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半夜开始下的。\n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雨点,敲打在茅草屋顶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但到了后半夜,雨势转大,狂风卷着雨水,从窝棚通风口的缝隙里灌进来,打湿了门口附近的干草铺。\n林昭醒来时,感到一股潮湿的寒意贴着皮肤往里钻。她起身检查,发现门帘底部已经积了一小洼水,墙角通风口的栅格也在往内渗水。火塘里的煤火被湿气影响,烧得不太旺,窝棚里又潮又冷。\n她叫醒陈伯,两人用破布塞住漏水的缝隙,在门口挖了条浅沟导流雨水。但效果有限——黑石滩的土壤含沙量高,雨水下渗很快,反而让地面变得泥泞湿滑。\n这场雨,断断续续下了三天。\n第三天傍晚,第一个病倒的是小翠。\n她煮晚饭时忽然打了个寒颤,手里的木勺掉进锅里。苏蕪注意到她脸色不对,一摸额头,烫得吓人。\n“发热了。”苏蕪扶小翠躺下,用破布蘸了凉水敷在她额头,“咳嗽吗?喉咙痛吗?”\n小翠迷迷糊糊地点头,嘴唇干裂:“浑身酸痛……冷……”\n苏蕪检查了她的舌苔和脉搏,脸色凝重:“是风寒,但症状来得急,可能还染了湿邪。”\n林昭立刻下令:“把小翠移到窝棚最里面,用布帘隔开。其他人暂时不要靠近。”\n隔离措施刚开始执行,第二天,马夫也倒下了。\n然后是春兰。\n到第五天,八个人里病了四个:小翠、马夫、春兰,还有年纪最大的账房先生。症状相似:高烧、咳嗽、浑身酸痛,严重的开始腹泻。\n窝棚里弥漫着病患的呻吟和压抑的咳嗽声。健康的人——林昭、陈伯、苏蕪、林景、秋月——都绷紧了神经。\n“这样下去不行。”陈伯看着病倒的四人,眉头紧锁,“窝棚太小,病气和健康人混在一起,恐怕会传染更多人。”\n林昭已经思考了一夜。她走出窝棚,冒着细雨查看营地。雨还在下,地面泥泞不堪,远处新挖的盐池里积满了浑浊的雨水。雇来的村民因为下雨已经停工回家,营地显得空旷而凄凉。\n她回到窝棚,召集还能活动的人。\n“现在做几件事。”林昭声音沙哑但坚定,“第一,在窝棚外搭一个临时病患棚。用木杆和茅草搭,要能遮雨,但四面通风。所有病患移过去。”\n“可是外面冷……”秋月小声说。\n“冷比传染好。”林昭打断,“苏蕪说过,病气通过呼吸和接触传染。挤在一起,所有人都得病。分开,至少能保住一半人手。”\n“第二,所有饮用水必须煮沸。从今天起,不喝生水,不用生水漱口洗碗。煮水的陶罐专用,不得混用。”\n“第三,勤洗手。接触病患或污物后,必须用煮过的热水和肥皂草搓洗。”她看向苏蕪,“我记得你采过肥皂草?”\n苏蕪点头:“有,晒干的还有不少。”\n“第四,病患的排泄物要专门处理。在病患棚远处挖深坑,用过填埋。”\n“第五,所有人增加营养。把存着的豆子多煮些,病人吃稠粥,健康人也要吃饱——没体力更容易染病。”\n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陈伯立刻带人去搭棚子,秋月负责烧水,苏蕪去准备草药,林昭亲自照顾林景——小孩虽然还没病,但抵抗力最弱,她必须格外小心。\n临时病患棚在下午搭好了。简陋,四面透风,但至少能遮雨。林昭和陈伯把四个病患一个个搀扶过去,铺上干草,盖上能找到的所有破布。\n转移完病患,林昭让苏蕪用艾草和薄荷熏烤窝棚,驱散病气。然后她拎着一罐煮沸的热水,走进病患棚。\n小翠烧得满脸通红,意识模糊。马夫咳嗽得撕心裂肺。春兰缩成一团发抖。账房先生最严重,已经开始说胡话。\n“苏蕪,草药还够吗?”林昭问。\n苏蕪正在捣药,石臼里是几种晒干的草叶和根茎:“麻黄、桂枝、甘草这些治风寒的主药不够了。之前采的都用完了,雨天又没法去采新的。”\n“附近村民有没有?”