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刻,东方的天际刚泛起鱼肚白,瞭望塔上的哨兵就看到了那片移动的阴影。
起初像是地平线上的一抹污迹,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接着污迹开始扩散、蔓延,变成一条蠕动的黑线。最后,黑线分化成一个个跃动的黑点,伴随着沉闷的、越来越清晰的轰鸣——那是三百匹战马同时奔腾的声音,像是远方滚雷贴着地面传来。
“敌袭——!”
凄厉的号角声撕裂了黎明。不是演练时的信号,是真真切切的三长一短,重复不停。昭城从沉睡中惊醒,不是慌乱,而是一种压抑已久的爆发。人们抓起手边的武器,奔向预定的岗位,没有人说话,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
林昭一夜未眠。她就在瞭望塔上,在号角响起的前一刻,她已经看到了那片阴影。此刻她扶着垛墙,手指深深抠进砖缝,眼睛死死盯着北方。
来了。
三百骑兵铺展开来,形成宽约百丈的冲击面。最前面是拓跋烈的苍狼部骑兵,清一色的灰褐色皮甲,马刀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左翼的灰隼部穿着杂色皮袍,右翼的黑羊部则多是黑色装束。三股洪流汇聚在一起,马蹄踏起的尘土在半空形成黄色的烟云。
距离城墙,还有三里。
“弩手上墙!”林昭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一队左翼,二队右翼,三队正面!检查弩机,检查箭矢,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放箭!”
城墙顶上,三十五架弩机同时抬起,弩手们蹲在垛口后,手放在扳机上,眼睛透过望山瞄准越来越近的敌人。他们的手在抖,但没有人退缩。
距离城墙,两里半。
胡骑开始加速。马鞭抽打的脆响隐约可闻,战马的嘶鸣此起彼伏。冲击面的前端逐渐形成箭头状——这是标准的骑兵冲锋阵型,以最强悍的勇士为锋尖,撕裂一切阻挡。
“稳住。”林昭的声音通过传令兵在城墙上回荡,“看准了再射,射马不射人。”
距离城墙,两里。
胡骑的速度已经提到最快,三百匹战马四蹄翻飞,地面开始震颤。城墙上的人们能清晰看到骑手们狰狞的面孔,看到马刀反射的寒光,听到那越来越近、如同死神脚步的马蹄声。
一里半。
进入弩机最大射程。
但林昭没有下令。她在等,等胡骑进入最佳杀伤范围,等他们踏进第一道防线。
一里。
前排胡骑已经能看清城墙上的垛口,能看清那些对准他们的弩机。有骑手发出野性的嚎叫,马刀在空中挥舞,冲锋的速度又快了三分。
八百步。
七百步。
六百步——
最前排的胡骑踏入了陷马坑区域。
那一刻,时间仿佛变慢了。
第一匹马的前蹄踏空,整个马身向前栽倒,马背上的骑手被抛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紧接着是第二匹,第三匹……三道陷马坑像三道无形的墙壁,将冲锋的洪流硬生生截断。前排的马匹倒下,后排的来不及减速,撞上前面的,人仰马翻,惨叫声和马嘶声混成一片。
但胡骑太多了。陷马坑只拦住了最前面的三四十骑,后面的骑兵迅速向两侧分流,绕过陷阱区域,继续冲锋。
“放箭!”
林昭的命令终于下达。
三十五个弩手同时扣动扳机。弓弦震动的嗡嗡声连成一片,三十五支弩矢离弦而出,在空中划出死亡的弧线。第一轮齐射,十五匹马倒下,八个骑手中箭。
弩手们来不及看战果,机械地拉开弩弦,装上新的弩矢,瞄准,射击。训练时的千百次重复在这一刻变成本能。拉弦,装箭,瞄准,发射。拉弦,装箭,瞄准,发射。
箭雨一波接一波洒向冲锋的骑兵。马匹嘶鸣着倒下,骑手惨叫着摔落,但胡骑的冲锋没有停止。这些草原汉子展现出惊人的悍勇,即使身边的同伴不断倒下,即使箭矢从耳边呼啸而过,他们依然伏低身体,紧贴马背,催动战马向前。
五百步。
胡骑冲过了陷马坑区域,进入了拒马和绊索的第二道防线。
拒马桩像狰狞的獠牙立在冲锋路径上。最前面的胡骑试图勒马转向,但速度太快,转向不及,战马直直撞上削尖的木桩。木桩刺穿马腹,战马在惯性作用下向前翻滚,将背上的骑手甩出老远。
后面的骑兵学乖了,开始左右迂回。但就在他们转向的瞬间,离地一尺的绊索发挥了作用。马腿绊上浸过桐油的粗麻绳,高速奔跑的战马瞬间失去平衡,向前栽倒。骑手被甩飞出去,摔在地上,随即被后面来不及躲避的战马践踏。
混乱在胡骑阵型中蔓延。但拓跋烈不愧是久经战阵的老将,他在阵中发出怒吼,手中的长刀指向昭城城墙:“不要停!冲过去!城墙破了,里面的一切都是我们的!”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胡骑们重新集结,不再躲避,而是用马刀劈砍绊索,用身体撞开拒马,用同伴的尸体填平道路。他们付出了惨重代价,但第二道防线也被一点点撕开。
四百步。
胡骑冲过了第二道防线,进入最后的死亡区域——雷区。
林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到最前面的几十骑已经踏入了埋设地雷的区域,马蹄落下,再抬起,再落下……
“轰!”
