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美)夏洛特·珀金斯·吉尔曼著;任爱红译2026-07-30 17:359,099

我们的人际关系,她们的人际关系

我在此试图阐明的是,对这些女性而言,生命的全部意义就在于:快乐热切地长大成人,投入最热爱的工作;对母亲怀着一种难以言表、深切温柔的敬意;除此之外,还有全然自由广阔的姐妹情谊、为国家奉献的崇高使命,以及无比珍贵的友谊。

我们带着自身文化的理念、信仰和传统来到这些女性中间,试图在她们身上唤醒符合我们认知的“正确”情感。

无论我们之间存在多少真正的感情,在她们看来,这种感情只能归为两种范畴:其一是友谊,这是她们唯一认可的纯粹的私人情感;其二是终极的生育伙伴关系。显然,我们既不是母亲,也不是孩子,更不是同胞。因此,如果她们爱我们,我们只能是朋友。

我们在谈情说爱的日子里成双成对,这在她们看来是自然而然的事;而和她们一样,我们三人也经常相聚,这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我们当时没有工作,因此在她们林间劳作时陪伴左右,这同样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但当我们开始谈及每对情侣都应该有自己的“家”时,她们却无法理解。

“我们的工作需要我们去全国各地,”塞丽斯解释说,“我们不可能一直待在一个地方。”

“我们现在不是在一起吗?”阿莉玛骄傲地看着身旁魁梧的特里说。(这是他们为数不多的亲密时刻之一,不过很快又会“冷淡”下来。)

“这完全是两码事,”特里坚持说,“男人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家,里面有他的妻子和孩子。”

“一直待在家里?”埃拉朵问,“不会是被囚禁了吧!”

“当然不是!就是很自然地住在那里。”他回答。

“那她整天在家里都做些什么?”阿莉玛追问道,“她的工作是什么?”

特里耐心地再次解释,说我们的女人并不工作——当然,这话说得有所保留。

“可要是不工作,她们都干些什么呢?”她继续追问道。

“她们操持家务,还要照顾孩子。”

“同时进行吗?”埃拉朵问。

“没错。孩子们在周围玩耍,母亲掌管一切。当然,还有仆人帮忙。”

对特里来说,这一切是如此显而易见、理所当然,以至于他总是很不耐烦;但这些女孩真心渴望弄明白。

“你们那儿的女人都有几个孩子?”阿莉玛此刻拿出了笔记本,嘴唇紧抿成一条线。特里开始闪烁其词。

“亲爱的,并没有固定的数量,”他解释说,“有的人生得多些,有的人少些。”

“还有一个也不生的呢。”我调侃地补充道。

她们立刻抓住我这句话,很快便从我们口中套出一个普遍的事实:孩子最多的女人,仆人最少;而仆人最多的女人,孩子最少。

“瞧!”阿莉玛得意地说,“要么生一两个,要么一个也没有,却有三四个仆人。那么这些女人到底干什么呢?”

我们竭尽所能地解释。我们谈及“社会责任”,暗自指望她们不会像我们一样理解这个词;我们还说到待客之道、娱乐消遣以及形形色色的“兴趣爱好”。然而我们心里清楚,对这些心胸宽广、秉持集体主义的女子来说,那种完全囿于个人小天地的生活简直难以想象。

“我们真的无法理解,”埃拉朵总结道,“我们只是‘半个’民族。我们固守着我们的女性之道,而他们却拥有男性之道以及两性共融之道。我们构建的生活体系难免有局限,他们的世界想必更广阔、更丰富、更美好。我真想亲眼见识一下。”

“亲爱的,你会看到的。”我轻声承诺道。

“连根烟都没有,”特里抱怨道,他正与阿莉玛陷入一场旷日持久的争吵,急需一些东西来镇定一下,“也没有酒喝。这些该死的女人连点让人愉悦的恶习都没有。真希望能离开这鬼地方!”

这个愿望只是空想。我们始终处于某种程度的监视之下。每当特里夜里气冲冲地跑到街上时,总会发现这儿或那儿有个“上校”。有一次他陷入了短暂而强烈的绝望中,冲到悬崖边企图逃跑,却发现早有人守在那里。我们看似自由,实际上却被无形的绳索束缚着。

“她们也没有令人不快的恶习。”杰夫提醒他。

“但愿她们有!”特里仍固执己见,“她们既没有男人的恶习,也没有女人的美德——她们就是不男不女的中性人!”

