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霜,在窝棚的茅草屋顶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银壳。林昭推开门帘时,冷空气像冰水一样泼在脸上。她呵出一口白雾,目光习惯性地扫视营地周围——然后停住了。
距离窝棚三十步外的空地上,一夜之间又出现了一个狼头石堆。
这次的石堆更大,石块上涂抹的赭红色颜料还没完全干透,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狼头画得更精细了:尖锐的耳朵,狭长的眼睛,咧开的嘴里用白色颜料点出了獠牙。
石堆正对着窝棚的门。
林昭站在原地,盯着那个标记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从窝棚旁的柴堆里抽出那根一直备着的、一头削尖的木棍,走过去,用力将石堆捣毁。
石块滚落,狼头的图案碎裂成毫无意义的红色污迹。
“姑娘。”陈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人显然也看到了刚才那一幕,脸色凝重,“这是第三次了。”
“嗯。”林昭把木棍插回柴堆,“一次比一次近,一次比一次精细。”
“他们在试探。”陈伯压低声音,“也在标记——标记这片地方是他们的猎物。”
林昭没说话。她走回窝棚前,看着正在陆续醒来的众人。秋月和春兰揉着眼睛走出来,看到被捣毁的石堆残迹,脸色白了白。小翠抱着一捆柴火,脚步匆匆。苏蕪已经在整理药篓,准备去更远的地方采集——近处的草药早就采完了。
粮食危机暂时缓解了——通过更严格的配给和增加野菜比例,存粮还能撑半个月。但外部威胁,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逼近。
“陈伯。”林昭忽然开口,“您以前在军中,会做弓箭吗?”
陈伯怔了一下:“会些粗浅的。但需要材料——有弹性的木材,结实的弓弦,还有箭矢……”
“材料我们想办法。”林昭说,“今天开始,您负责制作武器。其他事暂时交给别人。”
她召集众人,宣布调整分工:陈伯专职武器制作;马夫接替陈伯的挖煤和基建工作;账房先生协助苏蕪采集(记录药草位置和特性);小翠和秋月继续制陶和煮饭;春兰跟林景一起负责收集柴火和看守营地。
“武器?”马夫有些不安,“姑娘,我们真要跟胡骑……”
“不一定真要打。”林昭打断他,“但有武器和没武器,是两回事。狼不会攻击拿着火把的人,但会扑向赤手空拳的。”
这话很直白,但没人反驳。狼头石堆就在眼前,恐惧比任何说教都有效。
早饭是稀薄的野菜豆粥。每人一碗,喝完碗底几乎能照见人影。但没人抱怨——粮食的紧缺每个人都清楚。
饭后,陈伯开始工作。
他先挑选木材。黑石滩树木稀少,只有一些低矮的灌木和零星的歪脖子树。他带着马夫走了两个时辰,才找到几根勉强可用的“柘木”——一种木质坚硬又有弹性的灌木枝,最粗的也只有手腕粗细。
“只能做小弓。”陈伯把木材拖回营地,用石片剥去树皮,“射程不会远,力道也弱,但总比没有强。”
弓弦是个难题。理想的材料是牛筋或鹿筋,但他们连牛羊都没见过。陈伯试了几种替代品:麻绳太粗没弹性,树皮纤维易断,最后他让苏蕪找来了几种韧性强的藤蔓植物,剥皮晒干,三股拧成一股,反复揉搓上油——油是从野兔脂肪里熬出来的,秋月前几天设陷阱捉到一只瘦小的兔子,大家舍不得吃,熬了油存着。
箭矢更麻烦。需要直而轻的箭杆,需要锋利的箭头,需要保持飞行稳定的箭羽。
箭杆用了细竹——附近没有竹子,是从村民那里用陶碗换来的几根破竹竿,劈开削制。箭羽用了鸟毛,营地周围偶尔有野雀,但羽毛又少又小,勉强能用。
最关键是箭头。
陈伯翻出所有废旧铁器:那把换来的柴刀(舍不得用,留着当工具),几个锈蚀的镰刀头,几块不知哪来的碎铁片。他用煤火加热,用石块当锤,用另一块平整的石头当砧,一点点把铁片捶打成三角形或菱形的小箭头。
没有专业工具,这个过程极其缓慢。第一天,陈伯只做出了三个粗糙的箭头,手指被烫出两个水泡,虎口震得发麻。
林昭在一旁看了很久。然后她说:“陈伯,箭头不一定非要用铁。”
她捡起一块黑色的燧石——黑石滩到处都是这种坚硬的石头。用另一块石头敲击,沿着解理面剥落,形成锋利的薄片。再用石片细心修整边缘,做成一个尖锐的石质箭头。
“绑在箭杆上,虽然不如铁箭头耐用,但近距离射中也能造成伤害。”她把石箭头递给陈伯。
老人眼睛一亮:“姑娘懂这个?”
