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食开始变得珍贵。\n随着深秋向初冬过渡，黑石滩周围的植被彻底枯黄，可采集的野菜根越来越少。苏蕪每天要走更远的路，才能带回勉强够吃的量。与村民的交换也越来越难——他们自己的存粮也开始见底，陶器和盐能换到的东西一天比一天少。\n窝棚旁的“粮仓”（一个用石块垒砌、铺了干草的小储藏室）里，粟米和豆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林昭制定了严格的配给制度：每天两餐，每餐按工分分配，病号和孩童有基本保障量。但即便如此，算下来存粮也只够支撑二十天。\n饥饿的阴影，像冬日的寒雾，无声地笼罩着营地。\n这天傍晚，分饭时出了事。\n负责煮饭的小翠按照林昭给的配比，往陶罐里下粟米——每人每天定额是二两粟米，加野菜和豆渣煮成粥。她用林昭制作的简易木秤称量，小心地舀出米粒。\n但轮到给秋月盛粥时，小翠的手顿住了。\n她盯着秋月递过来的碗，又看看锅里的粥，脸色变了变。\n“怎么了？”秋月问，声音有些紧张。\n小翠没说话，只是转身跑向正在检查陶器的林昭：“姑娘！姑娘！粮食不对！”\n林昭放下手里的陶罐：“什么不对？”\n“粟米少了！”小翠声音发颤，“我昨天称过，存粮应该还有四十三斤七两。但刚才称，只有四十一斤二两！少了两斤多！”\n窝棚前瞬间安静。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活，看向这边。\n林昭脸色沉下来：“你确定称准了？”\n“确定！”小翠急得眼泪打转，“木秤是姑娘您做的，我每次都用同一杆秤，称完还核对两遍！”\n“这两天谁进过粮仓？”\n“按规矩，只有我和苏蕪姐姐能进。”小翠说，“苏蕪姐姐昨天去采药，没进过。我……我今早取粮时，觉得袋子好像比昨天轻，但没多想。刚才仔细一称，真的少了！”\n林昭走到粮仓前。石室很小，里面堆着三个麻袋——粟米、豆子、还有一点晒干的野菜。她解开粟米袋的绳子，用手捧起一捧米粒。米粒干燥，没有受潮的痕迹。\n“这两天，有人单独在营地待过吗？”她问。\n陈伯回忆：“昨天上午，姑娘带我和马夫去西边探路，营地留了苏蕪、小翠、秋月、账房先生和林景。下午我们回来后，姑娘和账房先生清点陶器，其余人去捡柴。”\n“也就是说，白天营地一直有人。”林昭说，“那只能是夜里。”\n她看向众人。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复杂：有震惊，有愤怒，有怀疑，也有躲闪。\n“小翠，把所有人的铺盖检查一遍。”林昭说，“陈伯，您检查工具和杂物堆。苏蕪，跟我来。”\n她带着苏蕪走进窝棚。火塘的光将室内照得半明半暗。八个人的铺位沿着墙边排开，每个人的东西都很少：一捆干草当垫子，破布当被子，零星几件私人物品。\n林昭蹲下，从自己的铺位开始检查。干草垫掀开，下面只有泥土。破布里除了那件囚衣内衬（写着化学式的那件），别无他物。\n接着是陈伯的铺位，苏蕪的铺位，马夫的，账房先生的，林景的——都没有异常。\n轮到秋月的铺位时，苏蕪轻声道：“姑娘，让我来。”\n她掀开干草垫。下面除了泥土，似乎没什么。但苏蕪用手在泥土表面摸了摸，然后指甲抠进土里——土是松的。她用力扒开，露出一个小小的、用破布包裹的隆起。\n林昭的心沉了下去。\n布包打开，里面是大约半斤粟米，用细麻绳扎着。旁边还有几块晒干的野菜根。\n窝棚外，小翠的惊呼传来：“姑娘！在柴堆后面发现一个洞！里面藏着一小袋豆子！”\n所有人都聚集到了窝棚前。