“你心里清楚并不是这样,别胡说八道了。”我严厉地说。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埃拉朵看我时的眼神,带着某种特别的意味,而她自己并未察觉。

杰夫同样很生气:“我不知道你所谓的‘女人的美德’指的是什么。在我看来,她们应有尽有。”

“她们没有羞耻心,”特里厉声说道,“没有耐心,不懂顺从,没有那种与生俱来的柔顺,那才是女人最大的魅力。”

我同情地摇了摇头:“去道歉和好吧,特里,你只是心情不好罢了。这些女人拥有人类的所有美德,身上的缺点却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少。至于耐心——要不是因为她们有耐心,我们刚到这儿的第一天就会被扔下悬崖了。”

“这里没有任何消遣,”他抱怨道,“男人连个稍微放松的地方都没有,永远只有客厅和育儿室。”

“还有工坊,”我补充道,“还有学校、办公室、实验室、画室、剧院,以及——家。”

“家!”他嗤之以鼻,“这个可怜的地方,连个家的影子都没有。”

“这里除了家,没有别的,你心里明白。”杰夫愤愤不平地反驳道,“我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梦想过,这样普遍的和平、善意以及相互关爱。”

“哦,当然,如果你喜欢永无止境的主日学校[1]式生活,当然没问题,不过我喜欢有点事干,可这儿的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特里的这番批评不无道理。开疆拓土的岁月早已远去,她们的文明早已克服了最初的困难。无忧无虑的安宁、无穷无尽的富足、稳定的健康状态、普遍的善意,以及社会运行的顺畅秩序,让这里再无任何需要克服的困难。整个社会犹如一个古老庄园中的和睦家族,历经岁月沉淀,井井有条。

我喜爱这里,因为我对这个地方的社会学成就始终怀有浓厚兴趣;杰夫喜欢这里,任何一个有这般美好家庭氛围和亮丽风景的地方他都会喜欢。

而特里不喜欢这里,因为他找不到任何可以对抗、斗争或征服的对象。

“生活就是斗争,必须如此,”特里坚持说道,“要是没有斗争,就没有生活——就这么简单。”

“一派胡言,完全是男人的谬论,”温和的杰夫反驳道,他无疑是她国坚定的捍卫者,“蚂蚁是通过斗争养活无数后代的吗?还有蜜蜂?”

“哦,要是你非拿虫蚁作比,还想生活在蚁丘里,那我无话可说!我告诉你,高级生命形态只有通过斗争、拼杀才能实现。这里根本没有戏剧。瞧瞧她们的戏!简直令人作呕。”

特里的这番话让我们一时语塞。在我们看来,这个国家的戏剧实在平淡乏味。要知道,她们缺乏情欲动机,自然也没有嫉妒。这里没有交战国之间的纷争,没有贵族及其野心,更没有贫富对立。

我发现我对这个地方的经济情况鲜少提及,关于这点本应早作交代,但眼下还是接着谈戏剧吧。

她们自有独特的戏剧形式:那是一种令人印象深刻的盛大庆典,游行队伍宛如庄严的仪式,艺术与宗教水乳交融。甚至婴儿也参与其中。观看她们一年一度的盛大节日,那些伟岸的母亲列队前进、姿态庄严;年轻女子勇敢高贵,美丽强壮;然后是孩子们,她们就像我们的孩子围着圣诞树嬉戏般自然而然地参与其中——那种欢乐昂扬的生活氛围令人颇为震撼。

她们的文明发轫于一个戏剧、舞蹈、音乐、宗教以及教育紧密交融的时期。她们并没有将这些领域分开发展,而是始终维持着彼此之间的关联。请容我再次试图描述一下,看看能否让你们略微感受到她们生命观的不同,那正是支撑她们文化的背景和根基。

关于这一点,埃拉朵向我讲述了很多。她带我去见孩子、成长中的少女以及专门负责教育的老师。她还挑选了一些书籍让我阅读。她似乎总能洞悉我想知道什么,以及如何向我传授这些知识。

特里和阿莉玛之间偶尔会擦出火花,但马上又分道扬镳——他总是为她痴狂,而她同样对他倾心——若非她有这种感觉,又怎能忍受他的行为?埃拉朵和我早已建立起令人安心的深厚感情,就仿佛我们一直都拥有彼此。杰夫和塞丽斯也很幸福,这一点毋庸置疑,但在我看来,他们不及我们这般意趣相投。

