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的宗教,我们的婚姻
作为一个男人、一个外来者,尤其作为一名基督徒——这重身份最为根深蒂固——我耗费许久才对她国的宗教有清晰的了解。
她国对母性的尊崇神化固然显而易见,但其中的内涵远不止于此,或者说,至少比我最初理解的深广得多。
我想,只有当我对埃拉朵的爱超越了我认为存在于任何人之间的爱时,只有当我隐约领会到她内心的光景和精神状态时,我才开始窥见她们信仰的一些奥秘。
我向她询问这个问题,她先是试图向我解释,见我仍然困惑不解,便转而询问我们的宗教。她很快发现,我们的宗教派系纷繁复杂,差异悬殊,但仍有共通之处。我的埃拉朵思维清晰、条理分明,不仅逻辑严谨,而且洞察力敏锐。
她绘制了一张图表,将我描述的各种宗教层层叠加,仿佛用一根别针把它们穿起来。这些信仰的共同根基是某种至高无上力量的存在,以及取悦或安抚这些力量而制定的一些特殊行为规范,其中主要是禁忌。某些宗教群体存在一些共同特征,但始终绕不开至高力量,以及因之而生的种种诫命与禁忌。人类对神祇的想象轨迹清晰可辨:从嗜血、好色、骄横、残暴的远古众神,逐步演化为“众生之父”的概念,继而衍生出“天下一家”的伦理体系。
这让她非常欣喜。当我详细阐述我们上帝的全知、全能、无所不在等特质,以及上帝之子所教导的仁爱时,她深受触动。
圣母诞子的故事自然没有令她惊讶,但献祭之说却让她困惑不已,魔鬼以及永罚的理论更是令她大惑不解。
不经意间,我提到某些教派信奉婴儿永罚之说,并解释了其中的原因,这时她整个人变得非常安静。
“他们相信上帝是爱,是智慧,是力量?”
“是的,所有这些。”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脸色变得惨白。
“而这样的上帝竟然忍心让初生的小婴儿永世遭受火刑?”她突然浑身颤抖,起身飞快地跑向最近的庙宇。
在这片土地上,即使最小的村庄也设有庙宇。这些清雅静谧的圣殿里端坐着睿智高贵的女性,她们平日专注于自己的工作,一旦有人前来求助,便放下手头事务,为求助者提供慰藉、指引和帮助。
埃拉朵后来告诉我,她内心的悲伤是如何被轻易抚平的。她似乎为自己未能摆脱悲伤而感到羞愧。
“你看,我们从不接触这类可怕的念头,”回到我身边时她略带歉意地解释说,“我们根本没有这样的想法。当这样的念头进入我们的脑海时,就好像——哦,就好像辣椒粉进了眼睛一样难受。所以我当时跌跌撞撞地跑去找她,眼前一片模糊,几乎尖叫出声,而她立刻就帮我化解了,简直轻而易举!”
“怎么做到的?”我非常好奇地问。
“‘哎呀,你这个傻孩子,’她说,‘你完全想岔了。首先,这样的神明根本不存在;其次,那样的事根本就没有发生过;最后,甚至这种可怕的谬见未必真有人信。你本该明白,那些愚昧至极的人才会什么都相信。'”
“不管怎样,”埃拉朵继续说,“我刚提到这件事时,有一瞬连她都脸色发白了。”
这给我上了一课。难怪整个国家的女性个个面容安详温婉——她们脑海里没有那些可怕的念头。
“你们最初肯定也有过这类想法吧?”我试探着问。
“哦,是的,那是当然。但等我们的宗教发展到一定程度,自然就摒弃了这些。”
从这件事以及许多其他事情上,我逐渐得出了最终能用语言概括的结论。
“难道你们不尊重过去?不尊重你们先辈信奉的思想和信仰吗?”
