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二十岁前,谢卓然是父母出色的养子,是对我百依百顺的完美兄长,也是我暗恋的对象。
他记得我的喜好,会为我准备礼物,无条件满足我的一切要求。
但也是他,屡次拒绝我的表白,扔掉我送他的情书,转身和我的朋友交往。
“我从来没喜欢过你,对你好只是看在你爸妈的面子。”
一场意外车祸,父母过世,谢卓然被迫支撑家业,生意做得艰难,却从没断过我高额的零用钱。
家中的生意一日不如一日,我应下贺大公子的婚约,换来两家联盟。
当晚却第一次见他在家中抽烟,嗓音低沉:“决定是他了吗?”
后来他发疯一样在生意场上豪掷千金,口口声声要我回到他身边。
记者拦住我和老公,采访他的想法。
他轻描淡写地应:“我夫人现在喜欢年轻的。”
“谢总太老,不合适。”
1.
从学校到家时,已经快要入夜。
家里的阿姨知道我要回来,早早就等在门口。
“我哥呢?”我一边往里走,一边随口问道。
以前我回家,谢卓然总会在门口等我,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再问问我在学校的情况。
他身高腿长,一步能顶我三步,每次都是故意放缓脚步,让我能和他并肩。
“少爷在书房,好像有生意在忙。”阿姨说,“他说小姐如果回来了,不用等他,先吃饭就好。”
“今天做了小姐最喜欢的糖醋排骨和松鼠鳜鱼,都还热着呢。”
“等会儿吧,我去叫我哥下来。”
我放轻了脚步,想给他个惊喜。
在书房门口时,却听见里面传来他的声音。
“亏了多少?”短暂的沉默后,他叹了口气,“亏了这么多,股东们不信任我也正常。”
“准备材料,看看还有什么能抵押的资产,去谈谈贷款吧,对了,我们账面上还剩多少钱?”
我站在门口听了两分钟,浑身如坠冰窟。
父母在世时,谢卓然就已进入公司,被父亲带着做事。
他一向优秀,在经商上也是一样,父亲曾夸他极有天赋,行事果断,是天生的生意人。
可短短一年间,从他话中听来,家里的生意已是每况愈下,摇摇欲坠。
甚至已经到了抵押最后资产的地步。
生意场上贷款是常事,可我家的家业,似乎只差一步,就要满盘皆输。
父母经营了几十年的家底,年年都平顺稳定,怎么一到谢卓然手中,就出了这么大的变故?
不等我琢磨清楚,谢卓然就往门口走来。
我连忙敲了敲门:“哥,我回来了。”
门被拉开,他一身灰色毛衣,胸口点缀小小的白色刺绣标,是很家常温暖的打扮,语气也比刚刚缓和了不少:“还以为你等会儿才回来,应该早点下去接你的。”
“路上怎么样,饿了吗?”
“早就饿啦。”我像往常一样撒娇,“不忙了不忙了,哥,快来吃饭了。”
谢卓然唇角弯了弯,掩上门陪着我往外走。
“最近家里生意不好吗?”我问,“哥怎么这么忙?”
“没事,不用担心。”谢卓然伸手替我把被风吹乱的发丝拢在耳后,“又看上什么包了?说吧。”
他实在很了解我,我从小就对数字不敏感,对家里的生意也是一知半解。
每当我跑去关心父亲家里的生意如何,十有八九就是看上了什么昂贵的小玩意儿,要他给我买单。
谢卓然也纵容了这个习惯,他毕业后的第一笔工资,就用来带我去买了只小小的包,挂上L家沉沉的黄色钥匙扣。
漂亮,但不实用。
正如他们眼里的我。
“是看上了……”我小心地观察他的脸色,“就是要配货几十万,买一堆丝巾钱包什么的。”
他以为我是因为零花钱用完了而不好意思,伸手安抚地摸摸我的发顶:“好,哥给你买,这下开心了?”
他手心温暖,我却只觉得陌生。
或许他只是怕我担心,或许他在生意上有自己的办法,能够力挽狂澜,保住家业。
或许,或许。
2.
