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像闷雷一样从北方滚来,在黑暗的荒原上回荡。林昭趴在围墙瞭望台的挡板后,眼睛透过木板的缝隙,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她手里握着弓,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呼吸刻意保持平稳。
身后,围墙上分散着七个弓箭手:陈伯在左翼,石岩在右翼,马夫、账房先生、阿树和另外两个雇工在中段。每个人都伏低身体,箭已搭弦。
围墙内侧,苏蕪带着小翠、秋月、春兰和林景守在火器投放点——那是三个用石块垒砌的矮台,上面放着林昭准备的爆炸罐,引线已经理好,旁边放着火把。苏蕪手里握着一把短刀,虽然脸色苍白,但站得笔直。
“来了。”陈伯的声音像砂纸摩擦。
黑暗的地平线上,出现了跳动的光点——是火把。光点越来越多,连成一片晃动的火海,正快速向营地移动。马蹄声更响了,夹杂着偶尔的呼喝声和金属碰撞声。
林昭粗略估算:三十人左右,和预期差不多。全是骑兵,速度很快。
“稳住。”她低声说,声音通过预先布置的传声竹筒传到每个位置,“等他们进陷阱区。”
火把的光照亮了冲在最前面的骑兵。是苍狼部的人,穿着皮毛袍子,脸上涂着暗色的油彩,在火光下像一群从地狱冲出来的恶鬼。他们挥舞着弯刀,发出尖锐的呼哨,那是草原骑兵冲锋时的战嚎。
距离五百步。
四百步。
三百步——进入了预定的“死亡地带”。
冲在最前面的几匹马突然前蹄下陷,嘶鸣着向前扑倒。骑手被甩出去,重重摔在地上,紧接着被后面来不及勒马的同伴践踏。
陷坑发挥了作用。
但苍狼部的反应很快。后面的人立刻分散,绕过陷坑区。他们没有停下救同伴,而是继续冲锋——冷酷,高效,完全是战争机器的作风。
二百五十步。
“弓箭手准备。”林昭下令。
七张弓缓缓抬起。
二百步。
“放!”
七支箭离弦,划出七道微弱的弧线,没入黑暗。距离太远,又是夜晚,命中率很低。但林昭看到冲在前面的一个骑兵身体晃了晃,速度慢下来——应该是中了。
“继续!不要停!”她喊。
第二轮箭射出。这次距离近了,准头提高。又有一个骑兵落马。
但苍狼部已经冲到了百步距离。这个距离,骑兵只需要几个呼吸就能冲到墙下。
林昭看到了他们的战术:分三路,中路正面冲击围墙,左右两路试图从侧面绕过。但左右两路很快也触发了陷阱——陈伯布置的竹木尖桩阵发挥了作用。马匹踩中尖桩,惨嘶着倒地。
但中路的二十多人已经冲到五十步内。火光下,林昭能看清最前面那个骑兵的脸——年轻,狰狞,嘴里咬着刀,手里拿着套索。
草原骑兵攻城,常用套索勾住墙头,然后攀爬。
“投掷手准备!”林昭转向围墙内侧。
苏蕪和小翠立刻抱起两个中型爆炸罐——这是装药量较少、主要制造声响和烟雾的型号。她们点燃引线,在陈伯的指挥下,用力抛出围墙。
陶罐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冲锋的骑兵群中。
“轰!轰!”
