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登上城墙的胡骑是个疤脸大汉,左耳缺了半只,咧嘴时露出黑黄交错的牙齿。他手中的弯刀刚刚砍翻了一个年轻的民兵——那孩子最多十六岁,喉咙被割开,血喷出三尺远,眼睛还睁着,望向灰白的天空。
林昭的剑就是在那时到的。
没有呐喊,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她侧身避开疤脸大汉反手挥来的一刀,剑尖从下往上斜刺,精准地扎进皮甲与护颈之间的缝隙。剑身入肉三寸,碰到骨头,她手腕一拧,剑刃在骨头上刮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疤脸大汉的动作僵住了。他低头看向刺进锁骨的剑,又抬头看向林昭,眼中是难以置信的神情。这个看上去瘦弱的汉人女子,出手竟如此狠辣果决。
林昭拔剑,带出一篷血雾。疤脸大汉踉跄后退,踩到墙垛边缘,整个人向后仰倒,摔下八尺高的城墙。落地声沉闷如破麻袋。
但缺口已经打开。
更多的胡骑正从那个位置向上攀爬。他们不再骑马,而是下马用刀斧劈砍墙体,在土墙上刨出可供攀援的凹坑。草原人常年骑射,臂力惊人,竟然真的像壁虎一样贴在墙上向上爬。
“滚油!”林昭嘶声喊道。
早就准备好的三口大锅被推了上来。锅下炭火正旺,锅里热油翻滚,冒出刺鼻的青烟。四个民兵用粗木杠抬起铁锅,对准墙下攀爬的胡骑倾倒下去。
滚烫的热油如瀑布般泼下。
惨叫声瞬间盖过战场上所有的声音。七八个正在攀爬的胡骑被热油浇了个正着,皮肉在高温下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白烟。他们松手摔下,在地上疯狂打滚,双手撕扯着被烫熟的脸皮和胸膛。
那场景太过骇人,连城墙上的民兵都忍不住转过头去。
但战争没有怜悯。
缺口暂时被堵住了,但其他地方又出现了危机。
左翼,灰隼部的骑兵发现了新的薄弱点——那是一段昨天才紧急加固的城墙,土还未干透,木桩也未完全固定。十几个胡骑下马,用身体撞击墙体。
“砰!砰!砰!”
撞击声沉闷而规律。墙体的土块开始簌簌掉落,一根固定木桩的绳索“啪”地断裂。
“他们要撞塌这段墙!”陈伯在左翼马面上看得真切,“弓手!集中射那些撞墙的!”
箭矢如雨点般射向撞墙的胡骑。三个胡骑中箭倒下,但剩下的毫不退缩,甚至捡起同伴的尸体作为盾牌,继续撞击。
“轰!”
一声巨响,那段三丈长的墙体终于塌了。不是完全倒塌,而是塌出一个一丈宽的缺口。尘土飞扬中,胡骑发出狂喜的嚎叫,挥舞马刀从缺口涌了进来。
“堵住缺口!”陈伯从马面上一跃而下,手中环首刀划过一道寒光,冲在最前面的胡骑被劈开半个脑袋。
但更多的胡骑涌了进来。缺口外,灰隼部的骑兵开始下马,步兵从缺口涌入,与守军展开了最残酷的巷战。
右翼同样危急。黑羊部的骑兵用套马索套住了墙头的一段木栅,十几匹马同时发力,硬生生将那段木栅从墙上扯了下来。墙体出现一个两丈宽的豁口,黑羊部的骑兵纵马直接冲了进来!
“长矛阵!”石勇怒吼着,带领石族青年们排成三列。最前排蹲下,长矛斜指前方;第二排站立,长矛平举;第三排预备。这是林昭根据记忆中的西班牙方阵改良的简易版,专门用来对付骑兵冲锋。
第一匹冲进来的战马撞上了矛尖。铁制矛头刺穿马颈,战马在惯性作用下继续前冲,将持矛的石族青年撞飞,但马也倒下了。骑手摔落在地,立刻被第二排的长矛刺穿。
但骑兵的冲击力太大了。第二匹,第三匹……石族青年的阵列被硬生生冲开。一个石族青年被马刀砍中肩膀,整条胳膊几乎被斩断,但他用剩下的手抱住胡骑的腿,两人一起摔倒,被后面的马蹄践踏成肉泥。
城破了。
三个方向同时被突破,战斗从城墙攻防战变成了城内巷战。
林昭在正面城墙上看到这一切,心如刀绞,但头脑却异常清醒。这是预料中最坏的情况,也是准备了预案的情况。
“传令!”她对身边的传令兵喊道,“执行‘断巷’计划!所有非战斗人员撤入内圈!战斗人员按预定区域节节抵抗!”