“不,”她说,“为什么要尊重呢?她们都已经不在了。她们知道的比我们少。如果我们不能超越先人,就不配为她们的后代,也不配做未来那些必将超越我们之人的祖先。”
这番话让我陷入了沉思。过去,我总以为女性天生保守——现在想来,那不过是人云亦云的成见。眼前这些女性,在没有任何男性进取精神影响的情况下,不仅彻底抛却了过往的传统,还大胆地开创全新的未来。
埃拉朵注视着我思考,似乎很清楚我心里在想些什么。
“我想是因为我们是以一种全新的方式开始的吧。我们的先人曾经近乎灭绝,在那段绝望的日子之后,第一批奇迹一般的孩子降生了。那时,我们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到她们的孩子身上——如果她们能生育后代的话。而她们真的做到了!接着是一段充满自豪与胜利的时期,直到我们的人口变得过多。再后来,每人只能生育一个孩子时,我们才开始真正致力于培养更优秀的后代。”
“可这又如何解释你们的宗教与其他宗教会有如此大的差异呢?”我追问道。
她坦言自己对其他宗教知之甚少,无法对这种差异进行深入解释,不过在她看来,她们的信仰似乎极其简单。她们崇奉的伟大母神,对她们而言,本质上是自己母性的延伸——只不过升华到了超越凡俗的程度。这意味着她们时刻能感受到一种自下承托、自后守护的力量,那支撑着她们的永恒而切实的力量——也许那其实是世代母爱的凝聚,但确实是一种神圣力量。
“那你们的崇拜理论究竟是什么?”我问她。
“崇拜?那是什么?”
我发现很难向她解释清楚这一点。她们深切感受到的这种神圣之爱,似乎对她们毫无所求。“就像我们的母亲也不要求我们做什么一样。”她说。
“但你们的母亲肯定期望从你们这儿得到敬重、尊崇和顺从吧。你们肯定要为母亲做些什么吧?”
“哦,不,”她微笑着摇摇头,柔顺的棕发轻轻晃动,“我们的一切行动皆源于母亲,而不是为了母亲。我们不需要为了她们做任何事,她们不需要这些。但我们必须活得精彩,这才是对她们最好的回报,也是我们心中信奉的神明之道。”
我再度陷入沉思。我想起我们那位战神般的上帝,那个善妒的上帝,那个宣称“复仇在我”的上帝。想起我们那个世界的梦魇——地狱。
“这么说,你们没有关于永世惩罚的理论?”
埃拉朵笑了。她的眼睛像星星一样明亮,里面含着泪光。她为我感到无比难过。
“我们怎么会有呢?”她反问得合情合理,“你看,我们活着时就没有惩罚,死后自然不会想象这些。”
“没有任何惩罚吗?对孩子或罪犯也是如此吗——尽管你们只有轻微的罪行?”我追问道。
“你们会因为一个人摔断了腿或者发烧而惩罚他吗?我们有预防措施和治疗手段。有时候不得不让‘病人卧床休养’,但这绝非惩罚,这只是治疗的一部分。”她解释道。
接着,她更仔细地揣摩我的想法,补充说:“你看,我们在人类母性中看到一种伟大、温柔、无穷的升华力量——充满耐心、智慧以及所有细腻方法的精妙。我们将这些特质都赋予上帝——我们观念中的上帝。我们的母亲不会对我们发怒,为什么上帝会发怒呢?”
“对你们而言,上帝是人格化的存在吗?”
她思索了一会儿。“嗯——为了在心中接近这个概念,我们自然会将其人格化,但我们绝不会假定某个地方存在一个作为上帝的‘伟大的女性’。我们所说的上帝,是一种无所不在的力量,是存在于内在的灵性,是我们内心渴望更多的那种存在。你们的上帝是一个伟大的男性吗?”她天真地问道。
“嗯,是的,我想对我们大多数人来说是这样。当然,我们也和你们一样称其为‘内在灵性’,但我们认定‘他’是一个人格化的男性,还留着胡子。”
“胡子?哦,对,因为你们有胡子!还是说你们留胡子是为了模仿上帝?”
“正相反,我们会把胡子刮掉,这样更干净清爽。”
“那他穿衣服吗?我是说,在你们的观念里。”
我回想起我见过的那些上帝的形象——那些虔诚的人类大胆绘制的形象,他们将全能之神描绘成一个身穿飘逸长袍、长发长须的老者。而在埃拉朵坦率天真的问题面前,这个概念显得如此苍白。
我解释说,基督教世界的上帝其实是古希伯来的神,我们不过继承了父权观念——那种古老的思想自然而然地将上帝塑造成一位威严的祖父形象,赋予其父权统治者的种种特质。
“我明白了,”听完我对我们宗教理念起源与发展的解释之后,她急切地说,“他们生活在以男性为首的独立群体中,想必那位首领有点——专横?”
