质。我们男人有自己的天地,里面全都是男人;我们厌倦了这种过于阳刚的环境,便会欣然转向女性极致的阴柔。不仅如此,我们竭力保持女性的阴柔特质,确保随时都能在她们身上获得想要的慰藉。然而,这个地方的氛围却截然不同。这里的女性数量众多,人与人之间始终以平等的方式相处,使得她们毫无诱惑力可言。尽管如此,我的遗传本能和种族传统仍然让我渴望在埃拉朵身上寻求女性特有的回应。她非但没有保持距离从而进一步诱发我的渴望,反而刻意增加了我们相处的时间——不过始终以一种去女性化的姿态。现在想来,这一招实在是妙。
我的心中怀揣着一个炽热向往的理想,她却故意将一个事实强塞到我的意识之前——这个事实令我舒适,却实实在在妨碍了我渴望的东西。如今我清楚地明白,为何阿尔姆罗思·赖特爵士[1]之流会反感女性的职业发展:它破坏了性别理想,暂时遮蔽并排除了女性特质。
自然,我实在太喜欢作为朋友的埃拉朵,作为工作伙伴的埃拉朵,以至于无论如何我都喜欢与她相伴。只不过——当她以去女性化的身份陪伴在我左右十六个小时之后,我还能回到自己的房间安然入睡,也不会对她魂牵梦绕。
这个女巫!如果有谁费尽心机去追求、赢得和俘获一个人的灵魂,那一定是她这位超凡女性。那时的我根本无法完全理解其中的技巧和奥妙。不过我很快发现,在我们对女性精心建构的所有态度之下,还有一种更古老、更深层、更“自然”的情感,那就是对母性令人心安的虔诚仰望。
就这样,我和埃拉朵在友谊和幸福中共同成长,杰夫和塞丽斯也是如此。
至于特里和阿莉玛,我既感到遗憾,又有些羞愧。当然,我多少有点责怪阿莉玛,她不像埃拉朵那样是个出色的心理学家,而且我觉得她身上有一种远古遗传下来的、更为显著的女性特质,在特里把它激发出来之前,一直不为人所知。但即便如此,也不能为特里的行为开脱。过去我没能完全认清特里的本性——作为男人,我做不到。
他们的情形与我们类似,只是几点区别:阿莉玛更具魅力,但在实用心理学方面的能力却差得多;而特里比我们苛刻百倍,相应地也更不讲理。
他们之间的关系很快就变得紧张起来。我猜想,一开始他们在一起时,阿莉玛满怀成为母亲的期盼,特里则沉浸在征服的喜悦之中,因此表现得不够体贴。事实上,从他的一些话中我就知道了。
“少来教训我,”婚礼前夕他曾对杰夫厉声说,“天底下没有哪个女人不喜欢被征服。你那些漂亮话一文不值——我清楚得很。”
然后特里会哼起那首小调:
我向来随性寻欢,
半生放荡不羁。
黄种人和黑种人教我的把戏,
用在白种人身上照样灵。
杰夫猛地转身离开了。我自己也感到隐隐不安。
可怜的特里!他以前学的那套把戏在她国根本行不通。他满心以为恋爱之道就是攻城略地,真心相信女人就喜欢这样。然而她国的女人不吃这套!阿莉玛更是不吃这套!
我现在依然清晰地记得,就在他们新婚的第一个星期,阿莉玛迈着坚定的步伐去工作,嘴巴紧绷,寸步不离地跟在埃拉朵身后。谁都看得出来,她不想和特里单独在一起。
但她越是躲着他,他就越渴望她——这是人之常情。
他为两人分居生活的事大闹特闹,试图让她留在他的房间,也试过赖在她那儿不走。但在这一点上,阿莉玛立场坚定,毫不妥协。
一天晚上,特里怒气冲冲地离开,在月光下的小路上来回跺脚,嘴里低声咒骂。那晚我也在散步,心境却与他不同。听他那愤怒的咆哮,谁都不会相信他爱着阿莉玛——还以为她是他追捕的猎物,他非要逮住征服不可。
我想,正因前文提到的那些差异,他们很快就失去了最初的那点默契,再难心平气和地沟通。我甚至怀疑——虽然纯属猜测——他肯定逼迫阿莉玛做出了违背本心和良知的决定,事后她又羞又恨,整个人变得尖刻起来。
他们吵架了,吵得很凶,虽然和好了一两次,但最终似乎彻底决裂——她再也不愿与他单独相处了。也许出于紧张,这一点我不太清楚,但她不仅让莫阿丁搬来她隔壁住,工作时还总带着一个壮实的助手。
正如之前所述,特里自有想法。他大概觉得自己有权这样做,说不定还说服自己这是为她好。不管怎样,一天夜里,他偷偷躲进了她的卧室……
她国的女人从不害怕男人。她们为什么要怕?她们绝非怯懦之辈。她们并不软弱,个个练就了运动员般的强健体魄。奥赛罗[2]用枕头闷死妻子,就仿佛闷死一只小耗子的戏码,在阿莉玛身上可行不通。
特里将他深信不疑的那套“女人就喜欢被征服”的理论付诸实践。凭借纯粹的蛮力,带着雄性特有的傲慢和狂热,他试图征服这个女人。
这一招并未奏效。后来,我从埃拉朵那里了解到完整经过,不过当时我们只听见一阵激烈的打斗声,以及阿莉玛呼唤莫阿丁的叫声。莫阿丁就在附近,闻声立刻赶了过来,两三个体格健壮、神色严峻的女子紧随其后。
特里像发了疯一样四处乱撞——后来他亲口告诉我,当时他恨不得杀了她们,但他做不到。当他将一把椅子举过头顶准备砸下去时,一个女人跳起来抓住了椅子,另外两个女人直接扑上去将他按倒在地。转眼之间,她们便将他捆得结结实实。女人们见他徒劳地挣扎实在可怜,于是干脆给他实施了麻醉。
阿莉玛怒火中烧。她真想让他死——真的。
案件被提交给当地的至尊母亲进行审判,而这位“不愿被征服”的女人陈述了案情。
若是在我们国家的法庭,特里的这番行为大概会被认定为“行使自己的正当权利”,然而这儿不是我们的国度,这儿是她们的地盘。她们衡量罪行的尺度,似乎是根据其对潜在父亲资质的影响,而特里对这种评判标准嗤之以鼻,甚至不愿意回应。
他忍不住情绪失控,用直白的语言宣称:她们永远无法理解男人的需求、男人的欲望、男人的立场。他骂她们是“中性人”“阴阳体”,是没有血性、没有性别的生物。他说她们当然可以杀了他——就像许多昆虫可以杀人一样——但他仍然鄙视她们。
那些严肃庄重的母亲似乎全然不介意他的鄙视。
审判持续了很长时间,她们对我们的种种习俗提出了许多有趣的见解。最终,特里等到了判决。他阴沉着脸站在那里等着,充满挑衅意味,而他最终等来的判决结果是:“你必须离开这里!”
[1]阿尔姆罗思·赖特爵士(Sir Almroth Wright, 1861—1947),英国细菌学家、免疫学家,以伤寒疫苗研发闻名。在性别观念上持强烈保守立场,1913年发表《女权运动的非理性》,其主张有:女性生理构造决定其不适合参与公共事务,职业化会破坏女性“天然魅力”,反对妇女选举权运动。
[2]莎士比亚的悲剧《奥赛罗》(Othello)中的主角。奥赛罗被他的副官伊阿古欺骗,误以为他的妻子苔丝狄蒙娜不忠。奥赛罗在愤怒和嫉妒的驱使下,杀死了苔丝狄蒙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