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国的女孩
特里的愿望终于成真了。我们受邀向普通大众和女学生发表演讲,而且对方很客气,完全尊重我们是否接受邀请。
我至今难忘首次登台的场景:我们是多么精心地打理着装,多么笨拙地互相剃须理发。特里尤其讲究,对自己的胡须造型吹毛求疵,对我们合力完成的成果百般挑剔,最后我们干脆把剪刀交给他,请他自便。我们开始珍视自己的胡须,置身于这群高大健壮、留齐耳短发、身着中性服饰的女士中间,胡须几乎成了我们唯一的男性特征。她们给我们提供了各式服装,让我们根据个人品位挑选。当上台站在众多听众面前时,我们才惊觉全场就数我们穿得最引人注目,尤其是特里。
特里确实是个引人注目的人物,棱角分明的面孔被稍长的头发衬得柔和了几分(尽管他坚持让我尽可能剪短),配上华丽刺绣的束腰长袍,宽大的腰带松松垮垮,颇有几分亨利五世[1]的风范。杰夫看起来则更像一位胡格诺派信徒[2]。我不知道自己是一副什么模样,只觉得很自在。后来,当我重新穿上我们自己那带着硬挺衣领的垫肩盔甲时,才深切地怀念起她国服装的舒适。
我们扫视着台下的听众,寻找那三张熟悉的灿烂面孔,然而没有找到。台下是一大群安静、热切、专注的女孩,她们全都睁大眼睛,竖起耳朵,准备聆听和学习。
之前她们要求我们尽可能全面地概述一下世界历史,并回答听众提出的问题。
“我们实在太无知了,”莫阿丁向我们解释道,“我们所有的知识,不过是自己摸索出来的那点科学,仅仅是在这个方寸之地刻苦钻研的结果。而据我们了解,你们在全世界范围内互相帮助,分享彼此的发现,共同进步。你们的文明该是多么美妙、多么令人赞叹啊!”
索梅尔还进一步提出了建议。
“你们不必像教我们那样从头讲起。我们已经把从你们那里学到的知识整理成纲要,全国上下都在如饥似渴地学习。要不要先看看我们的纲要?”
我们迫不及待地想一睹为快,看完后深受震撼。最初,我们觉得这些女性不可避免地缺乏我们熟知的基本常识,简直就和孩童或野蛮人一般无知。但随着了解的深入,我们不得不承认,她们虽和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一样存在认知局限,却拥有高度发达的心智,这种心智完全可与古希腊人的心智相媲美。
我实在不想赘述我们对她们的粗浅教导。真正值得铭记的,是她们给予我们的启示,哪怕只是模糊的一瞥。此刻我们关注的焦点,全然不在我们的演讲内容上,而是台下那群听众。
台下坐着的都是女孩——数百名女孩——一张张求知若渴、眼神明亮、表情专注的年轻面孔,她们提出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说来惭愧,我们越来越招架不住。
台上陪同我们的特别向导时不时地帮忙解释问题,更多的是帮我们圆场。她们注意到了这种情况,没过多久就宣布当晚的正式讲座环节结束。
“如果你们愿意,”索梅尔提议,“我们的年轻女士很乐意跟你们见面,单独进行更深入的交流。”
愿意?我们简直求之不得!我们赶紧应下,这时我瞥见莫阿丁的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即便众多热切的女孩等着与我们交谈,我的脑海还是闪过一个疑问:“她们是怎么想的?她们到底怎么看我们?”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们后来才清楚。
特里兴冲冲地扎进那群年轻女孩中间,仿佛欢快的游泳者跃入大海。杰夫的面孔上带着虔诚的神情,仿佛赴一场神圣仪式般走向她们。而我被方才的念头搅得心神不宁,始终留意着周围的情况。即便和其他两人一样被热情的提问者包围,我还是抽空观察了一下杰夫。他那充满敬意的眼神和庄重的举止让一些女孩感到愉悦,并被他吸引;但那些看起来更有个性的,则选择离开他的身边,转向特里或我这边。