两声沉闷的爆炸,火光乍现,浓烟腾起。马匹受惊,嘶鸣着人立而起,队形大乱。两个骑兵被冲击波掀下马,更多的马因为惊吓四处乱窜。
但苍狼部的凶悍超出预期。混乱只持续了几秒钟,就有人用草原话大吼着整顿队形。他们不再试图攀墙,而是取出弓箭,向围墙上抛射。
箭雨落下。
“低头!”陈伯大吼。
林昭缩回挡板后,听到箭矢钉在木板上的笃笃声,像暴雨敲打屋顶。一支箭擦着她的头皮飞过,带走几缕头发。
围墙上的还击没有停止。石岩的箭术最好,几乎每箭必中。陈伯经验老道,专射马匹——马目标大,倒下后还能阻碍后面的冲锋。
但苍狼部的箭雨太密集。阿树惨叫一声,肩膀上中了一箭,被旁边的账房先生拖到围墙下。一个雇工大腿中箭,血流如注。
“苏蕪!救人!”林昭喊。
苏蕪和小翠冲上来,把伤员拖到窝棚里。春兰和秋月接替了她们的火器投放位置。
苍狼部已经冲到二十步内。这个距离,围墙上的弓箭手几乎是在脸对脸射击。林昭看到陈伯一箭射穿了一个骑兵的喉咙,血喷出老高。石岩连射三箭,箭箭命中。
但对方人太多了。已经有骑兵冲到墙下,甩出套索。铁钩勾住墙头,几个身手矫健的开始攀爬。
“砍绳索!”林昭拔出短刀,冲向最近的一根套索。
刀砍在麻绳上,没断——绳子浸过油,坚韧。她咬牙再砍,第二刀,第三刀……绳子终于断了,墙外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和咒骂。
但更多的套索勾了上来。马夫和账房先生也在拼命砍,但速度跟不上。
一个苍狼部战士已经爬上了墙头。火光下,林昭看到他脸上涂着白色的骷髅图案,眼睛赤红。他挥舞弯刀,一刀砍向正在砍绳的马夫。
“小心!”林昭冲过去,用弓架住弯刀。木弓被砍断,但她趁机拔出匕首,刺向对方小腹。
那人反应极快,侧身躲过,反手一刀劈来。林昭向后急退,刀锋擦过胸前,麻衣被划开一道口子。
石岩从侧面一箭射来,正中那人肩膀。那人怒吼,但没有退,反而更加疯狂地攻击。林昭捡起地上断掉的半截弓,狠狠砸在他脸上。鼻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那人终于倒下,从墙头滚落。
但又有两个爬了上来。
围墙要守不住了。
林昭咬牙,冲向火器投放点。春兰和秋月正手忙脚乱地点燃引线,但手抖得厉害,火把几次都没点着。
“让我来!”林昭抢过火把,点燃了一个杀伤罐的引线——这是掺了碎陶片的型号。引线嘶嘶燃烧,她抱起陶罐,用尽全力抛向墙外聚集最多的区域。
“所有人趴下!”她大吼。
陶罐在空中飞过,划出一道燃烧的轨迹,落在墙外十步处。
“轰——!!!”
比之前所有爆炸都响的巨响,地动山摇。火光冲天而起,碎陶片像暴雨一样四散射开。惨叫声瞬间压过了所有声音。
林昭从挡板后探头。墙外一片狼藉:七八个人和马倒在地上,有的在翻滚惨叫,有的已经不动了。剩下的骑兵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爆炸震慑,冲锋的势头彻底停滞。
“就是现在!所有弓箭手,自由射击!”陈伯抓住机会,站起身,拉弓放箭,一气呵成。
墙上的箭雨再次密集。苍狼部终于开始后退。他们拖着伤员,收起套索,向黑暗中退去。
但没有完全撤离。他们在百步外重新集结,大约还有十五六人。一个头领模样的人——不是乌恩,林昭记得乌恩脸上有道疤,这人没有——正在大声训斥部下,似乎在争论要不要继续进攻。
“他们在犹豫。”石岩来到林昭身边,肩膀在流血,但他好像没感觉到,“爆炸吓住他们了,但还没吓跑。”
林昭点头。她知道,如果让对方重整旗鼓再次冲锋,营地很难守住——爆炸罐只剩两个了,弓箭也消耗过半,伤员在增加。
需要更大的威慑。
她看向围墙内侧仅剩的两个爆炸罐——都是最大号的杀伤罐。但其中一个……她做了特殊改装:装药量加倍,还掺了铁钉和碎石子。
“石岩,帮我。”她说。
两人合力抱起那个特制爆炸罐。很重,至少有二十斤。林昭点燃加长的引线——这次她留了足够的时间。
“扔远点,扔到他们集结的地方。”她说。
石岩深吸一口气,双臂肌肉绷紧,将陶罐像抛石机一样甩了出去。陶罐在空中划出高高的弧线,飞向百步外的骑兵群。
苍狼部的人看到了飞来的陶罐,有人指指点点,但没太在意——刚才的爆炸虽然吓人,但距离远,杀伤有限。他们以为这次也一样。
陶罐落地,滚了几圈,停在那头领的马蹄边。
引线燃尽。
“轰隆——!!!”
