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患们能下地走动的第三天，石族人来了。\n当时林昭正在指导陈伯改进弓弦——藤蔓纤维的耐久性不够，拉几十次就会松弛。他们尝试用麻绳和动物筋腱混合编织，刚做出第一条试验品，就听到窝棚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n“姑娘！有人来了！”秋月跑进来，脸色发白，“很多人，带着武器……”\n林昭立刻起身，抓起靠在墙边的短刀和弓箭。陈伯已经抄起那把新打制的柴刀，两人前后冲出窝棚。\n营地外的空地上，站着七个人。\n为首的是个老者，约莫六十多岁，头发花白，在脑后编成一条粗辫子，辫尾系着几块黑色的石头。他脸上皱纹深如刀刻，眼睛却亮得惊人，像鹰一样锐利。身上穿着鞣制过的鹿皮袍子，外罩一件用某种黑色羽毛编织的披风，手里挂着一根粗木杖，杖头雕刻着复杂的纹路——看起来像山峦，又像火焰。\n老者身后是六个壮年男子，个个身材精悍，穿着皮袄，背着长弓，腰挎弯刀。他们的站位看似随意，实则封住了所有可能逃跑的方向。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的眼神——不是敌意，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沉静的、近乎审视的冷漠。\n林昭握紧弓，但没有举起。她示意陈伯放下柴刀，自己上前三步，站定。\n“我是林昭，这里的负责人。”她用清晰平稳的声音说，“各位是石族的朋友？”\n老者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扫过营地：半地穴式的窝棚，旁边新建的盐池和工坊，堆放的煤块，晾晒的野菜干，还有几个正在康复中、闻声从窝棚里探出头的人。\n最后，他的视线回到林昭身上，停留了很久。\n“石老。”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石头摩擦，“石族的族长。”\n“石老。”林昭微微躬身，“不知族长前来，有何指教？”\n石老用木杖点了点地面——他点的地方，正好是前几天被捣毁的那个狼头石堆的残迹。\n“你们毁了苍狼的标记。”他说，不是提问，是陈述。\n“那是威胁。”林昭坦然承认，“我们在这里求生，不想被当作猎物标记。”\n石老眼中闪过一丝什么，但很快消失。他朝前走了几步，走到煤堆旁。那些黑色煤块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他弯下腰——动作很慢，但稳健——捡起一块煤，在手里掂了掂。\n“黑石。”他说，“你们在挖黑石。”\n“取暖用。”林昭说，“冬天要来了，没有燃料会冻死。”\n“黑石是山神的骨头。”石老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话里的分量很重，“挖山神的骨头取暖，会招来山怒。”\n林昭听懂了。这是信仰冲突，不是利益冲突。她谨慎地选择措辞：“我们不知道黑石对石族如此重要。如果冒犯了，我道歉。但我们确实需要取暖。”\n“你们可以去捡枯枝，可以去挖草根。”石老身后一个年轻男子开口，语气带着压抑的怒气，“但不能挖黑石！每一块黑石都是祖灵的一部分！”\n林昭看向那个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眉眼和石老有几分相似，应该是石老的子侄。\n“枯枝不够烧。”她耐心解释，“黑石滩树木稀少，草根挖了来年就不长。黑石……煤，耐烧，热量高。我们八个人，要熬过整个冬天，需要稳定的燃料。”\n“那是你们的事。”年轻男子上前一步，“现在立刻停手，把挖出来的黑石放回去，离开这里！”\n气氛骤然紧张。陈伯握紧了柴刀，马夫和账房先生也从窝棚里挪出来，手里抓着削尖的木棍。石族那六个壮汉的手按在了刀柄上。\n林昭抬起手，示意己方的人不要动。她看着石老：“族长，我们是被流放到这里的罪人，无处可去。离开黑石滩，就是死。留下，也许还能活。我们不想与石族为敌，只想有条活路。”\n石老盯着她，那双鹰一样的眼睛似乎要看到她灵魂深处。良久，他问：“你们用黑石做什么？”\n“烧火取暖，烧水煮饭。”林昭说，“还有烧制陶器，煮盐。”\n“煮盐？”石老眉头微皱，“黑石滩有盐？”\n“有岩盐矿。”