“父亲书里看过。”林昭简单带过。其实这是原始人就会的技术,燧石箭头的历史比铁器久远得多。
接下来三天,陈伯带着马夫和账房先生,一共做出了四把弓。弓身粗糙,弓弦是藤蔓拧成的,拉满弓需要的力气不小,但射程估计能有三十步——对于没有受过训练的人来说,已经够用了。
箭做了二十支:六支带铁箭头(铁太珍贵,舍不得多用),十四支带石箭头。每支箭尾都仔细粘上了羽毛——用熬化的动物胶粘合,虽然简陋,但至少能让箭飞行稳定。
第四天下午,陈伯召集所有男丁(其实就他自己、马夫、账房先生,加上林昭——她坚持要学),在营地外的空地上进行第一次训练。
“握弓要稳,拉弦要用背力,不是胳膊力。”陈伯示范着,五十多岁的身体拉开那把小弓时,手臂上的肌肉线条依然清晰,“瞄准时,眼睛、箭尖、目标三点一线。放箭要果断,不要犹豫。”
他松开手指。箭离弦,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扎在二十步外的一丛枯草上——偏了半尺。
“老了。”陈伯摇头,“以前在军中,五十步内能射中靶心。”
马夫和账房先生轮流尝试。马夫力气大,但动作僵硬,箭要么射不出去,要么乱飞。账房先生手抖得厉害,拉不满弓。
林昭接过弓。她掂量了一下——弓身比想象中沉,藤蔓弓弦粗糙,勒手。她学着陈伯的姿势站定,搭箭,拉弦。
肌肉在抗议。这具身体虽然年轻,但长期营养不良,力气不足。她咬紧牙关,将弓拉到七分满,瞄准陈伯刚才射的那丛枯草。
放箭。
箭矢飞出,轨迹比陈伯的更不稳定,但鬼使神差地扎进了枯草丛——离陈伯那支箭只有一掌远。
“好!”陈伯忍不住喝彩,“姑娘有天分!”
林昭没说话,只是揉了揉酸痛的肩背。这不是天分,是计算——她刚才在拉弓时下意识调整了角度,补偿了力气不足导致的箭道下垂。工程师的本能,连射箭都能转化成力学问题。
接下来的训练中,林昭进步最快。她不像陈伯那样依赖多年练就的“手感”,而是把射箭分解成步骤:站位、握弓、搭箭、拉弦、瞄准、放箭。每个步骤都反复调整,找到最省力、最稳定的方式。
到傍晚时,她已经在三十步内有了五成的命中率——虽然靶子只是一块竖起的破木板。
“明天开始,轮流练习。”林昭收起弓,“每人每天至少射二十箭。箭要回收,不能浪费。”
第五天,陈伯提出组织狩猎小队。
“光练不行,得见见血。”老人说,“而且营地需要肉食——光吃野菜豆粥,人没力气。”
林昭同意了,但定了严格的规定:狩猎范围不超过营地周围三里,必须三人以上同行,携带弓箭和短刀,天黑前必须返回。
第一次狩猎,陈伯带队,马夫和林昭跟随。三人背着弓,腰别短刀,踩着薄雪覆盖的黑石滩,朝东北方向的灌木丛走去。
那是附近唯一可能有小动物的地方。
一路上,陈伯指点着辨认踪迹:雪地上的小脚印是野兔,杂乱的大些的脚印可能是獾或狐狸,树干上的抓痕可能是貂。
“黑石滩猎物少,得耐心。”老人压低声音,“找背风处、有遮蔽的地方,动物会在那里躲藏。”
他们在一处岩石凹陷处埋伏下来。风从背后吹来,不会把气味带到前方。陈伯示意噤声,三人静静等待。
时间一点点流逝。林昭的手指冻得发麻,但她一动不动,眼睛紧盯着前方的灌木丛。马夫有些焦躁,不断调整姿势,被陈伯用眼神制止。
大约半个时辰后,灌木丛动了动。
一只灰褐色的野兔小心翼翼探出头,长耳朵警惕地转动。它跳到空地上,开始啃食干枯的草根。
陈伯缓缓抬起手,比了个手势:他射。
弓弦轻微振动。箭矢飞出。
但就在放箭的瞬间,野兔似乎察觉到什么,猛地向前一跳——箭擦着它的后腿扎进雪地。野兔受惊,转身就往灌木丛里钻。
“追!”陈伯低喝。
三人冲出隐蔽处。林昭边跑边搭箭,在野兔即将钻入灌木的前一刻,松开了弓弦。
箭没射中兔子,但钉在了它前方的树干上。野兔受惊转向,马夫已经从侧面扑过去——
