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北方来,带着草原特有的、混杂着枯草和牲畜粪便的气味。陈伯站在瞭望台上,鼻子在空气中抽动,像一匹老狼在辨识危险。
林昭爬上瞭望台时,老人没有回头,眼睛依然盯着北方地平线。
“姑娘,您闻到了吗?”陈伯的声音很轻。
林昭深吸一口气。除了惯常的煤烟味、湿土味、营地生活的气息,确实还有一种陌生的味道——很淡,但确实存在:烟熏味,还有……血腥味?
“是风带来的。”陈伯说,“北边在烧草,还有杀戮。苍狼部在清场了。”
“清场?”
“草原部族冬天南下前,会先清理沿途的小部落和散居牧民。”陈伯转过身,脸上是林昭从未见过的严峻,“抢他们的粮食、牲畜、女人,杀光男人。这样既能补充自己,又能消除后顾之忧。我年轻时在边军,每年秋天都能看到北边飘来的黑烟。”
林昭看向北方。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烟,但云层低垂,像压着不祥的重量。
“他们还有多久会到这里?”
陈伯计算着:“按往年经验,清场要十天左右。然后他们会分兵,小股队伍四处劫掠,大股队伍直扑富庶的村镇。黑石滩……不算富庶,但有围墙,有存粮,还有盐。对他们来说,是块难啃但值得啃的骨头。”
“估计会有多少人?”
“小股劫掠队二三十人,大股可能上百。”陈伯说,“但乌恩上次来,说部族内部分裂。如果只是主战派长老的人,可能就三四十人。可如果乌恩压不住,整个苍狼部都来……”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林昭沉默片刻,然后说:“召集所有人。现在。”
半个时辰后,营地全体成员——十个人——聚集在窝棚里。火塘烧得很旺,但没人感到温暖。陈伯把观察到的情况和分析说了一遍,每说一句,众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所以,最多还有二十天。”林昭在陈伯说完后开口,“二十天内,我们必须做好迎战准备。这不是演习,不是演练,是真刀真枪的厮杀。输了,我们所有人都活不了。”
窝棚里一片死寂。连一向沉稳的苏蕪都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小翠和秋月互相抓着对方的手,春兰低着头发抖。马夫和账房先生脸色惨白,但努力坐直身体。林景靠在姐姐身边,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
石岩和石峰坐在角落。石岩面无表情,石峰眉头紧皱。
“石岩,石峰。”林昭看向他们,“这是苍狼部和我们的冲突,石族可以不参与。你们可以回村落,也可以留下帮忙。选择权在你们。”
石岩和石峰对视一眼。石峰先开口:“石老让我留在这里,是监督采矿,也是学习技术。没说要参与你们和苍狼部的厮杀。”
石岩沉默得更久,然后说:“石族和苍狼部有旧怨。三年前,苍狼部抢过石族的猎场,杀了我们五个人。石族记仇。”
这话里的意思很明确。
“如果你们留下,就要服从我的指挥,参与防御。”林昭说,“如果不想参与,现在就可以离开,我不阻拦。”
石峰看向石岩。石岩缓缓站起,走到林昭面前:“我留下。但有个条件:如果打退了苍狼部,你们要教石族造更好的弓,还有……那种会响会炸的东西。”
他指的是火药。林昭的试验虽然秘密,但爆炸声瞒不过营地的人。
“可以。”林昭点头,“石峰呢?”