埃拉朵向我展示了她国的孩童如何面对生活。从最早记事起,她们就知晓和平、美丽、秩序、安全、爱、智慧、正义、耐心和富足。我所说的“富足”,是指婴孩在能满足她们需求的环境中成长,就像小鹿在挂满露珠的森林空地和溪边草地上成长一样。她们也像小鹿一样坦然、纯粹地享受这一切。

她们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明亮美好的大世界中,处处是有趣又迷人的事物,等待她们去学习和体验。这里的人都友好且有礼貌。没有一个她国的孩子遭遇过专横粗暴的对待,而这在我们那里却堪称普遍。她们从一开始就是“人”,是这个国家最为宝贵的部分。

在丰盈的生命体验中,她们发现自己所学习的事物正扩展延伸,与无尽的共同志趣相连。她们所学的知识从一开始就相互关联,更与国家的繁荣息息相关。

“是一只蝴蝶让我成了护林员,”埃拉朵回忆道,“那时我大概十一岁,在低矮的花丛中发现了一只紫绿相间的大蝴蝶。我按照别人教我的办法,小心翼翼地捏住它合拢的翅膀,把它带到最近的昆虫老师那里”——听到这儿,我暗自记下要问她“昆虫老师”究竟是什么——“问老师它叫什么名字。她从我手中接过蝴蝶,惊喜地叫了一声。‘哦,小宝贝,’她说,‘你喜欢橡果吗?’我当然喜欢橡果,于是回答说我喜欢。你知道,那可是我们最好的食用坚果。她告诉我:‘这是一只雌性橡果蛾。它们几乎灭绝了。几个世纪以来,我们一直在努力消灭它们。如果你没有抓住这一只,它可能会产下足够多的卵,孵出足够多的幼虫,毁掉我们成千上万棵坚果树——成千上万蒲式耳[2]的坚果——给我们带来多年麻烦。'”

“每个人都向我表示祝贺。全国各地的孩子都被告知要留意这种蛾子,以防还有漏网之鱼。我了解了这种昆虫的历史,它过去造成的破坏,以及我们的先辈为了保护橡树付出了多么漫长而艰辛的努力。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仿佛长高了一截,当即下决心要成为一名护林员。”

这只是其中一个例子,她给我讲了很多类似的故事。我们国家与她国的最大不同就在于,我们的孩子在私密的家庭环境中长大,大人竭尽全力保护孩子,让他们远离这个危险的世界;而这里的孩子却在一个广阔而友好的世界中长大,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世界属于她们。

她们的儿童文学令人惊叹。我甚至想花上数年时间,细细体会那些精妙的故事,以及她们如何用深入浅出的方式,让伟大的艺术滋养儿童的心灵。

我们的社会有两种人生轨迹:男人的和女人的。男人的一生是成长、奋斗、征服、成家立业,在财富或抱负方面尽可能取得成功;而女人的一生则是成长、嫁人、操持家庭杂务,之后根据社会地位参与“社交”或慈善活动。

而她们这里,只有一种人生轨迹,且更为广阔宏大。

孩子进入一个辽阔无垠的人生舞台,在这里,成为母亲是对国家最重要的个人贡献,除此之外,每个人都会参与公共事业。每一个度过婴儿期的女孩在谈起自己未来的职业时,都充满笃定与喜悦。

特里声称她们没有“羞耻心”,其实是说她们崇高的生命观里不存在阴暗角落。她们恪守礼仪规范,没有羞耻感,不知羞耻为何物。

即便是儿时的过失或缺点,也从不会被当作道德上的污点,而仅仅被视为寻常错误——就像在游戏中失利一样。那些明显不讨人喜欢或者确有缺陷的孩子,会被大家以宽容的态度对待,就像一群友好的桥牌玩家对待糟糕的牌友一样。

她们的宗教是母性的,其伦理观建立在完整的进化认知上,崇尚生长法则和智慧培育之美。这里不存在根本性的善恶对立。对她们来说,生命即成长,她们从成长中获得快乐,也视成长为责任。

在这样的背景下,她们将升华的母性融入最广泛的社会活动中,工作的每个环节都会依据对民族发展的影响而做出考量。为了让孩子们更容易学习,她们甚至特意简化了语言,让它变得更清晰易懂、优美动听。

