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巨响,不是雷声,不是地震,而是某种更原始、更暴烈的力量从地底迸发。
十五罐火雷同时引爆的威力,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中心广场的青砖地面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掀起,碎裂的砖块、泥土、木屑冲天而起,形成一个高达数丈的蘑菇状烟云。冲击波以爆炸点为中心向外扩散,广场周围的房屋窗户瞬间全部碎裂,屋顶的瓦片雨点般掉落。
距离最近的胡骑连人带马被撕成碎片。稍远一些的,被冲击波掀飞,摔出十几丈远,落地时骨头尽碎。最外围的也被震得耳鼻出血,内脏受损。
拓跋烈在爆炸发生的瞬间,做出了一个本能的反应——他猛地一勒缰绳,那匹乌黑神骏人立而起,用身体挡住了主人。下一刻,战马被爆炸的气浪掀翻,重重压在拓跋烈身上。马匹当场毙命,拓跋烈被压在下面,左腿传来清脆的骨折声,剧痛让他几乎昏厥。
但他活下来了。
整个广场变成了人间地狱。三十名亲卫,活下来的不到十个,而且个个带伤。没有受伤的马匹受惊后四处狂奔,冲撞着伤员和障碍物。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血腥味、烧焦的皮肉味,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林昭在巷道口勒住马,回头望去。即使早有心理准备,眼前的景象还是让她胃部翻涌。这就是她一手策划的杀戮场,这就是为了生存必须付出的代价。
“杀!”她没有时间感伤,拔剑指向广场,“胡人已乱,全军反击!”
埋伏在广场四周的昭城军民冲了出来。陈伯在东侧,石勇在西侧,王铁锤和吴青山带着工匠从南北两侧包抄。这一百多人,虽然个个带伤,虽然疲惫不堪,但眼中燃烧着决死的火焰。
最后的战斗开始了。
但这一次,形势彻底逆转。
胡骑失去了指挥,失去了阵型,失去了战马,甚至失去了战斗的意志。他们刚刚从地狱般的爆炸中幸存,还没回过神来,就发现四面八方都是敌人。
一个胡骑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刚找到自己的马刀,就被陈伯一刀砍倒。另一个胡骑试图爬上马背逃跑,被石勇掷出的战斧劈中后背,摔落马下。
这是一场屠杀。
但胡人的凶悍在这一刻再次展现。即使身处绝境,他们也没有投降,而是背靠背结成小圈,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为了苍狼部的荣耀!”一个满脸是血的胡骑嘶声喊道,手中弯刀挥舞,竟然一连砍倒两个冲上来的民兵。
但大势已去。
林昭骑马在战场外围巡视,目光锁定在广场中央——拓跋烈被压在马尸下,还在挣扎。她策马过去,在十步外勒马,翻身下地,持剑走向他。
拓跋烈看到了她。这个草原悍将的左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脸上全是血污,但眼睛依然凶光四射。他费力地抽出压在身下的长刀,刀尖指向林昭:“女人……好手段……是我小看你了……”
林昭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举起剑。剑身上沾满了血,有胡人的,也有昭城人的。
“但你杀不了我。”拓跋烈咧嘴笑了,露出沾血的牙齿,“我的部族会为我报仇……他们会踏平这里,杀光每一个人……”
“那你也看不到了。”林昭的声音冰冷。
就在她准备上前了结这个祸首时,异变陡生。
昭城的西门外,突然响起了整齐的战鼓声。
“咚——咚——咚——”
鼓声沉浑有力,节奏分明,绝不是胡人的风格。紧接着,一面大旗从西门外的土坡后升起——玄色旗面,金色镶边,中间一个龙飞凤舞的“萧”字。
一队步兵从坡后现身。
不是胡骑那种散乱的冲锋,而是整齐的方阵。前排是刀盾手,巨大的方盾组成一道移动的城墙;中间是长枪手,三米长的铁枪如林竖起;后排是弓弩手,弩机已经上弦。整个方阵约五十人,动作整齐划一,行进间尘土飞扬,杀气腾腾。
方阵前列,一个身穿明光铠的军官骑马而立。正是王校尉。他高举手中令旗,声如洪钟:“奉北境萧将军令,助剿胡匪!降者不杀,抗者格毙!”
