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坡的矿洞填了三天。
陈伯带着马夫和两个雇工,用挖出来的土石回填,每填一层就用木夯夯实。石老派了个年轻族人监督,那人叫石岩,二十出头,黑着脸站在矿洞边,一言不发,但眼睛死死盯着每一个动作,确保没有一块煤或赤铁矿被偷偷带走。
林昭远远看着。她手里还捏着那块赤铁矿,暗红色的矿石在掌心里沉甸甸的。铁,这个念头在脑子里盘旋不去。有了铁,他们能做更好的工具,能做武器,甚至能做更复杂的东西——但前提是,得能开采,能冶炼。
“姑娘,填平了。”陈伯走过来,抹了把汗。三天重体力活,老人累得不轻,但腰板依旧挺直。
石岩走过来,检查了填平的矿洞,又在周围转了一圈,确认没有遗漏的矿石,这才朝林昭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从头到尾,他没说一句话。
“南坡的矿点怎么样了?”林昭问。
“已经找到新矿脉。”陈伯说,“离营地更近些,煤层也厚。但姑娘,有句话老奴不知当讲不当讲……”
“您说。”
“我们人手太少了。”陈伯压低声音,“挖煤、制盐、采集、烧陶、还要建防御工事……八个人,根本忙不过来。雇来的村民只能干粗活,核心技术不能让他们碰。这么下去,迟早会出问题。”
林昭知道陈伯说得对。团队已经满负荷运转近一个月,每个人都疲惫不堪。疫情虽然过去,但病愈的人体力还没完全恢复。秋月和春兰自从偷粮事件后一直小心翼翼,但眼底的惶恐掩饰不住。小翠和账房先生勉强能承担日常杂务,但重活干不了。
“再撑半个月。”林昭说,“等第一场大雪下来,村民完全没活干了,我们可以多雇些人。到时候分工细化,效率能提高。”
但危机不等人。
第四天清晨,林昭正在新盐池检查蒸发进度,南坡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不是雷声——天空晴朗无云。也不是爆炸——声音闷重,像什么东西坍塌了。
她立刻扔下手里的木勺,抓起弓箭就往南坡跑。陈伯和马夫正在附近挖排水沟,闻声也跟了上来。
南坡的新矿点在一处较缓的斜坡上,矿洞入口用木架做了简单支撑。林昭赶到时,看到洞口堆着一堆新塌落的土石,灰尘还在空中弥漫。
“怎么回事?”她大声问。
守在外面的雇工老吴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地说:“不、不知道……马、马兄弟和赵老三在里面挖煤,突然就塌了!我、我听到他们喊了一声,然后就没动静了!”
林昭的心沉了下去。马夫和另一个雇工赵老三在里面。
她冲到洞口前。坍塌不算严重,洞口被堵住大半,但还有缝隙能看到里面。灰尘很重,看不清情况。
“马夫!赵老三!”她朝里面喊。
没有回应。
“陈伯,您在外面组织人清理洞口,注意安全,防止二次坍塌。”林昭快速下令,“我去找苏蕪拿药箱和担架。小翠,烧热水。秋月,准备绷带。”
她转身就往营地跑,脑子里飞快计算:矿洞不深,应该不会完全掩埋。但塌方可能造成内伤,或者……
她不敢想下去。
苏蕪正在整理药草,听到消息立刻拎起药箱。林昭又让账房先生和林景去找尽可能多的木杆和麻绳,准备做简易担架。
回到矿点时,陈伯已经带人开始清理洞口。雇工们用木锹小心地挖开土石,每挖一点就检查支撑结构。石岩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一旁看,没说话,但眼神专注。
清理工作进行得很慢。土石松散,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更大的坍塌。一个时辰后,洞口才清理出能容一人爬进去的大小。
“我进去。”林昭说。
“姑娘,危险!”陈伯拦住她。
“我身形最小,进去最安全。”林昭已经脱下外层的麻衣,只留贴身衣物,又用湿布蒙住口鼻,“您在外面指挥,如果听到我敲击,立刻拉我出来。”
她接过火把,俯身爬进矿洞。
洞内空气浑浊,灰尘还没完全沉降。火把的光只能照亮前方几步。她小心地移动,避开松动的土石,同时呼喊:“马夫!赵老三!”