林昭指向断崖方向，“我们找到了，制出了盐。如果石族需要，我们可以用盐换些东西——粮食，皮毛，或者……和平。”\n这是试探。用利益化解冲突。\n石老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带我去看你们怎么用黑石。”\n这个要求出乎意料。林昭犹豫了一瞬——让外人进营地核心区域有风险，但拒绝可能激化矛盾。\n“可以。”她最终点头，“但只能族长您一个人进来。其他人请在营地外等候。”\n年轻男子立刻反对：“阿爷，不能一个人进去！危险！”\n石老摆摆手：“无妨。”他把木杖递给那男子，看向林昭，“带路。”\n林昭领着石老走进窝棚。苏蕪和小翠正在里面照顾还没完全康复的春兰，见他们进来，都紧张地站起。\n“不必惊慌。”林昭安抚她们，然后指向火塘，“这就是我们用煤——黑石烧火的地方。”\n火塘里的煤火正旺，橘红色的火焰稳定地燃烧着，几乎没烟。烟道从屋顶穿出，将废气排到室外。窝棚里温暖干燥，与外面刺骨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n石老盯着火塘看了很久。他蹲下身——这个动作对一个老人来说有些吃力，但他拒绝了林昭的搀扶——仔细看煤块的燃烧，看火焰的颜色，看烟道的结构。\n“这样烧，烟不呛人？”他问。\n“有烟道导出室外。”林昭解释，“而且我们选的是含硫少的煤，烟也少些。”\n石老伸出手，在火塘上方感受温度。他的手很粗糙，布满老茧和疤痕。火焰的热量让他眯起了眼睛。\n“暖和。”他喃喃道，然后抬头看林昭，“比柴火暖和，耐烧。”\n“是的。”林昭说，“一块拳头大的煤，能烧一个时辰。同样大小的木柴，只能烧两刻钟。”\n石老缓缓站起身，环视窝棚。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新烧制的陶罐陶碗，扫过铺在墙角的干草铺，扫过挂在墙上的几把弓和箭袋，最后落在林昭脸上。\n“你们不是普通的流放犯。”他说，“普通流放犯到这里，要么等死，要么变成野兽。你们在建设，在计划。”\n林昭没否认：“只想活下去。”\n“用挖山神骨头的方式活下去？”石老的语气听不出情绪。\n“如果石族有更好的办法，我们愿意学。”林昭诚恳地说，“但如果只有这个办法能活，我们会继续。不过……”她顿了顿，“我们可以换个地方挖。不在石族认定的圣地处挖，找边缘的、不影响祖灵的地方。”\n这是妥协，也是谈判的筹码。\n石老没立刻回应。他走到窝棚门口，掀开门帘，看向外面的盐池和工坊。盐池里的水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工坊里飘出熬盐的蒸汽。\n“你们制盐，能制多少？”他忽然问。\n“现在每月三十斤左右。”林昭说，“如果能稳定生产，还能更多。”\n“盐很珍贵。”石老说，“石族也需要盐。以前要用皮毛跟游商换，价格很贵。”\n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明了。\n林昭立刻接上：“如果石族允许我们在指定区域开采黑石，我们可以每月提供一定数量的盐作为补偿。价格比游商便宜。”\n石老转身，重新看着林昭。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那么锐利，多了些审视和思考。\n“你多大了？”他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n“十九。”\n“十九岁。”石老重复，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我十九岁时，也以为自己能改变一切。”他摇摇头，“小姑娘，你太年轻，不知道有些东西不能碰。黑石不只是石头，是这片土地的脊梁。挖多了，山会塌，地会陷，祖灵会愤怒。”\n“我们只取所需，不多挖。”林昭承诺，“而且会做好支撑，防止坍塌。如果石族愿意，可以派人监督。”\n这时，外面传来骚动声。那个年轻男子冲了进来，脸色焦急：“阿爷！山子他们回来了，说北坡那边有新动静！”\n石老脸色一变：“什么动静？”\n“挖矿的痕迹！比之前深得多！而且……”年轻男子看了林昭一眼，咬牙道，“而且他们好像在往下挖，不止挖黑石！”\n林昭心里一沉。北坡？他们最近确实在扩大采煤范围，因为之前挖的浅层煤快用完了。但“不止挖黑石”是什么意思？