我对观察特里格外感兴趣,深知他对此期待已久,也知道他在家乡向来有不可抗拒的魅力。我时不时看到——当然,只是瞥见——他那种狡猾又强势的交流方式似乎让女孩感到不悦,他过于亲昵的眼神让她们隐隐生厌,而他的恭维之词则让她们困惑甚至恼怒。有时,一个女孩会突然涨红了脸,但并非垂眸含羞的那种姿态,而是怒容满面、猛地抬头。就这样,一个接一个女孩转身离去,最后只剩下一小圈提问者围在他身边,而且很明显,这些女孩是最不像“女孩”的。
一开始,我看见特里一副志得意满的神情,仿佛以为自己颇受青睐。然而最后,当他瞥见杰夫或我的情形时,那得意劲儿便消退了,神色越来越失落。
至于我,我收获了意想不到的惊喜。在故乡,我从来不是“受欢迎”的人。虽然我有几个很要好的女性朋友,但仅仅是朋友而已。而且她们大抵属于同一种类型,并非那种众星捧月般受欢迎的女孩。但在这里,令我惊讶的是,我发现围在我身边的女孩最多。
当然,我只能笼统概括,将各种纷繁的感受浓缩一下,但第一晚的情形足以说明我们给她们留下的整体印象。可以说,杰夫的身边围着一群更为感性的女孩——“感性”这个词可能不太贴切,也许应该说是不那么务实的那类女孩,都是从事艺术创作、研究伦理道德或者从事教育工作的。
特里身边只剩下一群咄咄逼人的女孩:头脑敏锐、逻辑严谨、喜欢刨根问底又不太善解人意的,恰恰是他最不喜欢的类型。至于我——看到自己如此受欢迎,不禁有些飘飘然起来。特里气得发狂,但我们也不能怪他。
“女孩!”那天晚上结束后,我们单独在一起时,特里终于爆发了,“那些算什么女孩!”
“我倒觉得她们是最可爱的女孩。”杰夫说,他那双蓝眼睛里满是梦幻般的满足。
“那你觉得她们是什么?”我轻声问道。
“男孩!纯粹就是男孩,多半都是。一个个端着架子惹人讨厌,都是些爱挑刺、没规矩的毛头小子,压根就算不上什么女孩。”
特里怒气冲冲,语气严厉,我看还带着几分妒意。后来弄清楚她们不喜欢自己的原因,他才稍有收敛,相处起来总算顺利了些。他不得不这么做。毕竟他再怎么贬损,她们终究是女孩,且几乎是“她国”里所有的女孩。当然,我们认识的那三个女孩除外——没过多久,我们就跟她们重新熟络起来。
谈情说爱的阶段很快到来,关于这一点,我自然最清楚自己的故事,却也最不愿意提及。不过杰夫的事我倒是有所耳闻:他会满怀崇敬与赞赏地长篇大论,赞叹他的塞丽斯如何情操高洁、完美无瑕。至于特里,这位屡屡碰壁,多次遭拒,等他真正定下心来去追求阿莉玛时,已经学乖了不少。即便如此,他的情路依旧坎坷。他们两人争吵、分手、复合,周而复始。他会跑去找别的美丽女孩寻求安慰——可人家对他根本不感兴趣——然后他会灰溜溜地再次回到阿莉玛身边,每一次都变得愈加痴情。
阿莉玛寸步不让。她身材高大,相貌俊美,即便在这个盛产强壮女性的国度中也堪称体格超群。她总是骄傲地高昂着头,两道眉毛横在炯炯有神的黑眼睛上方,宛如翱翔的雄鹰展开翅膀。
我与她们三个都成了好朋友,但跟埃拉朵最为投缘,早在我们之间萌生别样的情愫之前就是如此。
通过她,以及与我无话不谈的索梅尔,我终于了解到她国对我们这些访客的真实看法。
她们原本过着与世隔绝、幸福满足的生活,然而,突然间我们那架双翼飞机的轰鸣声划破了上空的宁静。
方圆数公里的人都听见了这声响,也看到了飞机。消息很快传遍全国,每个城镇和村庄都紧急召开了会议。
她们迅速做出了决定。
“这些人来自另一个国家,可能是男性。显然文明程度很高,想必掌握着宝贵知识,也可能存在危险。尽可能抓住他们,必要时加以驯化。说不定这是我们重建两性社会的契机。”
她们并不惧怕我们——三百万聪明非凡的女性,若只算成年女性也有两百万,才不会惧怕三个年轻男子。我们以为她们是“女人”,必定胆小怯懦,殊不知她们已经两千年没有害怕过什么了,而且在一千多年前就彻底摆脱了恐惧心理。
我们以为——至少特里自信地以为——可以随心所欲地挑选她们,而她们却以非常谨慎又深远的眼光盘算着是否该挑选我们——倘若这选择明智的话。
在我们接受训练的那段时间里,她们一直在研究我们,分析我们,撰写关于我们的报告,并将这些信息广泛传播到全国。