第二天,我就查到了公司的财务情况。
这对我来说并不难,父母留下的股份我和谢卓然一人一半,查看经营状况对股东来说理所应当。
只是过去的一年里,我拿到的分红并不算少,我看着银行卡里的数字,根本没想到公司出了这么大的问题。
但与此相反的是,谢卓然亲生父母留下的,以他名字命名的公司却发展得极好,股价一路飘红,市值稳步上升。
可想而知,打到我卡里的钱,是谢卓然为了掩盖真相,自己补上的。
“还有能救公司的办法吗?”我问熟识的经理叔叔,“需要我去办房产抵押或者变卖些什么吗?”
“今年的公司生意是很不顺,但生意场上本就千变万化,有些失误也正常。”对方为难道,“可是……”
“可是什么?”我敏锐地察觉他神色不对,连忙追问。
“可是我觉得,谢总的作为,不能用失误来解释。”他咬咬牙,“但如果没有老阮总当时提拔我,也没有我的今天。”
“小姐,我直说了吧,我觉得谢总是要把公司搞垮,如果不尽快干预,恐怕……”
“公司是老阮总和夫人一生的心血,我……”
我耳边嗡嗡作响,后面的话都没听进去。
一年时间里,公司的败落实在太反常,而谢卓然对此只字不提。
我努力回想和谢卓然有关的瞬间,我们几乎算是一起长大,知根知底,他对我也一向温和,肯满足我那些折腾人的要求。
连爸妈还在的时候都说,你看看谁受得了你那脾气。
每当这时,我总是看向谢卓然,撒娇道:“哥,你不会也有一天,也这么说吧?”
“不会。”谢卓然纵容地笑笑,“放心。”
“她都被你惯得无法无天了。”父亲笑着摇摇头,“你还帮她说话。”
“以后有得你折腾的。”
也正是因此,我很难相信,对我这么好的谢卓然,会在背后谋划,要把父母一生的心血,如此无声无息地覆灭。
然而我越想越心惊肉跳。
谢卓然待我是不错,却始终不肯答应我的表白,甚至和我的闺蜜交往了几个月,让我最终对他死心。
如果说他是把我当妹妹才肯对我好,那他就不会存心败落父母的家业。
我压下喉咙口隐约涌上的血腥味,问得直白:“既然说要尽快,还请叔叔指点,有什么能很快起效,挽救公司的办法吗?”
“贺家最近有个项目。”他说,“贺大公子和您是同学,不如您私下请他吃顿饭,探探他的口风?”
生意场上,一点人脉可以抵过不少努力,而贺时夏,正是如今炙手可热的商业新贵,也是一旦出手,便能助人脱困的贵人。
只是,与我一起长大的谢卓然都突然变得不可靠起来,读书时就与我闹得很不愉快的贺时夏,真愿意帮这个忙么?
毕业后我们就再也没见过面,上次见到,还是一年前的事了。
但不管怎样,我总是要试一试的。
我垂下眼,从通讯录里找到他的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没响两声,就传来被挂断的嘟嘟声。
3.
我又打了两次,总算接通,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娇媚的女声:“时夏哥在洗澡,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背景音里隐约的水声细微,但也足够让人听见。
我听见浴室门被打开的声音,和一个冷淡的男声:“谁?”
错不了,这是贺时夏的声音。
“时夏哥。”女人拖着软绵绵的尾音叫他,语调里带着笑。
我连忙挂断了电话。
生怕挂得晚一秒,就要听见什么不该听的。
“不行的话,我再想想别的办法。”经理看我脸色不对,连忙开口安慰。
我沉默了片刻,眼神相接,经理叔叔也叹了口气:“当然,最好的办法还是先找人拉我们一把,后面再慢慢恢复。”
“我明白了。”我客客气气地道谢,“辛苦叔叔了,也麻烦您再想想办法。”
“贺家这边,我会尽力联系,行当然最好,如果不行,我也会想别的办法。”
一年下来,公司的账面已经接近不能看,流动资金少得可怜。
我私下联系了几个父母从前的好友,想从他们那里寻求些帮助,然而商人之间,有利则聚,无利则散,从前的热闹交好,不过是大家能一起赚钱时,假装亲密的表象。
最终只有张家的小儿子回了个电话给我。
电话里他语气不掩得意:“这不是阮大小姐么,怎么也沦落到跟我们借钱的地步了?”
