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林昭独自背上行囊。
行囊里装着两样东西:三斤用细麻布包好的洁白细盐,以及两个新烧制的、质地坚实的陶罐。盐是营地能拿出的最好品质,陶罐特意选了样式古朴、没有花纹的——她记得石族人不喜欢花哨的东西。
“姑娘,让老奴跟您去吧。”陈伯站在窝棚门口,脸上写满担忧。老人的伤腿还没好全,拄着木棍站得笔直。
“您留下照顾营地。”林昭系好行囊带子,“马夫和赵老三需要您,其他人也需要主心骨。我独自去,反而安全——石老要真想动手,多带一个人也没用。”
苏蕪走过来,递给她一个小布袋:“里面是止血草和退热药,磨成粉了,万一受伤用得上。还有这个——”她又拿出几片晒干的薄荷叶,“含在嘴里,能提神,也能让口气清新些。谈判时有用。”
林昭接过,揣进怀里。小翠和秋月默默站在一旁,春兰躲在窝棚门帘后偷看。账房先生坐在火塘边,对着林昭深深鞠躬。林景跑过来抱住她的腿,小声说:“姐姐要回来。”
“一定回来。”林昭摸摸他的头,然后转身,走向西北方。
石族村落的位置,她之前只知道大概方向。但昨天下午,那个年轻雇工——唯一没走的小伙子叫阿树——偷偷告诉她:从营地往西北走五里,会看到三棵并排的歪脖子树,树下有条被荒草掩盖的小径,顺着小径走两里,就是石族村落。
“我娘是石族嫁出来的,小时候带我去过。”阿树小声说,“姑娘您小心,石族人……对外人很警惕。”
现在林昭找到了那三棵歪脖子树。树很老了,树干扭曲如虬龙,枝叶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树下果然有条几乎看不见的小径,被枯黄的荒草覆盖,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有人踩过的痕迹。
她顺着小径往前走。路越来越窄,两边的岩石越来越多,地势逐渐升高。走了约两里,前方出现一道天然的石门——两块巨大的黑色岩石相对而立,中间只容一人通过。
穿过石门,视野豁然开朗。
石族村落坐落在山谷中,约莫三四十户人家。房屋不是常见的土坯或木屋,而是用黑色石块垒砌的半地穴式建筑,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和苔藓,与周围的山岩几乎融为一体。村子中央有片空地,立着一根粗大的石柱,柱身上雕刻着复杂的纹路——林昭远远望去,认出那是山峦和火焰的图案,与石老木杖上的雕刻相似。
时间还早,但村里已经有人活动。几个妇女在屋前晾晒皮毛,孩子们追逐嬉戏。林昭的出现立刻引起了注意。
所有活动都停下了。妇女们直起身,孩子们躲到母亲身后,男人们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工具或武器,目光警惕地聚焦在她身上。
林昭停下脚步,站在村口石门外,没有贸然进入。她解下行囊,放在脚边,然后举起双手,掌心向前——这是表示没有敌意的姿势。
对峙持续了几分钟。终于,一个中年男子从人群中走出,来到她面前。这人林昭记得,是石老身后那六个壮汉之一。
“石老在等你。”他声音很硬,“跟我来。”
林昭重新背起行囊,跟着他走进村子。所过之处,石族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敌意、好奇,还有一丝……也许是怜悯?
她被带到村子中央那根石柱旁。石老坐在石柱下的一块平整石头上,披着那件黑色羽毛披风,手里握着木杖。他身边站着石岩和另外几个族人,都是壮年男子。
“石老。”林昭躬身行礼,“我如约前来。”
石老看着她,没说话,只是用木杖点了点面前的地面。林昭会意,放下行囊,解开,取出盐包和陶罐,双手奉上。
“这是我们营地制的细盐,还有新烧的陶罐。”她说,“作为上次冒犯的赔礼。”
石岩上前接过,检查后朝石老点头:“盐很好,陶罐也结实。”
石老这才开口:“三天到了。你的证明呢?”
林昭站直身体,迎着石老的目光:“在证明之前,我想先问石老几个问题。”
石老眉头微皱,但还是点头:“问。”
“石族守护黑石和赤石,是怕挖矿会触怒山神,引来山塌地陷,对吗?”