\n“问过了,他们自己也缺。”苏蕪摇头,“这个季节,家家都备着治风寒的药,不会轻易给人。”\n林昭沉默片刻:“先用现有的。另外,试试物理降温——用温水擦身,多喂热水。只要能退烧,就有希望。”\n她亲自照顾病患。用煮过的布巾蘸温水,给小翠擦额头、脖颈、腋窝。一勺一勺喂马夫喝热水。把春兰裹紧,又在棚内生了个小火盆——注意通风。\n苏蕪熬好了第一锅药。深褐色的药汁散发着苦味,她小心地分给四个病患。药很苦,病患们喝得艰难,但还是灌了下去。\n夜里,雨势又大了。病患棚漏雨,林昭和苏蕪轮流用陶盆接水,给病患换敷额的布巾。病患棚里咳嗽声、呻吟声此起彼伏,林昭几乎一夜未眠。\n第二天清晨,账房先生的症状加重了。\n老人开始呼吸困难,嘴唇发紫。苏蕪把脉后,脸色发白:“邪气入肺了……再不用猛药,恐怕……”\n“什么猛药?”林昭问。\n“麻黄加倍,加杏仁、石膏,还要有黄芩清肺热。”苏蕪快速说着,“但这些药,我们现在都没有。”\n林昭看向棚外。雨还在下,远处的山峦笼罩在雨雾中。去采药?雨天山路湿滑,而且不知道哪里能找到这些药材。去村里求药?村民自己都缺,不会给流放犯。\n她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n这时,秋月怯生生地开口:“姑娘……我,我可能知道哪里有黄芩。”\n所有人都看向她。\n秋月低下头:“前几天跟春兰去捡柴,在西北边那片石崖下面,看到过几丛枯黄的草……我娘以前采过药,我认得黄芩的样子,就是那样的……”\n西北边石崖——那是石族人的地盘附近。\n“具体位置记得吗?”林昭问。\n秋月点头:“记得,就在崖下一片背阴处。”\n林昭立刻做出决定:“苏蕪,你跟我去。陈伯,您守营地,照顾病患。秋月带路。”\n“姑娘,雨天路滑,而且石族人……”陈伯想劝阻。\n“不去,账房先生可能会死。”林昭已经拿起斗笠——用茅草和破布编的简陋雨具,“走吧。”\n三人冒着雨出发。秋月走在前面带路,林昭和苏蕪跟在后面。雨中的黑石滩泥泞不堪,每一步都陷进去半脚。风夹着雨点打在脸上,生疼。\n走了约半个时辰,秋月停下脚步,指向前方:“就是那里。”\n那是一片陡峭的石崖,崖底堆着从崖上剥落的黑色石块。在石堆的背阴处,确实长着几丛枯黄的植物——茎秆细直,叶子对生,虽然枯萎了,但还能看出形态。\n“是黄芩。”苏蕪蹲下检查,小心地挖出几株根部,“根还是好的,药效应该在。”\n她们快速采集。雨越下越大,石崖上的水流下来,在崖底汇成小溪。林昭抬头看了眼崖顶——太高,看不清上面的情况,但她总感觉有人在看着她们。\n“够了,快走。”她催促道。\n三人抱着采集到的黄芩根,转身往回走。刚走出几十步,身后传来石头滚落的声音。\n林昭回头。\n石崖上,站着三个人。\n距离太远,雨雾朦胧,看不清细节,但能看出他们穿着皮毛,手里拿着长矛一样的东西。三人站在崖顶,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一动不动。\n是石族人。\n林昭的心跳加速。她压低声音:“别回头,继续走,保持正常速度。”\n三人继续往前走,但能感觉到背后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背上。走了百步,林昭才敢回头看一眼——崖顶上的人已经不见了。\n回到营地时,三人都湿透了。苏蕪顾不上换衣服,立刻去处理黄芩根。洗净,切片,和仅剩的一点麻黄、甘草一起下锅熬煮。\n账房先生已经意识不清。苏蕪撬开他的嘴,一勺一勺把药灌下去。药很苦,老人无意识地抗拒,但还是喝了大半碗。\n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n林昭坐在病患棚边,看着四个病患。小翠的烧似乎退了一点,呼吸平稳了些。马夫还在咳嗽,但没那么剧烈了。