“想让我家借钱给你也可以,利息之外,你今天来陪我们唱歌,就说是你当时追的我,被我拒绝了。”
“我开心了,就同意借给你。”
他是典型的纨绔子弟,仗着家里有钱就肆意妄为,以前曾说过喜欢我,但被我拒绝了。
想来在兄弟间很丢了一些面子。
事到如今,只要有个机会,会不会丢脸已经不重要了。
4.
推开包间门时,里面一片烟雾缭绕。
酒精和烟味混杂得刺鼻,我偏过头咳了两声,一杯红酒就泼了我满脸。
酒液糊得睫毛湿润,模糊的视线里,张元扯着嘴角笑了:“刚没看清,怎么是我们大小姐来了?”
“这酒撒了,你帮我重新倒一杯吧。”
我压下情绪,脸上还是微笑:“好。”
暗红色的酒液慢慢倒出,到了合适的位置,我停下动作,把酒瓶放回茶几上。
刚转过头,张元就抬起手,再次把酒泼了过来。
冰凉的酒液彻底把衣服打湿,顺着心口往下流去。
好在我特意穿了黑色的裙子,被酒液浸湿也不会变透。
“不是吧,还真是她追的你?”旁边几个富二代兄弟惊讶道,“这都不发火,爱惨了你啊,张哥。”
他们各自都搂着漂亮年轻的女孩,张元也一样,他随手在女孩的腰上摸了几下,眼神却依旧黏在我身上。
见状,有人起哄道:“张哥你抱着的是什么庸脂俗粉,跟阮小姐一比,差远了。”
张元若有所思的目光划过女孩的脸,又停在我脸上,半晌,他抽了张纸递来:“擦擦吧。”
他怀中的女孩识趣地起身,站在一边,张元拍了拍身边空着的沙发,示意道:“来都来了,坐坐。”
我稍一迟疑,他就冷了脸:“看来阮小姐的诚意也不过如此,那我就不考虑了。”
周围的人都以为他是考虑拒绝跟我在一起,纷纷起哄。
“别啊张哥,妹妹这么漂亮,你真不考虑答应人家?”
“是啊,要是我,肯定舍不得拒绝她的告白。”
张元冷笑一声,目光直直地看向我:“要么过来,要么滚吧。”
若是在从前,我当然有很多拒绝他的底气,可如今……
我咬咬牙,刚要狠心挪动脚步,包厢的门突然被人推开。
来人一身黑色西装,领带松松系着,几近散掉,头发也凌乱得很,神色却冷峻得吓人。
对上他投来的视线,我有些难堪地往后退了两步。
“你谁啊?”喝醉了的富二代们摇摇晃晃地去推他,“走错门了吧。”
贺时夏冷着脸侧身避开几个醉鬼的动作:“阮沁,过来。”
这话一出,张元先坐不住了。
他们本就喝了不少,包厢里灯光昏暗,不足以照亮门边的贺时夏。
他认不出来人,只觉被挑衅,身上的气焰更盛:“阮沁,你今天要是敢过去,老子跟你没完。”
“早就听说你家的公司要倒了,还以为你根本不在意。”张元醉醺醺的,笑得却得意,“你说,要是我再推一把,能不能让他倒得快点?”
不等我说话,贺时夏就认出了他:“张元?”
他拨通电话,开了免提,张父谄媚的声音响起:“贺总今天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是同意跟我们合作了吗?”
“过来把你儿子领回家,好好管管。”贺时夏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张父也是聪明人,听出贺时夏的愤怒,立马把电话打给了张元。
我在旁边看他被父亲训得点头哈腰,眼底却燃起不服不甘的情绪,突然觉得这一幕好像在哪里见过。
从前谢卓然做错了事,也是这样挨父亲的训,我看了心疼,每每都试图阻拦。
而父亲看在我的面子上,自然也不会再对谢卓然发火。
张元是张父的老来子,亲生又受尽疼爱,尚且觉得挨训丢面子伤自尊,会生出火气。
那身为父亲养子的谢卓然,在被父亲数次责骂的时候,心里难道不会生出这样的情绪么?