\n秋月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另一个丫鬟春兰（之前比较沉默，很少引人注意）也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n林昭看着地上那包米和那袋豆子，又看向两人：“谁先说？”\n“是……是我藏的。”秋月哭着跪下，“但我只藏了这点米！豆子不是我藏的！”\n春兰也跪下来，声音细如蚊蚋：“豆子……是我藏的。可我太饿了……每天吃不饱，工分又低……”\n“吃不饱？”林昭的声音很冷，“谁的工分低？为什么低？”\n秋月抽泣着：“我……我手脚笨，制陶总做不好，采集也找不多……每天工分只有三四分，分的粥清得能照见人影……春兰姐也是……”\n“所以你们就偷？”林昭问，“偷了藏起来，自己偷偷吃？”\n两人不敢回答，只是哭。\n“还有呢？”林昭继续问，“只是偷藏吗？我听说，这两天营地里有些话——说我自己私占好东西，说陈伯和苏蕪分得多是因为和我关系近。这些话，是谁传的？”\n秋月猛地抬头，看向春兰。春兰也看向秋月，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n“是……是春兰姐说的。”秋月哽咽道，“她说姑娘肯定私下留了细盐和好粮食，不然怎么会每天都精神那么好……还说陈伯和苏蕪是姑娘的亲信，分东西时肯定多给了……”\n春兰急道：“你明明也说了！你说姑娘偏心，小翠能管粮食是因为她是家生丫鬟，我们这种外来的永远吃亏！”\n两人互相指责，话越说越多。原来不止偷藏粮食，还有私下抱怨、猜忌、甚至盘算着如果粮食真的不够，要怎么多占一点……\n窝棚前的气氛凝重如铁。陈伯脸色铁青，苏蕪眉头紧皱，小翠气得发抖，马夫和账房先生眼神复杂。\n林昭等她们说得差不多了，才开口：“说完了？”\n两人噤声。\n“好。”林昭转身，看向所有人，“现在，所有人都进窝棚。”\n八个人挤在窝棚里，火塘的光将每张脸照得清晰。林昭走到粮仓旁，把三个麻袋全部拖出来，放在火塘边光亮处。\n“小翠，拿秤来。”她说，“陈伯，您做见证。苏蕪，你记录。”\n她解开第一个粟米袋，将米全部倒进一个大陶盆里。然后用木秤，一斤一斤地称重，报数，苏蕪用炭笔记在石板上。\n“粟米，净重三十八斤六两。”林昭报出最终数字，“加上刚才搜出的半斤，应该是三十九斤一两。但小翠说昨天称是四十一斤二两——还差两斤一两。也就是说，除了搜出来的，可能还有藏的没找到，或者……”\n她看向秋月和春兰。\n春兰瘫坐在地，哭道：“还有……在我枕头里，缝了一小包……”\n小翠跑去翻找，果然从春兰的干草枕头里拆出一包粟米，约莫一斤。秋月也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一小包野菜干。\n“全在这里了？”林昭问。\n两人拼命点头。\n林昭继续称另外两个袋子：豆子净重二十二斤三两（加上搜出的一斤豆子），干野菜七斤八两。\n称完，她把所有粮食重新装袋，绳子扎紧。然后拿过苏蕪记录的石板，展示给所有人看。\n“这是我们现在全部的存粮。”林昭的声音在安静的窝棚里格外清晰，“粟米三十九斤一两，豆子二十二斤三两，干野菜七斤八两。按八个人算，每人每天最低需要四两粮食才能维持体力。我们现在一天配给是每人二两粟米加野菜豆渣——已经是极限节约。”\n她顿了顿：“这些粮食，如果不增加，只够我们吃十八天。十八天后，如果还没找到新的食物来源，我们就得断粮。”\n数字冰冷，现实残酷。\n“现在说回偷藏的事。”林昭看向秋月和春兰，“你们偷藏的粮食，加起来大约两斤粟米、一斤豆子、半斤野菜干。这些量，如果按正常分配，够你们两个吃三四天。但你们选择偷，选择藏，还选择散布谣言——为什么？”\n秋月哭道：“我们怕……怕万一粮食真的不够，姑娘会先保住陈伯、苏蕪和小景少爷……我们这种没用的，会被放弃……”\n“放弃？”