春兰缩在角落里发抖。账房先生……脸色依然难看,但嘴唇的紫色淡了一些。\n苏蕪轮流给他们把脉,敷额,喂水。\n黄昏时分,雨终于停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的金光斜射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黑石滩上,泛起一片朦胧的光晕。\n账房先生睁开了眼睛。\n老人眼神迷茫,看着棚顶的茅草,好一会儿才聚焦。他试图说话,但只发出嘶哑的气音。\n“别动,先喝水。”苏蕪扶起他,小心地喂了半碗温水。\n老人喝了水,喘了几口气,终于说出话来:“我……我还活着?”\n“活着。”林昭走过来,“感觉怎么样?”\n“浑身没力气……但……但好像能喘上气了。”账房先生声音虚弱,但意识清醒了。\n苏蕪再次把脉,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脉象稳了,邪气退了。”\n病患棚里,另外三人的状态也在好转。小翠的烧退了,马夫的咳嗽减轻,春兰不再发抖。\n危机,暂时过去了。\n当晚,林昭让秋月煮了一大锅豆粥——这次加了比平时多一倍的豆子。病患吃稠粥,健康人也分到了足够的分量。\n饭后,林昭召集所有人——包括还能坐起来的病患——在窝棚前开了个会。\n“这次疫情,我们损失了六天时间,消耗了大量草药,还差点折损人手。”她开门见山,“但也学到了教训。”\n她指向新挖的排水沟,指向专门煮水的陶罐,指向病患棚。\n“第一,公共卫生不是小事。脏水、污物、病患排泄物,都是疾病的源头。从今天起,营地要建立卫生制度:定期清理垃圾,饮用水必须煮沸,病患必须隔离,接触污物后必须洗手。”\n“第二,医疗资源要储备。苏蕪,你列出常用草药的清单,我们平时就要采集晾晒,建一个小药库。不能等病了再去找药。”\n“第三,营养和体力是关键。病倒的四个人,都是平时吃得最少、干活最累的。以后配给要更合理,保证基本体力。”\n她顿了顿,看向苏蕪:“这次能挺过来,苏蕪的医术是关键。从今天起,苏蕪正式负责营地的医疗和卫生,所有相关事务由她决定,大家要配合。”\n苏蕪愣了一下,想推辞,但林昭抬手制止:“你有这个能力,就该担这个责任。以后采药、制药、治病,都由你统筹。需要人手,可以调配。”\n众人点头。这次疫情,苏蕪的表现所有人都看在眼里。\n“最后,”林昭看向西北方向,“我们今天去采药,被石族人看到了。他们站在崖顶看,没下来,没阻拦,但也没表示友好。这是个信号——他们知道我们在他们的地盘附近活动,但暂时没采取行动。”\n陈伯皱眉:“姑娘的意思是……”\n“石族人是我们必须面对的问题。”林昭说,“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先治好病,恢复体力,加强营地防御。等准备好了,我会去跟他们接触。”\n夜色渐深。病患们被搀回窝棚——经过彻底熏烤和通风,窝棚里的病气已经驱散。健康人轮流值夜,照顾还没完全康复的病患。\n林昭坐在火塘边,看着跳动的火焰。雨停了,但寒风依旧。窝棚里弥漫着药草的苦香和煤火的暖意。\n疫情控制住了,但代价不小:消耗了储备的草药,耽误了制盐和基建的进度,还暴露在石族人的视线下。\n但也不是没有收获:团队经历了第一次大规模危机的考验,凝聚力反而增强了。苏蕪正式成为核心成员,医疗体系有了雏形。公共卫生观念开始建立。\n她往火塘里添了块煤。\n一步一步。\n先活下来。\n再活得好。\n远处,黑石滩的夜色里,似乎又响起了马蹄声。\n很轻,很远,但确实存在。\n林昭握紧短刀,眼睛在黑暗中亮如煤火。\n疫情过去了。\n但真正的寒冬,才刚刚开始。\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