这个国家的每个女孩都花了数月时间,尽可能多地了解我们的国家、文化以及个性。难怪她们提出的问题难以招架。但遗憾的是,当我们最终被带出来“展示”(我实在不愿用这个词,但事实就是如此)时,并没有出现蜂拥而上挑选我们的场景。可怜的特里还天真地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在“玫瑰花蕾般的少女花园”里自由漫步了呢,殊不知那些玫瑰花蕾都在用锐利的眼光审视着我们。
她们确实很感兴趣,非常感兴趣,但这份兴趣与我们期待的截然不同。
若想了解她们的态度,必须牢记她们极强的团结意识。她们并非在各自挑选恋人,事实上,她们对爱情——对性爱——毫无概念。对这些女孩来说,母性是指引人生的北极星。她们将母性看得无比崇高,超越了个人功能范畴,是至高无上的社会服务,是一生的圣礼。如今,她们面临一个改变整个社会结构的重大契机,有可能让民族重返早期两性并存的自然秩序。
除了这个根本的考量,她们对我们的文明抱有无穷的兴趣和纯粹客观的探究精神。在她们的思想境界面前,我们简直就如同几个小学生。
我们的讲座未能成功也就不足为奇,而我们——至少是特里——的示好遭到冷遇更是毫不意外。至于我相对受欢迎的原因,起初实在让我自尊心受挫。
“我们最喜欢你,”索梅尔对我说,“因为你看起来更像我们。”
“像一群女人!”我不无厌恶地想,随即又想起她们与我们认知中带有贬义的“女人”何其不同。她朝我微笑,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
“我们明白,在你们眼里我们不像‘女人’。当然,两性共存的社会里,每个性别的特质都更加鲜明。但肯定有很多特质是人所共有的,不是吗?我说你更‘像我们’,就是这个意思——更像真正的人。和你在一起,我们感到自在。”
杰夫的问题在于他过分的骑士风度。他总是将女性理想化,时刻寻找机会去“保护”或“服务”她们。然而这些女性既无须保护,也无须服务。她们生活在和平、强大与富足之中,我们不过是她们的客人、她们的囚徒,完全依赖她们。
当然,如果她们愿意去我们国家,我们可以信誓旦旦地许诺种种好处。但我们对她们的国家了解得越多,就越不敢夸下海口。
特里带来的珠宝和小饰品被她们当作稀奇玩意儿,互相传看。她们询问的是工艺细节,而非价值高低;讨论的不是归属权,而是该把它们放进哪座博物馆。
当一个男人没有什么可以给一个女人,只能完全依赖其个人魅力时,他的求爱之路注定受到诸多限制。
她们在慎重权衡两个问题:其一是进行大变革的可行性;其二是为了实现这一目标,个体需要做出怎样的调适。
好在我们曾与那三位敏捷的森林少女有过一面之缘,这段经历成了拉近彼此关系的契机。
说到埃拉朵——想象一下,你来到一片陌生之地,发现那里风光宜人,比一般地方更令人愉快,接着你发现了肥沃的农田,绚丽的花园,然后是满是奇珍异宝的宫殿——那些宝藏数也数不清,用也用不完;然后是山脉,如同喜马拉雅山脉一样雄伟壮观的山脉,最后是大海。
那天她来回穿梭于我面前的树枝间,介绍三个人的名字时,我就喜欢上了她。此后我常常想起她。后来,我们第三次见面时,我像朋友一样主动跟她聊天,这份情谊就此延续。当杰夫过度的热忱让塞丽斯困惑不已,反而弄巧成拙时;当特里和阿莉玛争吵不断,分分合合时,埃拉朵和我却成了亲密无间的好朋友。
我们聊啊聊,话题源源不断,还经常一起漫步。她带我四处参观,给我讲解各种事物,让我明白了许多之前不懂的事。在她善解人意的智慧的引导下,我越来越理解她国的精神内核,也越发赞赏这个族群外在的完美与内在的勃勃生机。
我不再感觉自己是异乡人,也不再觉得自己是囚徒。我体验到一种理解、认同与目标感。我们无话不谈。随着我不断深入探索她丰富美好的内心世界,我们之间的愉快友谊如同坚实的基石,逐渐建起一座情感大厦,那么高远,那么宽广,各种情愫交织,让我惊叹不已,目眩神迷。
正如我之前所说,我向来不太在意女人,她们也不怎么在意我——至少不是特里的那种“在意”的方式。但这个女孩不同——