“姑……姑娘……”微弱的回应从深处传来。
林昭精神一振,加快速度爬过去。转过一个弯道,她看到了两人。
马夫被一块掉落的石头压住了左腿,满脸是血,但意识清醒。赵老三情况更糟——他被塌落的土石半埋着,只有头和肩膀露在外面,脸色青紫,呼吸微弱。
“别动,我来了。”林昭先检查马夫的伤。压住腿的石头不算太大,应该能搬动。但赵老三被埋得深,必须先清理他周围的土石。
“姑娘……先救赵老三……”马夫喘着气说,“我还能撑……”
林昭点头,开始用手挖赵老三身边的土石。泥土混杂着碎石,她的手指很快磨破了皮,鲜血混进泥土里,但她不敢停。赵老三的呼吸越来越弱。
挖了约一刻钟,赵老三上半身周围的土石清理得差不多了。林昭检查他的情况:没有明显外伤,但胸口被重压,可能肋骨骨折,内脏受损。
“赵老三,醒醒!”她拍他的脸。
赵老三勉强睁开眼睛,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林昭小心地把他从土石里拖出来,用准备好的布条固定他的胸部,防止断骨移动。然后转身去搬马夫腿上的石头。
石头比她想象的重。她用尽力气,石头只动了一点点。外面传来陈伯的声音:“姑娘,怎么样?”
“马夫被石头压住腿,我一个人搬不动!”她喊。
很快,一根绳子从洞口垂下来。林昭把绳子绑在石头上,朝外喊:“拉!”
外面的人一起用力,石头缓缓被拉起。马夫咬着牙,把腿抽出来。林昭检查他的伤——腿骨可能裂了,但没断,血已经止住。
“能爬吗?”她问。
马夫点头。林昭把绳子系在他腰上,朝外喊:“先拉马夫出去!”
马夫被慢慢拖出矿洞。林昭接着处理赵老三,用同样的方法把他绑好送出。最后,她才自己爬出去。
回到阳光下时,她浑身是土,手上血迹斑斑,衣服被汗浸透贴在身上。
苏蕪已经在空地上铺了干草,马夫和赵老三并排躺着。马夫虽然疼得龇牙咧嘴,但精神还好。赵老三却昏迷不醒,呼吸微弱。
“肋骨至少断了两根,可能伤到肺了。”苏蕪检查后,脸色凝重,“得立刻固定,然后静养。不能移动,不能咳嗽……”
“先抬回营地。”林昭说。
“等等。”石岩忽然开口。他一直站在旁边看,此时走上前,蹲下身检查塌落的土石。他扒开表层泥土,露出下面的岩层——黑色煤层的缝隙里,夹杂着更多暗红色的赤铁矿脉,像血管一样在黑色岩石中蜿蜒。
他的脸色变了。
“你们又挖到赤石了。”他站起来,看着林昭,眼神冷得像冰,“山神的血脉被你们挖断了,所以山怒了,塌了。这是警告。”
“这只是矿洞支撑不足造成的坍塌。”林昭试图解释,“跟什么山神血脉无关……”
“无关?”石岩打断她,指着地上那些赤铁矿,“你们挖断了血脉,山神发怒,用塌陷惩罚你们。这两个人受伤,就是证明!”
他的声音很大,在场的雇工都听到了。几个雇工脸色发白,窃窃私语起来:“石族人说山神发怒……”“怪不得会塌……”“这地方不能待了……”
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
林昭知道,如果不能立刻控制局面,雇工会跑光,团队士气会崩溃。
“石岩。”她走到他面前,直视他的眼睛,“矿洞坍塌,是因为我们没有做好足够的支撑,是我们技术不足,跟山神无关。如果你认为这是神罚,那为什么只有两个人受伤?为什么其他人没事?为什么塌陷只发生在这一小段?”
石岩被她问得一愣。
“事故发生了,我们要做的是救人,是改进技术,防止再次发生。”林昭继续说,“而不是用神鬼之说吓唬人。”
但石岩摇头:“你不懂。黑石是山神的骨头,赤石是山神的血脉。挖骨头已经是大不敬,挖血脉……会招来灭顶之灾。这次只是警告,下次可能就是整个山塌下来,把你们全埋了!”
他转身,对雇工们说:“你们想清楚,是要钱还是要命!帮他们挖山神血脉,迟早遭报应!”