石峰叹了口气:“我也留下吧。石老让我学东西,战场上的东西……也该学学。”
现在,团队有了十二个人。
林昭开始布置任务。
“防御工事升级。陈伯总负责,石岩协助。围墙再加高两尺,顶部搭挡板,能防箭。围墙外挖深壕沟,沟底埋尖桩,上面铺草席盖土做伪装。入口处设两道栅门,中间做瓮城。”
“武器制作加速。所有能用的铁全部熔炼,打制箭头和枪头。弓再做十把,箭至少再做三百支。另外,削制竹木尖桩,越多越好。”
“陷阱布置。马夫、账房先生,你们带人沿着营地周围一里内的要道挖陷坑,坑里埋尖桩。陷阱位置要标记,我们自己人要认得,防止误伤。”
“后勤保障。苏蕪总负责,小翠、秋月、春兰协助。准备足够的绷带、草药、热水。所有食物集中管理,制定战时配给方案。另外,准备逃生包——每人一个,里面装三天干粮、火折子、盐、伤药。”
“情报和巡逻。我和石峰负责。每天两班巡逻,范围扩大到五里。在制高点设瞭望哨,用镜片或火光传递信号。”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没人质疑,没人抱怨。生死关头,效率就是生命。
当天下午,营地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工地。
围墙加高工程开始。陈伯设计了“夹心墙”——用木杆做骨架,内外垒砌石块,中间填土夯实。虽然粗糙,但比单纯垒石墙更坚固。石岩贡献了石族的垒墙技巧:石块如何交错放置才稳固,黏土如何混合碎草才更有黏性。
武器工坊里,炉火日夜不熄。陈伯把营地所有铁器——破锅、废镰刀、甚至从赵四那里换来的铁钉——全部熔炼,锻打。铁水浇入陶土模具,做成三棱箭镞和短矛头。没有足够的铁做刀剑,但箭镞和矛头能大大提高杀伤力。
弓的制作交给了石岩。他挑选了更有弹性的柘木,用石族秘传的方法熏烤定型,弓弦换成了混合鹿筋和麻绳的复合材料。做好的弓拉力更大,射程更远。
箭矢生产成了流水线。林景负责削制箭杆,小翠和秋月负责粘羽毛,苏蕪负责安装箭头。春兰负责质量检查——每支箭都要在木板上试射,飞行不直的淘汰。
陷阱布置最耗体力。马夫带着账房先生和两个还能干活的雇工(阿树和另一个留下的年轻人),在营地周围的要道上挖掘陷坑。坑深六尺,底部埋设削尖的硬木桩,坑口用细木枝搭架,铺草席,盖浮土和落叶。每个陷阱旁都做了只有自己人能看懂的标记——一块特殊的石头,或是一丛被刻意弯曲的枯草。
苏蕪的后勤工作同样繁重。她把所有药草分类,研磨,配制成急救包。用煮过的麻布裁成绷带,用动物油脂混合草药制成外伤药膏。食物重新计算分配,战时每人每天只配给三两粮食,但保证有肉干和野菜补充。
林昭自己则投入了火药的最后改进。
她找到了更好的硫磺来源——石峰提到的“鬼涎”山洞里,不仅有硝石,还有一种黄色的、散发着臭鸡蛋气味的矿物,嵌在岩缝中。石峰说这是“臭石”,石族人认为有毒,从不用。林昭采集了一些,加热后得到纯度较高的硫磺。
木炭改用柳木烧制——柳木炭质地轻,孔隙多,燃烧更充分。
配比再次调整。经过几十次试验,她找到了最优比例:硝石七成五,硫磺一成二,木炭一成三。研磨极细,用细筛过三遍,混合均匀。
这次她用陶罐做容器,装药后压实,留出引线孔。引线用麻绳浸透硝石溶液,晒干,反复三次,确保燃烧稳定。
试验在远离营地的山谷进行。林昭把陶罐埋在土里,只露引线。
点燃,后退,捂住耳朵。
“轰——!”
巨响在山谷间回荡,地面震动。土石飞溅,烟雾升腾。待烟尘散去,试验点出现了一个直径三尺、深一尺的坑。陶罐碎片炸得极细,嵌在周围的树干上。
威力足够了。
但林昭不满足。火药爆炸主要是冲击波和碎片,如果能有更大的杀伤范围……
她想起了“蒺藜”——古代战场上用来撒在地上刺伤马蹄的带刺铁球。他们没有铁,但可以用陶片。她把碎陶片掺入火药中,装罐。爆炸时,陶片会像弹片一样四散射开。
又试验了几次,确定了最佳装药量和陶片大小。
现在,她有了三种火器:小药包(用于制造声响和烟雾),中型爆炸罐(用于炸毁工事或人群),以及掺了陶片的杀伤罐。
但她知道,这些只是辅助。真正决定胜负的,还是弓箭、长矛和勇气。
第七天,陈伯带来了坏消息。
巡逻队在北方十里外发现了新的狼头石堆。不是之前的小石堆,而是用整块岩石雕刻的狼头,足有半人高,狼眼用红色颜料涂抹,在雪地里格外刺眼。