回忆被打断,有人把薄薄的外套搭在我肩上,柔软的内里还残留着一点对方的体温。
贺时夏递来一张手帕,生硬道:“给你。”
从我们认识起他就冷着一张脸,话也少,我悄悄看他一眼,还是接过手帕擦了擦脸:“谢谢。”
“不过,你怎么会在这?”
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了,贺时夏的脸更黑了些。
“碰巧。”他打量我一眼,微微皱了皱眉。
红酒的水渍在他的外套上沾染得明显,贺时夏还是个洁癖。
我有些尴尬地往后退了一步:“衣服我回去让人干洗了再还你,今天的事,多谢。”
这会儿冷静下来,我也明白自己刚刚是昏了头,才会答应张元,独自来到这里。
万一出了什么事,后悔也晚了。
跟他们比起来,还在读书的我确实被保护得太好,从前被父母护着,后来有谢卓然顶着。
没在社会上打拼过,自然也不懂世事的险恶。
想到这里,我诚恳地补了一句:“是我的错,洗不干净的话,我会赔你件新的。”
贺时夏揉揉眉心,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不用。”
“我新开了家洗浴娱乐一体的休闲中心,送你去?”
“我猜,你现在不太想回家。”突兀的问句后,他又补充了一句解释。
他没说错,我现在确实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谢卓然。
5.
路上,车里只有音乐声。
我和他太久没见,又是在这样尴尬的情况下遇到,几次想开口,都没找到合适的话题。
老同学相见,要么闲聊家庭伴侣,要么谈谈事业发展。
贺时夏在商业上是年轻的天才,在伴侣上……
回想起刚刚在电话里听到的那句时夏哥,想来是好事将近,也不用我多问。
“想说什么?”贺时夏在红灯前停下,转头看了我一眼,“在我旁边张嘴又闭上的。”
“我记得读书的时候,你不是话很多吗?”
又来了。
他这张嘴,不开口时冷淡,一开口就不会好好说话。
如果是放在大学,我高低要回怼他几句。
可他今天刚救了我,我只能把话咽回去:“在想……”
我思考了几秒,还是没找到话题,只能对他笑笑。
或许是伸手不打笑脸人,贺时夏脸色总算缓和了点:“下午刚给我打了电话,又去找别人帮忙。”
“为了你家的公司?”
“你怎么知道?”我有些讶异,不过很快又反应过来。
贺时夏本就聪明,他小我两岁,当初能读同一个大学,也是因为他跳过两级,还以高分考进了我们学校。
后来我们毕业,他接手家业,而我选择读研,留在了学校。
其实在我们这一辈里,谢卓然已算得十分出色,他只是在一开始跟着父亲做事时,出过些小错,后面很快就成长了起来。
可贺时夏此人,却在接手生意后连战连捷,被称为商业天才。
这样的聪明人,只要动动脑子,就能猜到我打电话给他的目的。
我的反应算是默认了他的猜测,贺时夏沉默着在路边停了车,转过头看我。
“当时不是还说,以后我们就别联系了吗?”
是了,这是我对他说过的原话。
当时我一心只惦记谢卓然,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贺时夏也对我动了心思。
他这人说话向来不客气,在我表示心里只有谢卓然之后,他就直截了当地问:“可他不是拒绝你了吗?”
“你到底喜欢他什么,是他当着所有人丢掉你写的情书,还是喜欢他转头和你朋友谈恋爱?”
其实这都算是实话,虽然不中听,却也不是我们争吵的理由。
但让我们生出矛盾的,是贺时夏接着劝我,说谢卓然心狠手辣,绝非善类,说我早晚会在谢卓然那里吃亏。
他根本不懂委婉,每句话都说得直白。
我心系谢卓然,立刻开口维护,与贺时夏大吵一架,从此断了联系。
这些年我都觉得是贺时夏看错了人,谢卓然对我的好从没变过,哪怕家中变故,他对我的宠溺也一如从前。
可如今,我却已经看不清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