说完,他大步离开,朝石族村落的方向去了。
雇工们面面相觑。老吴第一个放下工具:“林姑娘,对不住……这活我不能干了。石族人说得对,命要紧。”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五个雇工,走了四个,只剩下一个最年轻的,犹豫着没动。
林昭没有阻拦。她知道,这时候强留没用。
“你想走也可以走。”她对那个年轻人说,“工钱照结,不欠你的。”
年轻人咬了咬牙:“我……我再干三天。三天后要是没事,我留下。要是有事……”
“三天后你决定。”林昭点头。
她让陈伯把马夫和赵老三抬回营地,自己留在矿点。坍塌的洞口像一张咧开的嘴,嘲笑着她的无力。
苏蕪走过来,低声说:“姑娘,赵老三情况不稳定,需要静养。马夫的腿至少一个月不能用力。我们少了两个劳动力,雇工也走了……”
“我知道。”林昭说。她蹲下身,捡起一块从塌方处露出的赤铁矿。矿石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金属光泽。
铁。就在眼前,却成了诅咒。
石岩回去报信,石老很快就会知道。按照石族的规矩,挖到赤铁矿是比挖煤更严重的亵渎。上次能用盐摆平,这次呢?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先救人。”她说,“其他的,等石老来了再说。”
回到营地,苏蕪已经在给赵老三固定肋骨。用削平的木片做夹板,麻绳绑紧。赵老三还在昏迷,但呼吸平稳了些。马夫的腿也用夹板固定了,疼得直冒冷汗,但硬是没叫出声。
小翠熬了药,一勺一勺喂给两人。春兰和秋月在清理他们身上的泥土和血迹。账房先生坐在火塘边,脸色苍白——刚才的塌方让他想起了流放路上的恐惧。
林昭检查了营地的物资:盐还有,粮食还能撑十天,煤够用。但人力……现在能正常干活的只剩她、陈伯、苏蕪、小翠、秋月、春兰、林景,再加一个可能随时会走的年轻雇工。八个人,两个重伤,剩下的也疲惫不堪。
而石老的怒火,随时会来。
黄昏时分,石岩回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跟着石老,还有十来个石族壮汉。这次他们没带武器,但每个人脸色都阴沉得可怕。
石老走到营地前,看了一眼躺在窝棚外临时担架上的马夫和赵老三,又看向林昭。
“山神的警告,你们没听懂。”他声音平静,但话里的分量让空气都凝固了,“赤石是血脉,你们挖断了。这次塌了洞,伤了人。下次,可能就是你们的窝棚塌,所有人埋在里面。”
林昭走到他面前:“石老,这次是我们疏忽,支撑没做好。以后我们会改进技术,做好支护……”
“没有以后了。”石老打断她,“你们离开南坡。不,离开整个黑石滩西北区域。这里是石族祖地,不容你们一再亵渎。”
“如果我们不走呢?”
石老身后那些壮汉齐齐上前一步。虽然没有亮武器,但压迫感十足。
陈伯和其他人也聚拢过来,手里抓着能找到的任何东西当武器——木棍,石片,甚至烧火用的铁钳。
双方对峙,一触即发。
林昭看着石老的眼睛。老人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不容置疑的坚定。这是信仰,是几百年来石族人守护这片土地的执念。她可以谈判利益,可以交换条件,但无法撼动信仰。
除非……她能给出比信仰更重要的东西。
“石老。”她深吸一口气,“如果我能证明,挖赤石不会触怒山神,反而能给石族带来好处呢?”
石老眯起眼睛:“什么意思?”
“给我三天时间。”林昭说,“三天后,我带着证明去石族村落见您。如果证明不了,我们立刻离开南坡,永远不再踏足。”
石老盯着她看了很久。营地前只有风声,和火塘里煤火燃烧的噼啪声。
“好。”他终于说,“三天。三天后,我在村落等你。如果证明不了……”他顿了顿,“你们就自己离开黑石滩。否则,石族会帮你们离开。”
他转身,带着族人离开。
林昭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三天。
她需要在这三天里,找到铁矿的价值,找到与石族共存的方法。
否则,一切就完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块赤铁矿。
暗红色的矿石,像凝固的血。
是诅咒,还是希望?
三天后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