一开始,我甚至从未以女孩们所说的“那种方式”看待她。我来这个国家时并没有带着三妻四妾的幻想,我也不像杰夫那样崇拜女性。我只是单纯喜欢这个女孩,就像我们平常说的,把她“当作朋友”。我们的友谊如同一棵树,茁壮成长。她真是个绝佳的伙伴!我们一起做各种各样的事。她教我游戏,我也教她游戏,我们赛跑、划船,玩得不亦乐乎,与此同时也建立起更高层次的伙伴情谊。
之后,随着我们相处渐深,我见识到她的灵魂,如同宫殿、宝藏和雪山秘境一一展现在面前。我从未想过世间会有如此特别的人。她太了不起了。我说的不是才华。虽然作为护林员,她的确出类拔萃,但我说的“了不起”,是指她很伟大,是从内到外整个生命格局的壮阔。如果我曾对其他女性有过深入了解,或许我就不会觉得她如此独特。但即便在她们中间,她也是卓尔不群的。她的母亲是一位“至尊母亲”,后来我得知她的祖母也是。
她开始向我娓娓道来,讲述越来越多有关这个美丽国度的故事,而我也情不自禁地向她讲述自己故乡的种种,甚至超出了本意。就这样,我们变得形影不离。渐渐地,更深层的理解在我们中间生根发芽。我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振翅高飞的鸟儿,人生忽然变得辽阔。我仿佛明白了以前从未明白的事,感觉自己可以做出一番事业,可以不断成长——只要她愿意帮我。然后这种感觉便成真了——突然间,它降临在我们两人心间。
那是一个宁静的日子,我们两人站在这片小世界的边缘,凝视着下方远处朦胧的林地,谈论着宇宙天地、人类生活,谈论着我的故土以及其他地方,探讨它们需要什么,以及我希望能为它们做些什么。
“如果你愿意帮我。”我说。
她转过头望着我,眼中带着她那高贵温柔的神情,然后,她的目光与我的交汇,她的双手也轻轻放在我手上,霎时间,我们之间迸发出一种更为璀璨的光辉,这股情感之强烈,远非任何言语所能形容。
塞丽斯集蓝、金和玫瑰色于一身;阿莉玛是黑、白、红三色交织,美得耀眼;埃拉朵则属于棕色系——秀发如海豹皮毛般乌黑柔顺,皮肤是清透的棕色,泛着健康的红晕,眼睛也是棕色,从黄玉的光泽到黑天鹅绒的深邃,变幻无穷。她们都是如此美丽动人。
我们还在下面的湖里时,她们最先发现了我们,在我们首次探索飞行之前就将这一消息传遍了全国。她们目睹我们降落,一路跟随我们穿过森林,并躲藏在那棵树上——我暗自怀疑,她们的咯咯笑也是故意为之。
她们轮流守护着我们那架被盖得严严实实的飞机。我们逃跑的消息传来时,她们又尾随我们一两天,并在最后时刻出现,正如我前文描述的那样。她们宣称对我们有“特殊所有权”,称我们为“她们的男人”。而当我们获准自由考察这片土地以及这里的人民,同时也被她们研究时,睿智的领导者认可了她们的这份所有权。
但我感觉,我们所有人都觉得,即便在茫茫人海中,我们也必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她们。
然而,“真爱之路从无坦途”,这段求爱历程充满了各种意想不到的陷阱。
如今时过境迁,在经历了她国以及后来回到自己故土的种种之后,我终于能理解并理性地看待当初那些让我惊讶不已的时刻以及时常发生的短暂悲剧。
在大多数求爱过程中,“制胜王牌”当然是性吸引力。随后,两人会根据各自的性情,逐渐发展出一种伙伴情谊。再之后,步入婚姻殿堂,要么建立起缓慢生长、根基深厚的友谊——这种关系最深刻、最温柔、最甜蜜,始终有爱情的火焰照亮和温暖;要么情况正好相反,爱情逐渐冷却消退,友谊未能生长,整个关系也从美好化为灰烬。
然而,在这里,一切都大不一样。这里几乎不存在性吸引力,经过两千年的搁置弃用,这种本能已经所剩无几。此外,我们必须记住,那些偶尔表现出这种返祖本能的人,往往因此被剥夺了做母亲的权利。
然而,只要生命孕育机制存在,性别区分的内在基础就存在。谁又能说得清,在我们到来之际,有什么早已被遗忘、难以说清又难以名状的情愫,会在这些母亲的心中泛起涟漪呢?