这次爆炸,让整个黑石滩都震动了一下。火光不是黄色的,是刺眼的白色,瞬间照亮了方圆百丈。冲击波像无形的巨锤,把最近的几个人和马直接掀飞。铁钉和碎石子以爆炸点为中心呈扇形喷射,覆盖了一大片区域。
惨叫声此起彼伏,但很快被淹没在马匹的惊嘶和混乱中。剩下的苍狼部战士彻底崩溃了,他们顾不上伤员,调转马头,向北方疯狂逃窜。
有几个受伤的跑不动,被丢在原地。其中一个试图爬走,但被围墙上的石岩一箭射中大腿,倒在雪地里动弹不得。
战斗,突然结束了。
围墙上一片寂静。只有寒风呼啸,和远处伤员的呻吟声。
林昭站在墙上,看着溃逃的火把光点消失在黑暗中,看着墙外横七竖八的尸体和伤马,看着雪地上大片大片的暗红色。
她赢了。
但手在抖,腿在抖,全身都在抖。
“姑娘……”陈伯走过来,老人脸上有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们退了。”
林昭点头,想说话,但喉咙发干,发不出声音。
“清点伤亡。”她终于挤出一句,声音嘶哑。
营地的伤亡比预想的轻:阿树肩膀中箭,一个雇工大腿中箭,都无生命危险。石岩肩膀被刀划伤,马夫手臂擦伤。林昭自己胸前衣服被划破,但皮肤只擦破一点皮。最重的是陈伯——老人在混战中被流箭射中左臂,箭还插着。
苏蕪立刻开始救治。箭镞没有倒钩,她小心地拔出,敷药包扎。阿树和雇工的箭也需要处理,窝棚里很快弥漫着血腥味和草药味。
墙外的战果:苍狼部留下九具尸体,五匹死马,三个重伤员——其中一个已经断气,另外两个还在呻吟。还有几个轻伤的被同伴拖走了。
林昭让马夫和账房先生带着还能动的人,去墙外检查。武器要收缴,马匹能救的救,救不了的补刀结束痛苦。至于重伤的敌人……
“救吗?”苏蕪问。
林昭沉默。按常理,该补刀,消除后患。但那个重伤员可能知道情报。
“先救活,问话。”她最终决定,“问完再处理。”
苏蕪点头,带着小翠和秋月去处理伤员。草原人的生命力顽强,两个重伤员虽然流血很多,但暂时死不了。
清理战场花了半夜时间。尸体拖到远处挖坑掩埋——不是出于尊重,是防止引发瘟疫。马匹剥皮取肉,虽然马肉粗糙,但也是食物。武器收缴:七把弯刀,五张弓,上百支箭,还有一些匕首和套索。
黎明前,营地终于稍微安静下来。火塘烧得很旺,锅里煮着马肉汤。但没人有胃口。
林昭坐在火塘边,看着跳跃的火焰。身上的血已经凝固,衣服硬邦邦的。手里还握着那把断弓,指节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僵硬。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战斗。不是流放路上的自卫杀人,不是暗中解决威胁,而是面对面的、你死我活的厮杀。
她杀了多少人?不记得了。射中几个?砍中几个?爆炸炸死几个?