钟声响起,不是瞭望塔的大钟,而是城内各处预设的小钟。钟声传递着撤退和重组的信号。
民兵们开始后撤,但不是溃退,而是有序地向内圈收缩。他们边打边退,利用事先布置好的街垒、障碍物、陷阱,一点点消耗胡骑的兵力。
胡骑进城后,最初的狂喜很快变成了困惑和恼怒。
他们想象中的场景是:城墙一破,流民四散奔逃,他们可以肆意砍杀抢掠。但实际情况是:流民们没有逃,而是退到了更里面的街区,利用房屋、工坊、街垒继续抵抗。街道上布满了绊索、陷坑,房顶上不时有冷箭射下。
更要命的是,这些流民对地形了如指掌,而胡骑在狭窄的街道里完全无法发挥骑兵的优势。马匹在巷战中反而成了累赘——目标大,转身困难,容易被陷阱所伤。
拓跋烈是第三个冲进城的。他骑在那匹乌黑神骏上,马刀还在滴血。但进城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太安静了。
除了零星的打斗声,整个昭城像是一座空城。街道上空无一人,房门紧闭,工坊无声。只有血迹和尸体显示这里刚刚经历过战斗。
“他们在哪里?”拓跋烈问身边的亲卫。
亲卫摇头:“不知道。冲进来后,汉人就不见了,像地鼠一样钻进了房子里。”
“搜!”拓跋烈长刀一挥,“一间间房子搜!找到人,全部杀光!找到东西,全部抢走!”
胡骑们分散开来,开始破门搜查。但第一间砖房的门被撞开后,迎接他们的不是财物,而是一锅滚烫的热油——从门梁上倾泻而下。三个胡骑被烫得惨叫倒地。
第二间房子,胡骑小心翼翼推开门,脚下却踩中了翻板,掉进一个深坑,坑底插着削尖的木桩。
第三间房子,胡骑刚进去,房顶就塌了,沉重的梁柱砸下来……
拓跋烈的脸越来越黑。这不是抢劫,这是送死。
“不要分散!”他怒吼,“集中!找到他们的首领!杀了首领,其他人自然会投降!”
但就在这时,钟声再次响起。
这次钟声来自城市中心,短促而密集。随着钟声,那些紧闭的房门突然打开,那些消失的民兵重新出现。但不是从房子里出来,而是从地下——从各个房子的地道出口钻出来,出现在胡骑的后方、侧翼。
巷战进入了最残酷的阶段。
没有整齐的阵型,没有统一的指挥,只有一个个小规模的遭遇战。在狭窄的街巷里,在房屋的拐角处,在工坊的阴影中,民兵和胡骑展开了血腥的肉搏。
一个胡骑刚砍倒一个民兵,身后就挨了一锄头——那是昭城的老农,六十多岁了,锄头挥得却虎虎生风。胡骑转身,马刀砍向老农,旁边又冲出一个半大孩子,用削尖的木棍刺进他的肋下。
另一个胡骑被三个民兵围住。三人没有章法,就是拼命地刺、砍、砸。胡骑砍倒一个,第二个扑上来抱住了他的腰,第三个用石头砸碎了他的头盖骨。
以命换命,以伤换伤。
昭城的人们用最原始、最惨烈的方式,告诉这些草原骑兵: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是用血汗建起来的;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准备用生命来守护。
林昭已经从城墙撤到了内圈。她站在粮仓的屋顶上,这里是整个昭城的制高点,可以俯瞰大部分战场。陈伯、石勇、王铁锤、吴青山都聚集在她身边,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但都还站着。
“伤亡如何?”林昭问,声音沙哑。
“左翼战死二十一人,伤三十四人。”陈伯的左臂在流血,但他只是用布条随便扎了下,“右翼战死十八人,伤二十九人。正面战死十五人,伤二十二人。总共……战死五十四人,伤八十五人。”
五十四人战死。也就是说,每四个能战者,就有一个已经死了。
林昭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没有泪水,只有冰冷的火焰:“胡人呢?”
“粗略估计,战死约一百八十人,伤者不详。”石勇说,“但他们还有一百二十人左右在城内,而且都是最精锐的。”
“一比二。”吴青山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咱们还有一百三十人能战,胡人一百二十。人数上差不多了,但他们的单兵战力比咱们强。”
“那就用命填。”王铁锤握紧了手中的铁锤,锤头上沾着脑浆和血,“我带了二十个徒弟,还能打。”
林昭看着城内四处冒起的黑烟,听着越来越近的喊杀声,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胡人虽然损失惨重,但拓跋烈还在,胡人的士气还没垮。而昭城这边,已经到了极限——伤员太多,疲惫不堪,很多人是靠着意志力在支撑。
“执行‘最后方案’。”她缓缓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把胡人引到中心广场。”林昭指向下方,“那里地方开阔,没有陷阱,没有障碍。拓跋烈一定会去那里,因为他需要开阔地重新集结骑兵。”
“然后呢?”陈伯问。
“然后……”林昭看向王铁锤,“王师傅,你手里还有多少火雷?”