这一声吼,让整个战场都安静了一瞬。
还活着的胡骑愣住了,昭城的人们也愣住了。谁也没想到,这个时候会突然出现一支正规军。
拓跋烈眼中闪过一丝希望,随即又变成绝望——那面“萧”字旗他认得,是北境守将萧衍的旗号。萧衍的部队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他彻底完了。
“萧衍……”他喃喃道,忽然疯狂大笑,“哈哈哈哈!萧衍!你也要来分一杯羹吗?!”
林昭的剑停在半空。她看着那支突然出现的部队,看着那面“萧”字旗,大脑飞速运转。萧衍?北境守将?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是敌是友?
但眼下顾不了那么多。她当机立断,对身边的民兵喊道:“让开道路!让官军进来!”
民兵们迟疑地让开。王校尉率领的方阵踏着整齐的步伐进入昭城,穿过街道,来到中心广场。他们所过之处,胡骑残余纷纷后退——不是怕死,而是被那种正规军的气势所慑。
“放下武器!”王校尉再次喝道,“违令者死!”
有几个胡骑还想抵抗,方阵中的弓弩手立即放箭。十几支弩矢精准地射中目标,胡骑应声倒地。剩下的胡骑终于崩溃了,扔掉武器,跪地投降。
整个广场,只剩拓跋烈还在站着——或者说,靠着马尸支撑着身体。
王校尉策马来到林昭面前,上下打量她一番,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阁下便是林昭首领?”
“我是。”林昭还握着剑,警惕地看着他。
王校尉翻身下马,抱拳行礼:“北境军昭武校尉王振,奉萧衍将军之命,前来助剿胡匪。林首领保境安民,令人钦佩。”
他的态度很恭敬,但林昭能感觉到那恭敬背后的审视——那是一种职业军人在评估潜在威胁的眼神。
“多谢王校尉相助。”林昭还礼,但剑没有收回,“只是不知萧将军如何得知胡人袭我昭城?又为何派兵来助?”
王校尉微微一笑:“将军坐镇北境,边境风吹草动,岂能不知?至于为何派兵——胡匪劫掠边民,官军保境安民,天经地义。林首领不必多疑。”
这话滴水不漏,但等于什么都没说。
林昭知道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她转身指向拓跋烈:“此人便是胡匪首领拓跋烈,苍狼部主战派长老。请王校尉处置。”
王校尉看向拓跋烈。拓跋烈也看着他,眼中满是怨毒:“王振!你不过是萧衍的一条狗!有本事与我单挑!”
王校尉面色不变:“败军之将,何足言勇?”他挥挥手,“绑了,押回大营。”
两个士兵上前,用绳索将拓跋烈捆了个结实。拓跋烈挣扎着,断腿的剧痛让他冷汗直流,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处理完胡人,王校尉的目光转向广场上的惨状。饶是他久经战阵,看到那爆炸留下的深坑,看到那些破碎的尸体,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他看向林昭。
“火雷。”林昭没有隐瞒,“不得已而为之。”
王校尉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他转向部下:“清理战场,救治伤员。胡人俘虏集中看管,汉人伤员……”他看向林昭,“林首领,贵处可有医所?”
“有。”林昭说,“但伤员太多,恐怕容纳不下。”
“我军带有军医,可协助救治。”王校尉道,“另外,我军在城外扎营,重伤员可移至营中医治。”
这提议合情合理,但林昭心中警惕更甚。让官军进入昭城,已经冒了风险;再让伤员去官军营中,万一……
“多谢王校尉好意。”她斟酌着措辞,“只是伤员移动不便,可否请贵军军医入城协助?”
王校尉听出了她的顾虑,也不勉强:“也可。李军医!”