“毫无疑问。”我表示赞同。
“而我们生活在一起,没有这种意义上的‘首领’,只有推选出来的领导者,这确实造成了根本差异。”
“两者的差异远不止于此,”我确信地说,“关键在于你们共有的母性。你们的孩子在一个充满爱的世界里成长。所有母亲撒播的爱与智慧让她们的生活丰盈而快乐。因此,你们很容易将上帝理解为同样广博而睿智的爱。我觉得你们的观念比我们的更接近真理。”
“我不理解的是,”她小心翼翼地追问道,“你们为何会一直保留如此古老的思想形态?你告诉我的这种父权观念,已经有几千年的历史了吧?”
“哦,是的——四千年、五千年、六千年,甚至更久。”
“而在这些年里你们在其他领域取得了惊人的进步?”
“当然,但宗教不一样。你看,我们的宗教源自远古,由已故的先知创立。据说他洞悉一切,并最终传授真理。我们要做的只是相信,还有服从。”
“那位伟大的希伯来先知是谁?”
“哦,这又另当别论。希伯来宗教是远古传统的集合,有些传统甚至比他们的民族还要古老,是历经漫长岁月逐渐累积形成的。我们视之为神启——‘上帝之言’。”
“你们是怎么知道的呢?”
“因为经书上是这么记载的。”
“经书上明明白白是这么写的吗?具体是谁写上去的?”
我努力回忆相关经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暂且不说这个,”她继续追问道,“我不明白的是,你们为什么一直固守这些早期的宗教观念。你们在其他方面都已经推陈出新了,不是吗?”
“大体如此,”我承认道,“但我们将其称为‘天启宗教’,认为它是终极真理。不过,还是说说你们这些小庙宇吧,”我转移话题,“还有你们去求助的‘庙宇母亲’。”
然后她给我详细讲解了她们的实用宗教,我试着将其要点提炼如下。
她们发展出一种关于“仁爱之力”的核心理论,认为其与人类的关系正如母亲与女儿——它渴望众生幸福,尤其期盼生命成长。同样,人类也对这种力量回应以女儿般的敬爱,满怀感恩之心去欣然实现其崇高意愿。她们秉持务实精神,以敏锐活跃的思维探索应有的行为准则,最终构建出一套令人钦佩的伦理体系。爱的原则被普遍认同并切实践行。
忍耐、温柔、礼貌,所有我们称为“良好教养”的品质,都是她们行为准则的一部分。但她们远超我们之处,在于将宗教情怀融入生活中的每一个领域。她们没有固定的仪式或“宗教礼拜”,除了之前我提到的那些盛大庆典。而这些庆典与其说是单纯的宗教仪式,不如说是全民教育活动,或者重大的社交盛会。在每一件日常事务中,她们都与上帝建立了清晰而明确的联结。她们的整洁、健康、精致有序,整个国家宁静富足的美,孩子们的欢乐,尤其是她们持续不断的进步——所有这一切都是她们宗教的体现。
她们用心体悟上帝,进而得出结论:内在力量需要外在的彰显。她们的生活如同上帝真实存在于心间。
至于遍布全国的小庙宇——某些女性在宗教方面更为擅长,也更具天赋。无论平时从事什么工作,她们都会抽出固定时间提供庙宇服务,这意味着带着全部爱心、智慧以及专业思维驻守庙宇,为需要帮助的人排忧解难。求助者有时是真切的悲伤,偶尔是因为争执,更多的是因为困惑不解。即便在她国,人类灵魂也会有黑暗时刻。但整个国家最优秀、最睿智的女性随时准备施以援手。
如果问题特别棘手,求助者会被引荐给精研此道的资深人士。
这里的宗教为探索求知的心灵提供了理性的生命根基,一种浩瀚仁爱的力量正通过她们持续地向着至善前进。它赋予“灵魂”那种与终极力量相连的感觉,满足我们一直渴求的对生命最高目标的领悟。它让“心灵”沐浴在被爱和被理解的幸福中。它提供清晰、简明且理性的生活准则,不仅指引我们如何生活,更阐述为何这样生活。至于宗教仪式,首先是那些气势恢宏的集体庆典,万千民众踏着韵律行进,伴着歌舞乐音,在自己最杰出的创造与山林美景之间穿行,所有艺术形式在此刻交融,焕发出震撼人心的生命力;其次便是遍布各地的小型智慧中心,在那里,最困惑的人可以向最有智慧的人寻求帮助。
“太美了!”我激动地赞叹道,“这是我听过的最务实、最令人安心、最进步的宗教。你们确实彼此相爱,确实互相分担困苦,确实懂得小孩子就是天国的缩影。你们比我见过的任何民族都更具基督教精神。但是——关于死亡,还有永生呢?你们的宗教对永恒有什么教义?”