让我们在求爱过程中更加无所适从的是,这儿没有任何性别传统。何谓“男子气概”,何谓“女性气质”,根本就没有既定标准。
当杰夫从他心爱的女孩手中接过果篮,说“女人不该拿重物”时,塞丽斯一脸惊讶地问:“为什么?”他无法直视这位步履矫健、胸膛挺拔的年轻护林员说出“因为女人比较柔弱”这样的话,她并不柔弱。总不能因为纯种赛马不似拉车的马那般粗壮,就断言它是弱马吧。
他颇为牵强地解释说,女性天生不适合干重活。
塞丽斯望向田野,那里有一些女人正用大石块砌一堵新墙;又回头看了看近处的小镇,那里的房屋全由女人建造;再低头看了看我们脚下平整坚硬的路面;最后目光落在他从她手中接过去的果篮上。
“我不明白,”她柔声说道,“你们国家的女人真就那么柔弱,连这个东西都拿不了吗?”
“这是习俗,”杰夫解释说,“我们认为生育孩子已经是重担,所以其他事情应该由男人承担。”
“多么美好的想法啊!”她感叹道,蓝眼睛闪闪发光。
“这行得通吗?”阿莉玛敏锐而急切地问道,“所有国家的男人都包揽一切吗?还是只有你们国家这样?”
“别这么较真,”特里懒洋洋地恳求道,“你为什么不愿意被崇拜、被人照顾呢?我们乐意这样做。”
“可你们不喜欢我们这样对待你们。”她回答道。
“那不一样。”特里恼怒地说。当她追问“有何不一样”时,他干脆耍起了性子,把她推给我,说:“范是哲学家,让他解释。”
埃拉朵与我早已透彻讨论过这个问题,因此当真正的奇迹时刻来临时,我们从容了许多。此外,我们还帮助杰夫和塞丽斯更好地理解彼此。但特里拒绝理性沟通。
他疯狂地爱上了阿莉玛,渴望一举征服她,结果却差点永远失去她。
你瞧,要是一个被男人爱上的女孩,首先她年纪轻轻又未经世事;其次她接受的教育既有男性主导的古老遗存,又浸染了诗歌的浪漫,更满怀对婚姻大事秘而不宣的憧憬;再加上她别无其他值得一提的志向或爱好——那么,用一场猛烈的攻势俘获她的芳心,实在是件容易的事。特里是这方面的行家里手。他在这儿故技重演,结果却激怒了阿莉玛,引起她的强烈反感,以至于过了数周他才重新获得接近她的机会。
她越是冷淡地拒绝,他的决心就越炽热。他何曾品尝过真正被拒绝的滋味?他用甜言蜜语去讨好她,换来的却是她的嘲笑;我们惯用的礼物攻势以及诸如此类的“殷勤举动”,在这里全无用武之地;哀怨诉苦也只换来她理性的询问。特里为此费了一番工夫。
我怀疑阿莉玛是否会像塞丽斯和埃拉朵全心全意接受她们的爱人那样,接受她的这位古怪的追求者。他伤害和冒犯她太多次了,这让她心存芥蒂。
不过,我觉得阿莉玛内心深处还保留了某些古老的情感,使她对特里的接受度高于其他女性。而且她已下定决心进行这次实验,不愿轻易放弃。
不管怎样,我们三个人最终都赢得了彻底的理解,并严肃地面对对于她们而言意义非凡的一步——这既是莫大的幸福,也是一个严肃的问题;于我们,则是一种新奇而喜悦的体验。
对于婚姻仪式的概念,她们一无所知。杰夫提议带她们回国举行宗教和世俗婚礼,但塞丽斯和其他女性都不同意。
“别指望她们现在就想跟我们走,”特里明智地说,“再等等,伙计们。要带她们走,就得按她们的规矩来——”这话里满是对自己屡战屡败的苦涩回忆。
“但我们的时机总会来的,”他又乐观地补充道,“你们看,这些女人从没有被征服过——”这话听上去仿佛他有了重大的发现。
“要是你还珍惜自己的机会,最好别想着去征服。”我严肃地告诫他,但他只是笑了笑,说:“各有各的招数!”