“是。”
“但如果有一种方法,既能开采黑石和赤石,又不会伤到山体,不会引发塌陷,石族是否愿意考虑?”
石老身后的族人一阵骚动。石岩冷笑:“怎么可能?挖山就是挖山,怎么可能不伤山体?”
林昭不答,继续问第二个问题:“石族需要盐,需要陶器,需要铁器,对吗?但这些都需要用皮毛和游商交换,价格昂贵。”
这次石老点头了:“是。草原的盐商心黑,一斤盐要三张上好的狐皮。”
“如果石族能用自己的资源——比如允许我们在特定区域开采黑石和赤石——换取我们提供的盐、陶器,甚至将来可能提供的铁器,价格只有游商的一半,石族愿意吗?”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沉默了。利益是实实在在的,信仰是虚无缥缈的,但当两者冲突时,选择变得艰难。
许久,石老才说:“你说的方法,是什么?”
林昭从怀里掏出一块炭笔和一块随身带的石板——这是她昨晚准备的。她在石板上画出示意图:一个倾斜的矿道,内部用木架和石块做支护,顶部留出足够的岩层厚度,开采后及时回填支撑……
“这是采矿支护技术。”她解释,“在矿道内部架设支撑结构,防止坍塌。同时,只开采浅层矿脉,不往深处挖,不影响山体稳定。另外,我们可以在开采后回填,用碎石和黏土填补空洞……”
她讲得很详细,尽量用石族人能听懂的语言。但石老听完,只是摇头。
“不够。”老人说,“你这些方法,只能防一时。山神的血脉遍布山体,你们挖一点,就会想挖更多。今天挖浅层,明天就会挖深层。今天回填,明天就会偷懒。人心贪,山神怒。”
林昭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石老说得对——技术可以解决物理问题,但解决不了人性问题。
谈判似乎走进了死胡同。
就在这时,石老忽然话锋一转:“不过,你刚才说,用资源换资源,价格只要游商的一半?”
林昭精神一振:“是。如果石族允许我们开采,我们可以每月提供五斤细盐,五个陶罐,价格只有游商的一半。将来如果我们能炼出铁,也可以同样条件交换。”
石老的手指在木杖上轻轻敲击。他看向周围的族人——那些壮年男子,那些妇女,那些孩子。他看到了他们眼中对盐和陶器的渴望,也看到了对山神的敬畏。
“黑石滩很大。”石老缓缓说,“石族守护的祖地,只是西北这片山。其他地方……山神或许不那么在意。”
林昭听出了话里的转机:“您的意思是……”
“你们现在采矿的南坡,确实在祖地范围内。”石老说,“但黑石滩还有其他地方有黑石和赤石。只是那些地方……不好找,也不好采。”
“石族知道那些地方?”
石老点头,然后站起身:“跟我来。”
他拄着木杖,朝村子深处走去。林昭跟上,石岩和另外两个族人也跟了上来。他们穿过村子,来到村子最深处的一处石屋前。这石屋比其他房屋都大,门口挂着用兽骨和羽毛串成的帘子。
石老掀开帘子,示意林昭进去。
屋内很暗,只有屋顶一个小天窗透进光线。石老点燃一盏油灯——灯油有股松脂的味道。灯光照亮了室内:墙上挂满了各种兽皮、兽骨、羽毛,还有用石头和木头雕刻的图腾。最引人注目的是屋中央的一块巨大石板,石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
“这是石族祖传的地图。”石老指着石板,“黑石滩的地下脉络,都在这里。”
林昭凑近细看。石板上的刻痕很深,显然历经多年。线条纵横交错,有些地方标着山形符号,有些地方标着水波符号,还有些地方标着黑色的圆点——那应该是煤矿。
“黑石滩地下,有暗河。”石老的手指沿着一条弯曲的线条滑动,“这条暗河从北边山中来,向南流,在这里——”他点了一处,“分成三条支流。其中一条,从你们营地东边经过,离地面不远。”
暗河!林昭心跳加速。如果有稳定的地下水源,营地的生存条件将大大改善。
“黑石和赤石,也多分布在暗河两岸。”石老继续说,“山神的血脉——按你们的说法,赤铁矿——往往在暗河冲刷处富集。但开采时如果不慎挖穿暗河,水会灌入矿洞,淹死人。”
他看向林昭:“你们之前挖的南坡,下面就有暗河支流。所以容易塌,所以不能挖。”
林昭明白了:“所以您让我们离开南坡,不只是因为祖地,还因为危险?”