\n石老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小姑娘，你说只在边缘挖。但你们的人，挖到我们祖坟下面去了。”\n“祖坟？”林昭愣住了，“我们不知道……”\n“带路。”石老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去你们挖矿的地方。现在。”\n一行人匆匆赶往北坡的采矿点。路上，林昭从陈伯那里得知：为了寻找更优质的煤层，三天前马夫带着两个雇工往北坡深处挖了一段，确实比之前深。但陈伯保证，绝对没有看到什么坟墓的痕迹。\n采矿点在一处较陡的斜坡上。这里煤层更厚，煤质更好。一个简陋的木架支撑着矿洞入口，地上堆着新挖出的黑色煤块和碎石。\n石老一到，脸色就变得铁青。他走到矿洞前，仔细看周围的岩层走向，又蹲下身抓起一把碎石——碎石里除了煤块，还有些暗红色的碎屑。\n“这是……”林昭也注意到了那些红色碎屑。\n“赤铁矿。”石老的声音冷得像冰，“黑石下面，是山神的血脉。你们挖断了血脉。”\n他站起身，面对林昭，眼神里再没有任何缓和：“停手。把洞填回去。所有挖出来的黑石和赤石，放回原处。然后，离开北坡——不，离开整个黑石滩西北区域。这里是石族的祖地，不容亵渎。”\n“如果我说不呢？”林昭问。她声音平静，但手已经按在了短刀柄上。\n石老身后的六个壮汉齐齐上前一步，手按刀柄。陈伯和马夫也绷紧了身体，营地来的几个人虽然病弱，但也抓起了能当武器的东西。\n气氛剑拔弩张。\n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n所有人都转头看去——一队骑兵正从东边官道方向疾驰而来，大约十余人，穿着统一的灰色军服，为首的人……\n是赵四。\n赵四带着一队士兵，在距离他们三十步外勒马。他扫了一眼对峙的双方，脸色阴沉。\n“石老，林姑娘。”他翻身下马，皮笑肉不笑地说，“这么大阵仗，是要动手？”\n石老冷哼一声：“赵吏官来得正好。这些流放犯挖我族祖地，毁山神血脉。按律，该如何处置？”\n赵四看向林昭：“林姑娘，有这事？”\n林昭深吸一口气：“我们在挖煤取暖，不知下面是石族祖地。如果确实冒犯，我们愿意补偿，但要求我们离开黑石滩——不可能。我们无处可去。”\n赵四摸了摸下巴，看看石老，又看看林昭，眼珠子转了转。\n“这样吧。”他说，“石老，林姑娘他们确实不知道规矩。我看，让他们把洞填了，以后不在北坡挖，也就罢了。至于补偿……”他看向林昭，“林姑娘不是制盐吗？每月给石族五斤盐，当作用地补偿，如何？”\n五斤盐。按市价，差不多是石族用皮毛跟游商换盐的一半价格。对林昭来说不算多，但开了这个头，以后可能更多。\n石老盯着赵四，又盯着林昭，许久，才缓缓点头：“可以。但有两个条件：第一，他们永远不得再碰北坡。第二，如果再有挖到赤石，必须立刻停手，通知我族。”\n林昭看向赵四，赵四朝她微微点头——意思是答应。\n“好。”林昭说，“我们答应。洞今天就填，以后采矿只在南坡进行。每月五斤盐，月初送到石族村落。”\n石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警告，有不信任，但也有一丝……也许是欣赏？\n“记住你说的话。”他转身，对族人挥手，“我们走。”\n石族人离开了，像他们来时一样沉默迅速。\n赵四等他们走远，才走到林昭身边，压低声音：“林姑娘，这次我帮你圆过去了。但石老不是好惹的，他们族里有些老规矩，很麻烦。以后采矿小心点，别真挖到人家祖坟。”\n“多谢赵大人。”林昭说，“那五斤盐……”\n“从你们那份里出。”赵四摆摆手，“不过你放心，有这层关系，石族反而不会轻易动你们——毕竟他们也要盐。”\n他翻身上马，带着士兵离开。\n林昭站在矿洞前，看着地上那些暗红色的赤铁矿碎屑。\n赤铁矿。铁的矿石。\n她弯腰捡起一块，在手里掂了掂。\n石老说这是“山神的血脉”。\n但对她来说，这是另一种可能——炼铁的可能。\n“姑娘，这洞……”陈伯问。\n“填了。”林昭说，“今天就填。”\n她转身走回营地，手里还握着那块赤铁矿。\n冲突暂时化解了，代价是每月五斤盐和采矿范围的限制。\n但她也得到了信息：黑石滩下面，有铁矿。\n而铁，在这个时代，意味着力量。\n她握紧矿石，望向石族人消失的方向。\n下次见面，也许会有不一样的对话。\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