“十罐‘阻敌雷’,五罐‘预警雷’。”
“全部埋到广场地下。不用触发机关,用最快的引线串联,我要它们能同时引爆。”
王铁锤倒吸一口凉气:“那……那咱们的人……”
“咱们的人不进去。”林昭说,“把胡人引进去,然后引爆。这是最后的杀招,也是……最残忍的一招。”
没有人说话。广场引爆,意味着在那个范围内的所有人——无论是胡人还是没来得及撤出的自己人,都会死。
“我去引。”石勇突然说,“我跑得快,熟悉地形。我把拓跋烈引到广场,你们在外面接应。”
“我去!”陈伯也站了出来,“我老了,死了不亏。”
“都别争。”林昭打断他们,“我去。拓跋烈认得我,只有我能把他引过去。而且我是首领,这个责任我来负。”
“不行!”苏蕖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她不知何时爬上了屋顶,脸上全是烟灰,白色的医者袍上沾满了血污,“你是昭城的魂,你死了,昭城就散了!”
“正因我是昭城的魂,我才必须去。”林昭看着苏蕖,眼神温柔而坚定,“苏蕖,还记得咱们在流放路上说的话吗?你说你想建一座医馆,救很多人。我说我想建一座城,让很多人有家。现在医馆有了,城也有了雏形。但如果今天我退缩了,这一切就都没了。”
她握住苏蕖的手:“答应我,如果我没回来,你带着剩下的人,活下去。换个地方,再建一座城。把咱们的规矩传下去,把咱们的精神传下去。”
苏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她没有再说阻止的话,只是重重点头。
林昭转身,对其他人说:“陈伯,你带人在广场东侧埋伏;石勇,你带人在西侧;王师傅,你负责引爆;吴工头,你带人准备接应伤员。苏蕖,医疗所就交给你了。”
她顿了顿,最后说:“如果我成功了,咱们就赢了。如果我失败了……至少咱们试过。”
没有人回答,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
林昭从屋顶下来,走到粮仓后的空地上。那里停着一匹缴获的草原马,她翻身上马,从腰间抽出剑,剑身上还沾着疤脸大汉的血。
“开西门。”她说。
西门是唯一还没被攻破的城门。守门的民兵用尽最后的力气推开沉重的门板,林昭纵马冲出。
她没有冲向胡人最多的地方,而是绕着城墙跑,边跑边喊:“拓跋烈!我是林昭!昭城的首领!你不是要杀我吗?我在这里!”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上格外清晰。几个胡骑发现了她,纵马追来,但她马术精湛,在废墟和障碍间灵活穿梭,始终保持着距离。
很快,消息传到了拓跋烈耳中。
这个苍狼部的悍将正在为巷战的胶着而暴怒,听到林昭出现的消息,眼中凶光一闪:“她敢出来?追!我要亲手砍下她的头,挂在旗杆上!”
拓跋烈率领最后的三十名亲卫,朝着林昭的方向追去。
一场死亡追逐在昭城的街道上展开。
林昭在前,拓跋烈在后。马蹄踏过血泊,踏过尸体,踏过三个月来建设的一切。她故意放慢速度,让拓跋烈能追上,但又保持一段安全距离。
穿过工坊区,穿过居住区,穿过训练场……
最后,她冲进了中心广场。
广场很空旷,很安静。英魂碑立在中央,碑下摆着今天战死者的名牌。阳光照在青砖铺就的地面上,反射着刺眼的光。
林昭在碑前勒马,转身,面对追来的拓跋烈。
拓跋烈也勒住了马。他打量着这个年轻女子,打量着她手中的剑,打量着她眼中那种近乎疯狂的平静。
“你就是林昭?”他问,声音如砂石摩擦。
“是。”林昭回答。
“很好。”拓跋烈举起长刀,“我会让你死得痛快些,作为对你勇气的奖赏。”
他催马向前。
林昭没有动,只是看着他越来越近。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她突然调转马头,向广场西侧冲去。那里有一条狭窄的巷道,仅容一马通过。
拓跋烈没有犹豫,追了上去。他的亲卫们也跟了上来,三十骑冲进广场。
就在最后一骑踏入广场的瞬间——
林昭冲出了巷道,马不停蹄,继续向前。
拓跋烈追出巷道,却发现林昭已经跑远了。他正要再追,忽然觉得不对。
太安静了。
广场上除了他和他的亲卫,空无一人。那些汉人明明刚刚还在这里抵抗,现在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就在这时,他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味道。
是硝石和硫磺的味道。
他脸色大变,嘶声吼道:“撤退!快撤——”
晚了。
王铁锤在广场外的屋顶上,用火折子点燃了引线。引线嘶嘶燃烧,像一条火蛇,迅速钻进地下,钻进那十五罐火雷埋设的位置。
时间凝固了一刹那。
然后,地狱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