“什么都没有。”埃拉朵说,“什么是永恒?”
永恒究竟是什么呢?我平生第一次真正认真思考这一概念。
“就是——永不停止。”
“永不停止?”她看起来很是困惑。
“是的,生命永远延续下去。”
“哦,我们当然知道这个。在我们周围,生命本来就永远延续。”
“但永生是指那种不经历死亡的永远延续。”
“同一个人吗?”
“是的,同一个人,永无止境,永生不死。”想到终于能在宗教教义上传授她们从未宣扬过的理念,我不禁暗自欣喜。
“在这里?”埃拉朵问,“永生不死,就在这世上?”
我能看出她那务实的头脑正在想象人口膨胀的情景,连忙解释说:“哦,不,当然不是现世——是在来世。我们当然会经历肉身死亡,但之后会‘进入永生’。灵魂永远不灭。”
“你是怎么知道的呢?”她问道。
“我就不打算向你证明了,”我急忙接着说,“姑且假设它是真的。你觉得这个观念如何?”
她又一次朝我露出那可爱的微笑,带着酒窝、温柔顽皮又充满母性的微笑:“我可以讲实话吗?”
“当然,你一直都只讲实话。”我半是欣慰半是失落地回答。这些女人毫不保留的坦诚总是让我惊讶不已。
“我觉得这个想法愚蠢透顶,”她平静地说,“如果是真的,那也太令人讨厌了。”
我向来将灵魂不朽视为既定真理。那些招魂术士千方百计想要唤回逝去的至亲的举动,在我看来纯属多此一举。倒不是说我自己认真勇敢地思考过这个问题,我只是理所当然地认定这是事实。而我深爱的这个姑娘,这个不断展现出远超我认知的新高度与广度的人,这个理想国度里的完美化身,居然认为永生之说愚蠢至极!而且她是认真的。
“你们为什么渴望永生呢?”她问道。
“这还用问嘛!”我抗议道,“难道你们甘愿像蜡烛一样熄灭?难道你们不想一直活着,永远幸福下去吗?”
“不,”她说,“一点也不想。我希望我的孩子,还有我孩子的孩子,代代延续,而她们确实会如此。我为什么想要永生呢?”
“可是这意味着天堂啊!”我辩解道,“意味着与上帝同在的安宁、美好、慰藉与仁爱。”我从未在宗教话题上如此滔滔不绝过。或许她会因地狱之说感到惊恐,或许她会质疑救赎的公正,但永生——那无疑是崇高的信仰。
“哎呀,范,”她向我伸出手,说,“亲爱的范!你对此有如此炽热的信念,是多么可贵呀。这当然是我们的共同追求——与上帝同在的安宁、美好、慰藉和仁爱!别忘了,还有进步和成长,永无止境的成长。这是我们的宗教教导我们去追求并为之奋斗的,我们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但这只限于今生今世,”我说,“仅限于尘世上的这一生。”
“那又怎样?在你们那个奉行爱与奉献的美丽宗教国度里,难道不也是在此生——在尘世的这一生——实现这些吗?”
我们谁也不愿向她国的女性提及我们深爱的故土的种种阴暗面。我们大可以认为那些问题是社会必然存在的,私下里也总是批评她们那个过于完美的文明,但真要向她们讲述我们自己社会的种种弊病与荒废时,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此外,我们试图避免过多讨论,转而谈论我们即将到来的婚礼。
杰夫在这件事上最为执着。
“她们确实没有婚姻仪式,但我们可以办一场贵格会信徒式的婚礼[1],就在庙宇里——这是我们能为她们尽的一点心意。”
的确如此。毕竟,我们能为她们做的事少之又少。在这里,我们是身无分文的异乡客,甚至没有机会施展力量和勇气——这里既无外敌需要抵御,也无险境需要防范。
“至少可以给她们我们的姓氏。”杰夫坚持道。
她们对此表现得十分温顺,愿意满足我们的要求来让我们开心。说到姓氏问题,生性坦率的阿莉玛直截了当地问这有什么意义。
总是惹恼她的特里说,姓氏是归属的象征。“你将被称为‘尼科尔森夫人’,”他说,“T. O.尼科尔森夫人。这让所有人知道,你是我的妻子。”
“‘妻子’究竟是什么?”她质问道,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
“妻子就是属于一个男人的女人。”特里解释道。
杰夫急忙接过话茬:“而丈夫是属于一个女人的男人。要知道,我们奉行一夫一妻制。婚礼,无论是世俗的还是宗教意义上的,就是将两个人结合在一起的仪式,‘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说完,他满眼深情地看着塞丽斯。
“我们都很惭愧,”我对姑娘们说,“在这里我们没有什么可以给你们——当然,除了我们的姓氏。”
“难道你们那里的女人结婚前没有姓氏吗?”塞丽斯突然问道。
“嗯,有,”杰夫解释道,“她们有娘家姓,也就是她们父亲的姓。”
“那后来呢?”阿莉玛问道。
“她们会改用丈夫的姓。”特里回答她。
“改用?那丈夫会改用妻子的‘娘家姓’吗?”