他扑空了,摔了一身雪。但野兔的逃跑路线被限制,陈伯的第二箭到了。
这一箭射中了野兔的后臀。兔子惨叫一声,速度慢下来。林昭拔出短刀,追上去,在兔子试图钻入石缝时,一刀刺下。
温热的血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兔子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三人围拢过来,喘着粗气。马夫脸上还沾着雪,陈伯额头冒汗,林昭握着刀的手微微发抖——这是她第一次猎杀动物,不是为了自卫,是为了食物。
“不错。”陈伯喘匀了气,拍拍林昭的肩膀,“姑娘临场不乱。”
林昭没说话。她看着那只死去的兔子,不大,瘦,但至少是肉。
回程路上,陈伯提着兔子,脚步轻快。马夫还在兴奋地描述刚才的追逐。林昭跟在后面,警惕地观察四周。
就在距离营地还有一里左右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陈伯回头。
林昭没回答,眼睛盯着左侧的山坡。那里有一片裸露的黑色岩层,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光泽。但刚才,她好像看到岩层后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有人。”她压低声音。
三人立刻蹲下,借助低矮的灌木隐蔽。陈伯顺着林昭的目光望去,脸色凝重。
山坡上,岩层后面,慢慢探出一个人影。
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但能看出那人穿着皮毛衣裳,戴着皮帽,手里拿着长长的东西——像是矛,或者弓。那人站在山坡上,朝营地方向眺望。
接着,第二个人影出现,然后是第三个。三个人站在山坡上,对着营地方向指指点点,似乎在交谈。
“苍狼部。”陈伯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他们的侦察兵。”
距离大约二百步,这个距离弓箭射不到。对方显然也发现了他们——其中一人举起手,朝这边挥了挥。
不是友好的挥手,而是像在打招呼,又像在展示存在。
然后,三人转身,消失在岩层后面。很快,山坡上传来马蹄声——他们骑马来的,刚才马可能藏在后面。
马蹄声远去,直至消失。
三人还蹲在灌木丛里,久久没动。
“他们看到我们了。”马夫的声音发颤,“看到我们打猎,看到我们拿着弓箭……”
“也看到我们只有三个人,而且营地就在那边。”陈伯补充,语气沉重。
林昭慢慢站起身。她拍掉膝盖上的雪,眼睛依然盯着山坡方向。
“回去吧。”她说。
回营地的路上,没人说话。那只野兔还滴着血,但现在没人觉得喜悦。
营地门口,苏蕪和小翠正翘首以盼。看到他们回来,小翠高兴地迎上来:“打到东西了?太好了——你们怎么了?”
三人脸色都不好看。
林昭把兔子交给小翠:“收拾了,今晚煮汤,大家都喝点。”
然后她转向陈伯:“今晚加双岗,不,三岗。所有人不得单独离开营地。明天开始,加快武器制作——再做三把弓,箭多做些。”
她看向远处山坡,那个苍狼部侦察兵站立过的地方。
“他们来了。”林昭轻声说,像在对自己说,也像在宣告,“第一次只是看看。第二次,可能就是刀了。”
窝棚里,火塘燃得正旺。但每个人心里,都像被灌进了外面的寒风。
肉汤的香味慢慢弥漫开,但没人急着喝。
林昭坐在火塘边,擦拭着那把短刀。刀身上映出跳动的火光,也映出她冰冷的眼睛。
狩猎成功了。
但更大的猎物,已经盯上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