石老点头:“石族在这里生活了十几代,知道哪里能挖,哪里不能挖。那些边缘区域——”他的手在石板边缘点了几处,“也有黑石和赤石,但下面没有暗河,山体稳固。你们可以去那里挖。”
这是妥协,也是合作。石族提供安全矿点的信息,换取廉价的盐和陶器。
“那这些地方……”林昭指着石板上那几处边缘区域,“石族允许我们开采?”
“可以。”石老说,“但有几个条件:第一,每月提供五斤细盐,五个陶罐,价格按你说的,游商一半。第二,开采范围不得超出我指定的区域。第三,如果发现新的赤石矿脉,必须通知石族,由石族决定是否能挖。”
“如果我们答应呢?”
“石族会告诉你们具体位置,还会教你们辨认暗河脉络的方法——避免你们不小心挖穿暗河,淹死自己。”石老顿了顿,“另外,石族可以派两个人去你们营地,一个监督采矿范围,一个教你们认脉。他们的食宿你们负责,工钱……就用盐付。”
这比林昭预想的还要好。不仅解决了采矿冲突,还得到了地下水资源的信息,甚至有了与石族长期合作的可能。
“我答应。”她毫不犹豫,“但石族派去的人,必须遵守我们的营地规矩——主要是安全规定。我们也会尊重石族的信仰和习惯。”
石老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可以。”
他让石岩拿来一块较小的石板,用石片在上面刻下几个简单的地形标记:“这是其中一处矿点,在你们营地东南方向三里,一处矮坡下。那里黑石多,赤石少,离暗河远,安全。”
林昭接过石板,仔细记住上面的标记。
“另外,”石老说,“你刚才说的支护技术……石族也想学。作为交换,石族可以教你们认药草、设陷阱、还有……如何在黑石滩活得久些。”
这是真正的合作开始了。
林昭郑重躬身:“多谢石老。”
离开石屋时,天色已近正午。石老送她到村口,临别时说了一句:“小姑娘,你很像年轻时的我——以为自己能用头脑改变一切。但记住,山有山的规矩,人有人的限度。别越界。”
“我记住了。”林昭说。
回程路上,她走得很快。怀里的石板沉甸甸的,不止是石头,是生存的新可能。
暗河地图,安全矿点,与石族的合作……这些比预想中更多。
但她也清楚,石老最后那句话是警告。合作是建立在互利和互不越界的基础上的。一旦越界,一切都会崩塌。
回到营地时,已是下午。陈伯等人早就等急了,见她平安回来,都松了口气。
林昭召集所有人,宣布了谈判结果。
“我们可以在东南方向的指定区域继续采矿。石族会派两个人来,一个监督,一个教我们认地下暗河脉络。作为交换,我们每月提供五斤盐和五个陶罐,价格是市价一半。”
众人先是惊喜,随即担忧:“石族人住进来?安全吗?”
“是合作,也是监督。”林昭说,“但只要我们守规矩,不越界,就是双赢。另外——”她举起那块石板,“石族给了我们暗河地图。我们营地东边不远处,就有地下暗河支流。找到它,我们就有稳定的水源。”
窝棚里爆发出压抑的欢呼声。水源,这是比什么都重要的好消息。
林昭走到火塘边,把石板放在地上。炭火的光映着上面的刻痕,那些弯曲的线条像大地的血脉。
暗河。水。生命之源。
她看向窝棚外,黑石滩在暮色中延伸向远方。
与石族的冲突暂时化解了,代价是每月的盐和陶器,以及接受监督。
但得到的更多:安全矿点,地下水资源,还有……在这个荒原上的第一个盟友。
她往火塘里添了块煤。
火光照亮石板上的地图,也照亮每个人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
一步一步。
先找到水。
然后,建那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