在我们看来,这简直不可思议:首先,一个民族竟然有如此的远见、力量和恒心去规划并完成这样一项任务;其次,女性竟然拥有如此强大的首创精神。我们一直想当然地认为女性缺乏这种特质。唯有男性,天生精力旺盛、厌恶束缚的男人,才能有所创造。

在这里,我们发现生存压力会激发人类的创造力,这种能力无关性别。更值得注意的是,觉醒的母性会为了孩子的福祉而永无止境地规划和付出。

为了让孩子们能以最高贵的方式诞生,并在一个最丰富、最自由的环境中成长,她们有意识地对整个国家进行了改造和完善。

我绝不是说她们止步于此,正如孩子不会永远停留在童年一样。除了这套完美的育儿体系,她们整个文化中最令人惊叹之处在于,所有人都可以接触广泛的兴趣领域和社交圈。不过,一开始最让我印象深刻的还是她们的文学,尤其是对“儿童主题”的关注。

她们的儿童文学同样包含我们熟悉的那种由浅入深、简单重复的儿歌和故事,以及极其精致、富有想象力的童话。但与我们那些源自古代民间神话和原始摇篮曲的零星片段不同,她们的作品都是伟大艺术家的精心创作,不仅通俗易懂,深受儿童喜爱,而且真实地反映了她们所生活的世界。

如果你在她们的育儿所待上一天,你会彻底改变对婴儿期的看法。那些粉嫩圆润的小宝宝,不是躺在母亲怀里,就是在花香四溢的空气中安睡,看起来再自然不过,只是她们从不哭闹。在她国,我从未听过孩子哭,除非有一两次被摔伤时。这时人们会像我们听到成年人痛苦的尖叫时的反应一样,立即跑上前去帮忙。

每位母亲都有一年的“荣耀期”,这是她们与孩子亲密相伴、充满爱意地学习育儿、骄傲地给孩子哺乳(通常持续两年甚至更长)的时光。这也许就是她们保持旺盛精力的原因之一。

然而,哺乳期过后,母亲就不再时刻陪伴孩子左右,除非她的工作就是照顾幼儿。不过她们从不会离孩子太远,她们对那些专职育儿者——这些“共同母亲”以直接且持续的方式为孩子服务,并以此为荣——的态度令人动容。

看那成群光着身子的小可爱——有的在修剪整齐、天鹅绒般柔软的草坪上玩耍,有的在柔软的地毯上嬉戏,还有的在清澈的浅水池里扑腾,不时发出银铃般欢快的笑声——这般童真欢乐的场景,我从未想象过。

婴儿们在国家温暖的地区生活,随着年龄的增长才逐渐适应较冷的高海拔地区。

十到十二岁的健壮孩童在雪地里玩耍,与我们的孩子一样快乐;她们不断到全国各地游历,因此每个孩子都把整个国家视为自己的家。

一切都属于她们,等着她们去学习、去热爱、去使用、去奉献。就像我们的小男孩会畅想成为“威武的军人”或“潇洒的牛仔”,或任何他们喜欢的角色;我们的小女孩总爱憧憬未来家的模样,盘算要养育几个孩子。而这儿的孩子则欢快地畅谈长大后如何报效国家。

正是这些孩子和年轻人身上那种热切的欢欣,让我第一次意识到我们的世俗观念是多么荒谬——我们总认为,人生若是太过顺遂,人便不懂得享受。看着这些生机勃勃的小生命如饥似渴地拥抱生活,我先前的观念被彻底颠覆了。她们始终保持着稳定的健康,这种状态赋予她们我们常说的那种“动物精神”——这个说法本身就有点矛盾。眼前是舒适有趣的日常环境,未来是绵延无尽的学习和探索,而教育对她们来说,是一场永无止境的迷人旅程。

在审视这些教育方法,并与我们自己的做法进行比较时,我心中那种奇怪的、不适的“民族自卑感”越发强烈。

埃拉朵无法理解我的惊讶。她总是亲切温柔地解释,但又对这些事都要解释而感到诧异,还时不时突然反问我们是怎么做的,这让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谦卑。

一天,我特意单独去找索梅尔,没有带上埃拉朵。我并不介意在索梅尔面前显得愚蠢——她早就习惯了。

“我需要你给我好好解释一下,”我对她说,“你早就知道我的愚蠢想法,但我不想在埃拉朵面前暴露——她还以为我很聪明呢!”