数字模糊,但那些脸——涂着油彩的、狰狞的、年轻的、垂死的脸——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姑娘,喝口热水。”小翠递过来一碗水,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
林昭接过,慢慢喝。水很烫,烫得喉咙发痛,但让她稍微清醒了些。
陈伯包扎好手臂,坐到她对面。老人脸色疲惫,但眼睛依然有神。
“我们赢了第一仗。”他说,“但只是开始。”
林昭点头。她知道。苍狼部不会善罢甘休。这次的失败只会让他们更愤怒,更想报复。
“那个俘虏醒了。”苏蕪掀开门帘进来,“能说话,但很虚弱。他想见头领。”
林昭起身,跟着苏蕪走到临时隔离伤员的角落。一个苍狼部战士躺在干草铺上,胸口裹着绷带,脸色惨白,但眼睛睁着,眼神里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草原人特有的、近乎傲慢的坦然。
“你会说汉话?”林昭问。
那人点头,声音虚弱但清晰:“会一点。你……是这里的头儿?”
“是。”
那人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咳嗽起来,嘴角渗出血沫:“女人……乌恩说得对……你们不一般……”
“乌恩?这次带队的是乌恩?”
“不是。”那人摇头,“是哈尔巴拉长老的人。乌恩反对这次劫掠,但哈尔巴拉说……说流放犯有好东西,不抢是傻子。”
林昭明白了。苍狼部内部分裂,主战派长老哈尔巴拉私自行动。
“你们来了多少人?”
“三十七个。现在……大概只剩一半逃回去。”那人喘了口气,“哈尔巴拉会大怒。他会召集更多人……下次,可能是一百人,甚至更多。”
“为什么这么执着?黑石滩并不富庶。”
“盐。”那人说,“你们有盐,有很多盐。草原缺盐,很缺。有了盐,就能控制更多部落。哈尔巴拉想当大汗,他需要盐。”
林昭沉默。原来根源在这里。盐是生存必需品,也是权力筹码。
“乌恩呢?他会怎么做?”
“乌恩……”那人眼神复杂,“乌恩是聪明人。他知道硬抢损失大,想交易。但哈尔巴拉说,草原勇士不该跟流放犯交易,那是耻辱。”他又咳嗽起来,“现在……你们杀了哈尔巴拉的人,他更有理由了。下次……乌恩也压不住。”
话说到这里,意思明确:更大的攻击正在酝酿。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林昭问。
那人笑了,笑容里有一种将死之人的释然:“我活不了了。告诉你……算还你救我的情。另外……”他顿了顿,“我看不惯哈尔巴拉。他老了,蠢了,只想用血证明自己。乌恩……乌恩才是草原的未来。”
他说完,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微弱。
苏蕪检查后,朝林昭摇头:“失血太多,救不回来了。”
林昭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回到火塘边,天已经蒙蒙亮。营地里,众人或坐或躺,都还没从战斗的震撼中恢复。但至少,他们都还活着。
林昭召集所有人。
“我们赢了今晚。”她说,“但俘虏交待,苍狼部的主战派长老哈尔巴拉不会罢休。下次可能会来更多人。”
没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神都表明:他们知道。
“所以,庆祝胜利到此为止。”林昭继续,“从今天起,防御不能松懈,反而要加强。我们要建更坚固的围墙,做更多的武器,储备更多的物资。另外……”
她看向北方:“我们得想办法分化苍狼部。不能让哈尔巴拉把整个部族都拉来对付我们。”
“怎么做?”陈伯问。
“联系乌恩。”林昭说,“他是交易派,也是我们的潜在盟友。如果能让乌恩在部族内获得更多支持,压制哈尔巴拉,我们就有喘息之机。”
“但乌恩凭什么帮我们?”
“利益。”林昭说,“我们给他盐,给他其他好处,帮他巩固地位。对他来说,一个稳定的、能提供盐的邻居,比一个需要强攻的敌人有价值。”
计划很冒险,但别无选择。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照在黑石滩上,照亮了围墙外的血迹和战斗痕迹。寒风依旧刺骨,但营地还屹立着。
林昭走到围墙边,看着远方。
黑石滩前哨战,他们赢了。
但战争,才刚刚开始。
她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建一座城的梦想,需要用血与火来铺路。
而这条路,她必须走下去。
身后,窝棚里飘出马肉汤的香味。伤员在呻吟,但也有人在低声交谈。生活,在死亡边缘,依然顽强地继续。
林昭转身,走回营地。
还有很多事要做。
首先,得把围墙修得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