林昭重复这个词，“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放弃任何人？”\n“可……可工分制……”春兰小声说，“工分低的，分的就少……万一粮食见底了，工分低的肯定先饿死……”\n林昭沉默了几秒。\n然后她说：“工分制是为了公平——多劳多得，鼓励大家出力。但我从来没说过，工分低的人就该死。之前有人生病，工分记零，团队照样供养，记得吗？”\n众人点头。\n“那是在粮食还够的时候……”秋月喃喃道。\n“所以你们不相信，真到了绝境，我会公平分配最后的粮食。”林昭明白了，“你们觉得我会偏心，会保全亲信，会牺牲你们这些‘没用的人’。”\n两人不敢回答，但表情已经说明一切。\n林昭深吸一口气：“好。那我今天把话说清楚。”\n她走到火塘中央，面对所有人。\n“第一，只要我林昭还有一口吃的，绝不会让团队里任何人饿死。如果真到了粮食只够一部分人活的时候，我会按抽签决定谁吃——包括我自己和小景在内，所有人机会均等。”\n“第二，工分制会调整。从明天起，设立‘基础保障份额’：无论工分多少，每人每天保证二两稠粥。工分高的，在基础份额上额外奖励。这样，至少没人会饿到去偷。”\n“第三，所有物资管理完全透明。粮仓每天早晚各称重一次，记录公开。配给量公开。谁有疑问，随时可以查看账目。”\n她看向秋月和春兰：“至于你们——偷藏粮食，违反《约法》第三条；散布谣言，破坏团队信任。按规矩，第一次警告并扣除工分。你们两人，各扣除三天工分。”\n两人松了口气——至少没被驱逐。\n“但是，”林昭语气转冷，“偷藏的粮食要充公，这是自然。另外，从今天起，你们两人调离原有岗位。秋月去跟陈伯做重体力活——挖煤、运土、建工事。春兰跟马夫去捡柴、收集材料。做满十天，表现合格，才能回原岗位。”\n这是惩罚，也是考验。重体力活工分高，但辛苦；如果坚持不下来，说明真的不适合留在团队。\n两人低头应了。\n林昭又看向其他人：“这件事，也给你们所有人提个醒——在绝境里，信任比粮食还珍贵。一旦信任破裂，团队就散了。散了，就是死。”\n她停顿，让这些话沉下去。\n“现在，重新分饭。今晚的配给，所有人一样——按基础份额，每人二两粟米粥。”\n小翠重新煮粥。这一次，她当着所有人的面称米、下水、添柴。粥煮好，林昭亲自掌勺，八个碗一字排开，每碗分量肉眼可见的相同。\n众人默默接过碗，默默喝粥。窝棚里只有吞咽声和火塘的噼啪声。\n饭后，林昭让苏蕪把新的分配方案刻在石壁上：基础份额+工分奖励的制度，公开称重的流程，以及一条补充规定——任何人对物资分配有疑问，可随时要求复核，不得压制。\n夜深了。值夜的人轮班，窝棚里渐渐响起鼾声。\n林昭坐在火塘边，没有睡。她在石板上写写画画：粮食短缺的解决方案。除了交换，还能有什么？捕猎？黑石滩动物稀少。捕鱼？最近的水源是苦水洼，没有鱼。种植？已经入冬，来不及……\n或许，可以试试室内栽培？用煤火保持温度，种植生长周期短的芽菜？或者培养一些可食用的菌类？\n她需要试验，需要时间。\n而时间，正在一天天减少。\n远处传来轻微的响动。林昭警觉地抬头，握紧短刀。但响动很快消失，可能是风声，也可能是小动物。\n她重新低头，在石板上画出一个简易的“暖棚”结构：半埋入土，斜面朝南，用陶片透光，内部用煤火维持温度……\n一步一步来。\n先解决内部的问题，再应对外部的威胁。\n至少今晚，团队暂时恢复了平静。\n但裂痕已经出现，需要用时间和行动去修补。\n林昭添了块煤，火光跳动，映亮石壁上新刻的规章。\n规矩，公平，透明。\n这是她在黑石滩建立的，脆弱的秩序。\n她要守护它。\n直到这座城，真的建成。\n\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