她开心地笑了:“看到你们之间这种新生的美好爱情,真是令人欣喜。要知道,全国上下都在关注你们,想不关注都难!”

我之前从未想过这一点。我们常说“世人皆爱有情人”,但被几百万人围观自己的恋爱过程——更何况这段恋情还颇为曲折——着实令人难为情。

“跟我讲讲你们的教育理念吧,”我说,“尽量简单明了。首先说说令我困惑的地方:在我们的观念里,我们特别强调要强迫孩子们动脑筋,我们认为克服困难对孩子的成长有好处。”

“这当然没错,”她出人意料地表示同意,“我们这儿的孩子都这样做——她们喜欢这样。”

这又让我困惑不已。既然是心甘情愿,那么怎么能算是教育呢?

“我们的理论是这样的,”她娓娓道来,“每个孩子都是鲜活的生命。心智和身体一样自然,会成长,可运用,更可享受。我们像对待她们的身体一样,去培养、激发和锻炼她们的心智。教育主要分为两大部分——你们应该也有类似划分吧?————一部分是必须掌握的知识,另一部分是必须实践的技能。”

“实践?你是说思维训练吗?”

“是的。我们的总体方案是这样的:在培养心智与传授知识方面,我们会尽最大努力满足年轻大脑天然的求知欲,但也不会过度灌输,而是为每个孩子提供适度的、丰富多彩的知识养分。这是最简单的部分。另一关键是设计一套循序渐进的训练体系,充分开发每个孩子的智力潜能。既要培养人人都具备的一般能力,更要培养我们中某些个体的特殊才能。想必你们也是这样做的,对吗?”

“算是吧,”我回答得有些底气不足,“我们的体系不如你们的这般精妙完善,甚至差得很远。不过,还请详细说说,关于知识传授,你们是怎么做的?似乎你们所有人都无所不知,是这样吗?”

她笑着否认了。“远非如此。我们的知识储备其实非常有限,这点你很快就会觉察到。你可能不知道,你们带来的新知识在我们这里引起了多大的轰动,如今数以万计的人都渴望去你们的国家学习,如饥似渴地学习新知!我们的知识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普通知识,这一部分我们已经掌握了一套高效的教学方法,能让孩子们毫不费力地掌握;另一类是专业知识,对所有人开放,只要她有志于此。我们中有些人选择专攻某个领域,但大多数人会涉猎多个领域——有的是日常工作需要,有的则是为了自我提升。”

“为了自我提升?”

“是的。当一个人过于专注于一个领域时,大脑中未被使用的部分就有可能萎缩。我们喜欢不断学习,一直保持求知状态。”

“你们都学习什么呢?”

“我们所知的各类科学都有涉猎。在有限的范围内,我们对解剖学、生理学、营养学这些与美好生活相关的领域都有一定的了解。我们还学习植物学、化学等学科,虽然只是入门,但非常有趣。还有我们自己的历史,其中蕴含了不断累积的心理学知识。”

“你们把心理学归到历史里,而不是和个人生活放在一起?”

“当然。这是属于我们的群体心理,存在于人与人之间,并且随着一代又一代人的延续发展不断变化。我们正缓慢而谨慎地推动我们的全民发展。这是一项非常了不起的事业!看到成千上万的婴儿不断成长,展现出更清晰敏锐的头脑、更温和的性情、更卓越的能力——难道你们国家不是这样吗?”

我直接回避了这个问题。我想起了那个令人泄气的论调,即人类心智与原始时期相比毫无长进,只是知道的更多了些——这个说法我从来都不认同。

“我们着力培养两种能力,”索梅尔继续说道,“在我们看来,这是所有高尚人生所必需的基本能力:一种是清晰深远的判断力,另一种是强大且运用得当的意志力。我们倾尽全力,从孩提时代到青春岁月,始终致力于培养这些核心素养——独立的判断力和坚定的意志力。”

“你的意思是,这是你们教育体系的一部分?”

“正是。这是最宝贵的部分。你可能已经注意到,对于婴儿,我们首先营造了一个既能滋养心智又不会让其感到疲累的环境;一旦孩子到了适当年龄,我们就会提供各种简单有趣的活动;当然,体能发展是首要的。但我们会尽早开始,以极其谨慎的方式,提供一些选择,这些选择都很简单,因果关系一目了然,不会给孩子的心智造成负担。你注意到那些游戏了吗?”