“这是战标。”陈伯脸色阴沉,“苍狼部在标记进攻路线。这个位置……正好对着我们营地。”
“他们还有多久会到?”林昭问。
“按这个标记的距离,最多十天。”陈伯说,“而且这次他们没掩饰,故意让我们看到。这是心理战——让我们恐惧,让我们自乱阵脚。”
林昭看着地图。营地周围的地形她已经烂熟于心:北面是缓坡,东面是乱石滩,南面是干涸的河床,西面是通往石族村落的山路。
“他们最可能从北面进攻。”她指着地图,“缓坡适合骑兵冲锋。但如果我们把陷阱和壕沟集中在北面,他们可能会分兵绕到东面或南面。”
“东面乱石滩马匹难行,但人可以步行。”陈伯说,“南面河床虽然干涸,但有很多深坑,也不适合骑兵。”
“所以我们要做多手准备。”林昭用炭笔在地图上标注,“北面重点防御,围墙最高,壕沟最深,陷阱最多。东面和南面也要设防,但可以留出破绽——诱使他们进入不利地形,再用火器杀伤。”
她看向陈伯:“我们需要一个作战计划。您有经验,您来制定。”
陈伯没有推辞。他拿过炭笔,在地图上勾勒起来。
“首先,我们要放弃外围,全部退守围墙。围墙是我们最大的优势,绝不能让他们攻破。”
“其次,弓箭手是主力。我们现有十二人,能拉弓射箭的有八人:我、姑娘、石岩、马夫、账房先生、阿树,还有两个雇工。八个人分两组,轮流上墙射击。”
“第三,火器作为奇兵。不能一开始就用,要等他们聚集、冲锋时用,制造最大混乱。”
“第四,近战预备队。苏蕪、小翠、秋月、春兰、林景,你们五人负责后勤,但如果围墙被攻破,你们也要拿武器战斗。”
“最后,逃生路线。万一守不住,我们从西面撤退,往石族村落方向。但那是最后的选择——离开围墙,在野外我们更危险。”
计划简单,但实用。众人点头。
“现在,我们缺的是实战演练。”陈伯说,“从明天开始,每天进行防御演练。上墙、射箭、投掷、撤退……每个人都要练到本能反应。”
演练开始了。
第一天,混乱不堪。上墙时有人摔倒,射箭时有人脱靶,传递物资时有人撞在一起。陈伯铁青着脸,一遍遍重来。
第二天,稍有进步。但配合依然生疏。
第三天,第四天……
到第七天时,团队已经能像机器一样运转。瞭望哨发出警报,所有人三分钟内到达指定位置。弓箭手上墙,后勤组运送箭矢,预备队待命。撤退时有序,不拥挤,不慌乱。
林昭看着这一切,心里稍微安定。恐惧依然存在,但被纪律和训练压制住了。
第九天傍晚,瞭望哨传来急促的铜锣声——这是最高警报。
所有人冲向围墙。林昭爬上瞭望台,举起自制的“望远镜”——其实是两个打磨过的水晶片嵌在竹筒里,能勉强望远。
北方,约五里外,有烟尘扬起。
不是一点两点,而是一片。烟尘下,是移动的黑点——很多黑点。
“他们来了。”陈伯在她身边说,声音异常平静,“比预想的早一天。”
林昭放下望远镜,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面对墙下所有仰头看着她的人。
十二张脸,有恐惧,有紧张,但也有决心。
“按计划行事。”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清了,“各就各位。记住,我们身后没有退路。守住,活。失守,死。”
没人说话。众人迅速散开,跑向自己的岗位。
弓箭手上墙,箭袋挂满箭矢。后勤组把火器搬运到指定位置——北墙三个点,东墙两个点,南墙一个点。预备队拿起削尖的木矛,守在围墙内侧。
林昭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装备:弓一把,箭三十支,短刀一把,匕首一把,怀里还有三个小药包。
她看向北方。烟尘更近了,已经能听到隐约的马蹄声。
石岩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个皮制臂鞲:“戴上,拉弓时护手。”
林昭接过,绑在小臂上。
“你怕吗?”石岩忽然问。
“怕。”林昭实话实说,“但怕没用。”
石岩咧嘴笑了:“石族有句话:怕死的猎人,才能活到老。”
马蹄声越来越响,地面开始轻微震动。
烟尘中,人影渐渐清晰。
苍狼部的劫掠队,来了。
林昭握紧弓,眼睛盯着越来越近的敌人。
身后,是窝棚,是地窖,是十一个同伴,是她要建的那座城。
身前,是刀,是箭,是生死。
她深吸一口气,搭箭上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