“哦,不,”他笑着回答说,“男人保留自己的姓氏,只让妻子改用他的。”
“这么说她舍弃了本来的姓氏,接受一个新的?太荒唐了!我们可不接受!”阿莉玛斩钉截铁地说。
特里对此倒是颇为豁达:“只要尽快举行婚礼,随你怎么样都行。”说着,他伸手紧紧握住阿莉玛那同样黝黑且几乎同样有力的手。
“至于送东西给我们——我们明白你们的心意,但我们很庆幸你们无能为力,”塞丽斯接着说,“要知道,我们爱的纯粹是你们本身——我们不希望你们付出什么。知道自己被人真心爱着,就只是作为男人而被爱,难道还不够吗?”
够不够暂且不论,反正我们举行了婚礼。在全国最大的庙宇中,我们三对新人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婚礼,全国百姓几乎全部到场。婚礼十分庄严,非常美丽。有人特意为这个场合创作了一首新歌,曲调庄严华美,歌颂着她们民族的新希望——与其他国家缔结新纽带——姐妹情谊之外又添兄弟情谊,还带着显而易见的敬畏,歌颂父职的降临。
每当她们谈论父职的话题,特里就烦躁不安。“搞得我们好像是‘多子多孙教’的大祭司似的!”他愤愤不平地说,“在我看来,这些女人脑子里除了孩子就没别的了!我们可得好好教教她们!”
他对自己要教导的内容胸有成竹,而阿莉玛的情绪如此起伏不定,这让杰夫和我提心吊胆。我们试图提醒他,不过毫无用处。这个高大英俊的家伙挺直身板,宽阔的胸膛高高挺起,放声大笑。
“咱们还有三场独立的婚礼,”他说,“我不会干涉你们的,你们也别干涉我的。”
那个重大的日子终于来临,无数女人如潮水般涌来,而我们三位新郎既没有“伴郎”相随,也没有其他男性支持,走上前去时竟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渺小之感。
索梅尔、扎瓦和莫阿丁也来了,我们很感激她们能在场——她们几乎就像我们的亲人。
盛大的仪仗队缓缓前进,人们手持花环翩翩起舞,我提到的那首新谱的颂歌在空中回荡,整个场地热闹非凡,洋溢着复杂的情感——既有深深的敬畏,也有甜美的希望,更有对全新奇迹的殷切期盼。
“自从母性时代开始以来,这个国家还从未有过这样的盛况!”与我一同观礼时,索梅尔轻声赞叹,“你看,这是一个新时代的黎明。你们不知道,你们对我们意味着什么。不仅仅是父职的降临——我们全然陌生的奇妙的双重亲缘——共同孕育生命奇迹,更是兄弟情谊的开端。你们代表了外部世界。通过你们,我们与同类相连,与那些从未谋面的异域族群相连。我们渴望了解他们,关爱他们,帮助他们,同时向他们学习。啊!这份心情你们不会明白!”
千万个声音齐声高唱那首《新生颂歌》的激昂终章,声浪直冲云霄。在硕果与鲜花装点的庄严的母神祭坛一侧,巍然立起一座同样装饰着花冠的新祭坛。在国土至尊母神和她的高阶神殿参议会面前,在无数神情安详的母亲和眼神圣洁的少女面前,我们精心挑选的伴侣缓步上前,而我们三个这片土地上仅有的男人,与她们执手相牵,许下婚姻的誓言。
[1]贵格会(Quakers)是17世纪中期由乔治·福克斯(George Fox)在英国创立的基督教教派,强调信徒直接通过“内在之光”与上帝沟通,反对等级化神职制度,主张平等与和平,其婚礼以众人见证下的简朴承诺为特征,无神职人员主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