我注意到了。孩子们似乎总是在玩某种游戏,或者有时也会专注于自己的探索。起初,我还好奇她们何时去上学,但很快发现,她们根本没有“上学”这个概念。这里的一切都是教育,并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学校教育。

索梅尔继续说:“一千六百年以来,我们一直在努力为孩子设计越来越好的游戏。”

我惊讶地直起身。“设计游戏?”我追问道,“你是说创造全新的游戏?”

“没错,”她回答,“你们不这样做吗?”

这时我想起幼儿园里蒙台梭利[3]夫人设计的“教具”,谨慎地回答说:“也算是吧。”但我告诉她,我们的大多数游戏都非常古老——它们代代相传,从遥远的过去流传至今。

“那你们的那些游戏效果如何?”她问道,“是否能培养出你们期望发展的能力?”

我又一次想起那些“体育运动”倡导者的论调,再次谨慎地回答说,在理论上部分实现了这个目标。

“但是孩子们真心喜欢吗?”我追问,“就这样把设计好的游戏直接塞给她们?难道她们不想玩那些传统游戏吗?”

“你不妨看看这些孩子,”她回答说,“与她们相比,你们的孩子更满足、更好学、更快乐吗?”

这时,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些之前从未细想过的画面,我想起那些无精打采、百无聊赖的孩子总是抱怨:“我现在干点什么好呢?”;想起三五成群、游手好闲的少年团伙;想起难得几个有主见、能“带动玩耍”的孩子显得多么珍贵;还想起那些儿童派对,以及被安排“逗孩子开心”的大人苦不堪言的模样;还有那些我们称为“调皮捣蛋”的失控行为——那些无所事事的孩子做出的愚蠢、破坏性、有时甚至满怀恶意的事情。

“不,”我神色黯然地说,“我想并不是这样。”

她国的孩子一出生便进入一个精心构筑的世界,这里处处是引人入胜的学习素材和探索机遇,更有一个庞大的教师队伍陪伴左右。这些天赋异禀的教育者训练有素,她们的职责就是陪伴孩子们走上一条在我们看来不可思议的道路——通往知识的通天大道。

她们的教育方法并无神秘之处。因为顺应儿童天性,即便成年人也能轻易领会。我花了好几天的时间和这些小家伙在一起,有时有埃拉朵同行,有时独自一人。渐渐地,我开始对自己的童年,以及我认识的所有其他人的童年,产生一种深深的怜悯之情。

专为婴儿们设计的房屋和花园里没有任何能伤害到她们的东西——没有楼梯,没有尖角,没有可吞咽的零散小物件,没有火灾隐患——这里简直是婴儿的天堂。在这里,孩子们被以最快速度教会掌控自己的身体,我从未见过如此步履稳健、手部灵活、头脑清晰的小家伙。看一排幼儿练习走路,可谓是一件乐事。她们起初在平地上,稍大些便在高出柔软草坪或厚实地毯几英寸的橡胶轨道上练习,每当跌倒,孩子便发出欢快的尖叫,然后又冲回队伍末尾重新尝试。我们当然见过孩子喜欢爬到高处行走,却从未想过要为幼儿提供这种简单又乐趣无穷的娱乐和体能训练方式。

当然,水也是她们的亲密玩伴,这些孩子甚至在学会走路之前就能自在游泳了。起初我担心这种密集的教育方式会产生不良后果,但看到这些小天使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尽情嬉戏,在自然酣睡中度过人生最初的年华,这份担忧便烟消云散。她们从未意识到自己在接受教育,更不会想到,这些充满欢笑的尝试与成就,正在为日后建立与同伴之间那种紧密而美好的群体感情奠定根基,而这种情感随着岁月流逝变得越发牢固。这正是公民教育的真谛。

[1]主日学校(Sunday school)是18世纪英国创立的基督教宗教教育机构,最初为贫困儿童提供周日《圣经》和识字教育,后发展为以互动式宗教教学为主,其教学模式包括教义问答、圣歌传唱及互动活动。

[2]英制容量单位,主要用于谷物、豆类等农产品计量。标准换算:1英制蒲式耳约合36.37升,1美制蒲式耳约合35.24升。

[3]玛丽亚·蒙台梭利(Maria Montessori, 1870—1952),意大利著名教育家、医生。她创立的蒙台梭利教育法革新了现代幼儿教育,设计的系列教具(如粉红塔、棕色梯等)通过感官训练促进儿童自主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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