我们拿他毫无办法,他终得自食其果。
如果说缺乏求爱传统让我们在追求她们时茫然无措,那么婚姻传统的缺失则让我们更加困惑。
在这里,我还得借助后来的经验,以及我对她们文化尽可能深入的了解,来解释我们之间存在的巨大差异。
两千年以来,这个不曾间断的文明始终没有男人。再往前追溯,也只有关于“后宫”的传统。她们的语言里既没有与我们所说的“家”完全对应的词,也不存在我们基于罗马传统的“家庭”概念。
她们彼此之间怀着一种普世的情感,这种情感升华为细腻持久的友谊,并且进一步扩展为对国家和人民的奉献,而我们所谓的“爱国主义”一词远不能定义这种情感。
狂热的爱国主义往往与忽视国家的真正利益、虚伪欺诈以及对千万人苦难的冷漠并存。爱国主义多半是骄傲的产物,更常常表现为好斗。爱国主义往往带着一股莫名的敌意。
这个国家没有其他国家可以作为参照——除了远在下方的那些贫穷野蛮的部落,而她们跟这些人毫无往来。
她们热爱这片土地,因为它是育婴的摇篮、嬉戏的乐园和创造的天地——它属于她们,属于她们的后代。她们为这片创造的天地感到骄傲,为不断提升的效率记录而自豪;她们将这里打造成一个宜人的花园,一个切实可见的小小天堂;最重要的是,她们珍惜它,把它视为孩子们成长的文化沃土,这一点对我们来说很难理解。
当然,这便是全部差异的核心——她们的孩子。
从最初那些小心翼翼的呵护、几乎被奉若神明的种族母亲开始,沿着血脉传承的上升轨迹,她们始终秉承一个核心理念:通过培养后代来构建一个伟大的民族。
我们社会的女性在各自的小家庭中倾注的全部奉献精神,这些女性全都献给了自己的国家与民族。男性期望妻子具备的忠诚和服务,她们并非单独献给了某个男性,而是集体奉献给彼此。
在我们那里,母性本能总是伴随强烈的痛楚,受现实环境所禁锢,局限在对少数几个孩子的全心付出上,又因死亡、疾病、不育,乃至仅仅因孩子长大离开,徒留母亲独守空巢而饱尝痛苦。然而在她们这里,母爱却如同一股强大而宽广的洪流,世世代代绵延不绝,在岁月流转中越发深邃宽广,温柔滋养着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孩童。
凭借集体的力量和智慧,她们研究并攻克了“童年疾病”——她们的孩子不再受疾病的困扰。
她们直面教育问题,并找到了解决之道,让孩子如同小树苗般自然生长。她们通过感官认知世界,在潜移默化中持续接受教育,甚至全然不觉自己在接受教育。
事实上,她们并不像我们那样使用“教育”一词。对她们来说,教育是指孩子长大一些后在专家指导下接受的专业训练。求知若渴的年轻人全身心投入自己选择的学科中,其掌握知识之轻松、视野之开阔、领悟之透彻,总是令我惊叹不已。
而这里的婴幼儿完全感受不到我们所谓“填鸭式教育”的压力。关于这一点,后面还会详细讲述。
[1]亨利五世(Henry V, 1386—1422),英格兰兰开斯特王朝国王(1413—1422年在位),在百年战争中率英军于阿金库尔战役大败法军,通过《特鲁瓦条约》获法国王位继承权。
[2]胡格诺派(Huguenots)指16世纪至17世纪法国新教归正会的信徒,他们在艰难的处境中坚守自己的宗教信仰。这种对信仰的执着和热爱,又被延伸解读为一种深沉而热烈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