一个四十多岁、面白无须的中年人从队列中走出:“在。”
“你带两人,携带药品,协助昭城救治伤员。”
“遵命。”
安排完这些,王校尉再次看向林昭:“林首领,我军需在此驻扎三日,清剿残匪,稳定局势。期间,还望贵处行个方便。”
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清楚:我们要在这里待三天,你们配合。
林昭点头:“应该的。我让人安排营地。”
“不必麻烦。”王校尉说,“我军在城外自扎营寨,不会扰民。只是每日需派人入城取水取柴,还望允准。”
“这是自然。”
两人一问一答,表面客气,实则都在试探对方的底线。王校尉在观察昭城的虚实,林昭在揣测官军的意图。
就在这时,苏蕖带着几个妇女从医疗所方向跑来。看到广场上的惨状,她脸色煞白,但脚步没停,径直跑到林昭面前,上下打量:“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林昭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在颤抖,“医疗所那边怎么样?”
“满员了。”苏蕖眼中含泪,“轻伤员只能在外面躺着……药品不够,绷带也不够……”
王校尉在一旁听着,开口道:“李军医,把咱们带的药品分一半给昭城。”
“校尉,这……”李军医有些犹豫。
“执行命令。”王校尉语气不容置疑,“救人要紧。”
“是!”
苏蕖看向王校尉,眼中是感激,但更多的是警惕。她微微躬身:“多谢军爷。”
“不必客气。”王校尉摆摆手,“林首领,你先去处理善后吧。我军自便。”
林昭知道这是逐客令,也是给她空间。她不再多说,带着苏蕖和陈伯等人离开广场,开始组织人手清理战场、救治伤员、清点损失。
王校尉看着她的背影,对身边的副手低声道:“看到了吗?”
副手点头:“看到了。这女人不简单。火雷……这种东西,连咱们军中都不多见。”
“不止火雷。”王校尉环顾四周,“你看这城墙,虽然简陋,但布局合理;看这房屋,虽然不多,但排列有序;看这些人,虽然都是流民,但令行禁止。三个多月,从无到有……你觉得可能吗?”
副手沉默片刻:“除非……她不是普通人。”
“将军也这么认为。”王校尉从怀中掏出萧衍那封文书,“所以将军要见她。等她处理完这些事,我就把文书给她。”
“她会去见将军吗?”
“不知道。”王校尉望向正在指挥人们搬运尸体的林昭,“但我觉得,她会去的。因为她也想知道,将军到底是什么态度。”
黄昏时分,战场清理完毕。
昭城这一战,战死六十七人,伤一百零三人,其中重伤三十五人。胡人方面,战死二百一十四人,伤五十三人,俘虏四十六人(包括拓跋烈)。萧衍的官军零伤亡。
比例触目惊心。
英魂碑下,又多了六十七个名字。林昭主持了简单的祭奠仪式,但这一次,她没有哭。她的眼泪已经在心里流干了。
仪式结束后,王校尉找到她,递上那封文书。
“林首领,这是萧将军给你的亲笔信。”他说,“将军想见你。时间地点,由你定。”
林昭接过文书。火漆封口完好无损,那个“萧”字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她没有立即拆开,而是问:“王校尉,你能否告诉我,萧将军……到底想干什么?”
王校尉看着她,良久,缓缓道:“将军的心思,我不敢妄测。但我可以告诉你,将军对你是欣赏的,也是警惕的。欣赏你的能力,警惕你的……不可控。”
很坦诚的回答。
林昭点头:“多谢坦言。这封信,我会看。至于见不见将军……容我考虑几日。”
“应该的。”王校尉抱拳,“我军在城外驻扎三日,三日后拔营。若林首领有意,可随我军一同回大营。若无意,我自会回禀将军。”
说完,他转身离开,留下林昭独自站在英魂碑前。
暮色四合,昭城笼罩在血与火的余烬中。城墙破损,房屋倒塌,街道上血迹未干。但还活着的人们已经开始重建——修补城墙,清理废墟,照顾伤员。
林昭拆开文书。信很短,只有三行:
“林昭首领见字:保境安民,功在社稷。然流民聚众,终非长久。若有意归正,可来军中一叙。萧衍手书。”
语气正式,措辞谨慎,但意思很明确:你做得不错,但你的存在不合法。如果想得到合法地位,来见我,我们谈。
她把信折好,放回怀中,望向西方——那是北境军大营的方向。
战争结束了。
但更大的博弈,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