第一声爆炸在黎明中响起,沉闷如地底巨兽的咆哮。泥土和碎草冲天而起,一匹战马被炸得四分五裂,骑手像破布一样飞出去,落地时已经不成人形。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三十个地雷接连引爆,每一响都带走几匹战马和骑手。爆炸产生的火焰和浓烟笼罩了那片区域,受惊的战马人立而起,不受控制地乱窜,冲乱了自己人的阵型。
胡骑的冲锋终于停滞了。
不是因为他们怕了,而是因为阵型已经完全混乱。前排的战马受惊后撤,撞上后排继续冲锋的,自相践踏造成的伤亡比地雷还多。烟雾中,胡骑们失去了方向,失去了指挥,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原地打转。
“就是现在!”林昭抓住战机,“弩手,自由射击!瞄准烟雾中的影子,放箭!”
箭雨更加密集。没有了整齐的阵型,胡骑变成了一个个孤立的靶子。弩手们甚至不需要仔细瞄准,只要朝烟雾中人影晃动的地方射箭,十有八九能中。
城墙下变成了屠宰场。倒下的战马堆积成小山,受伤的骑手在血泊中挣扎,完好的骑兵在烟雾中乱窜。拓跋烈的怒吼被爆炸声和惨叫声淹没,他的指挥完全失效。
但草原骑兵的悍勇超出了林昭的预料。
混乱只持续了一刻钟。一刻钟后,烟雾渐渐散去,幸存的一百多骑重新集结。他们绕开了雷区,从两侧包抄过来,虽然人数少了近半,但眼中的凶光更盛。
“他们在分兵!”陈伯在左翼马面上大喊,“灰隼部在向左翼移动!”
“黑羊部向右翼!”石勇在右翼呼应。
拓跋烈学乖了。他不再正面强攻,而是将剩余兵力分成三股:自己带领苍狼部残兵继续佯攻正面,灰隼部和黑羊部分别攻击左右两翼,寻找城墙的薄弱点。
“按预定方案!”林昭的声音依然稳定,“左翼二队,右翼二队,坚守阵地!正面三队,节省箭矢,瞄准骑手!”
战斗进入第二阶段。
左右两翼的压力陡然增大。灰隼部和黑羊部的骑兵不再傻傻地冲锋,而是在城墙外百步处游弋,用骑弓向城头抛射箭矢。虽然草原骑弓的威力不如弩机,射程也近,但胜在灵活快速。
第一波箭雨落在城墙上,叮叮当当如冰雹砸地。一个弩手惨叫一声,肩头中箭,倒在垛口后。旁边的同伴连忙把他拖下去,医疗队的妇女冲上来,把人抬下城墙。
“低头!”林昭大喊,“躲在垛口后!等他们靠近再还击!”
胡骑的战术很明确:用骑射压制城墙上的弩手,同时寻找突破点。他们发现了左翼有一段城墙较矮,马面还没有完全完工,防御相对薄弱。
“他们想从那里突破!”陈伯看穿了胡骑的意图,“弓手,集中射击那段城墙前!”
左翼的弩手调转方向,箭矢集中射向那段城墙前的区域。三个试图靠近的胡骑连人带马被射成了刺猬,但更多的胡骑前赴后继。
右翼同样危急。黑羊部的骑兵发现了一段土墙因为连日施工有些松动,他们竟然下马,用马刀和斧头砍劈墙体的木栅。
“滚石!”石勇怒吼。
早就准备好的滚木擂石被推下城墙。碗口粗的圆木、脸盆大的石块顺着城墙滚落,砸向墙根的胡骑。惨叫声中,五六个胡骑被砸成肉泥,但后面的立刻补上。
战斗进入了最残酷的消耗阶段。
城墙下,胡骑的尸体越堆越高;城墙上,伤员被不断抬下。弩机的弓弦开始断裂,箭矢迅速消耗,滚木擂石越来越少。
林昭在正面城墙上看着这一切,心中冷静地计算着:箭矢还剩三千支,滚木擂石还剩三成,弩机坏了八架。胡骑损失了约一百五十人,还剩一百七十左右。比例依然悬殊,但至少拉近了一些。
最关键的是,时间。
从第一声号角到现在,已经过去半个时辰。天色完全亮了,秋日的朝阳爬上山头,将城墙内外照得一片血红——血是真的血,染红了土地,染红了砖石,染红了每一个还站着的人。
拓跋烈终于亲自出手了。
这个苍狼部的悍将,身高八尺,膀大腰圆,脸上横着一道从额角到嘴角的刀疤。他骑着一匹通体乌黑、四蹄踏雪的神骏,手中一把厚背长刀,刀身沾满血污。他没有再让部下送死,而是亲自率领最后的三十名亲卫,向正面城墙发起了决死冲锋。
“杀——!”拓跋烈的吼声如野兽咆哮,“第一个登城者,赏女人十个,盐一百斤!”
重赏之下,三十名亲卫如狼似虎,竟然真的顶着箭雨冲到了城墙下。他们没有云梯,但草原人的骑术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几个胡骑在马背上站起,踩着同伴的肩膀,竟然硬生生跳上了八尺高的城墙!
“长矛手!”林昭拔剑在手,“把他们捅下去!”
早就准备好的长矛手冲了上来。三米长的木杆铁矛从垛口刺出,将刚刚爬上墙头的胡骑捅穿。惨叫声中,尸体摔下城墙,砸在下面的同伴身上。
但有一个胡骑没被刺中。他伏低身体躲过长矛,翻身滚上城墙,手中马刀一挥,砍断了一个长矛手的胳膊。鲜血喷溅,那民兵惨叫着倒下。
缺口打开了。
更多的胡骑试图从这个缺口登城。
林昭冲了过去。她没有穿甲,只着一身粗布衣,但手中的剑快如闪电。那个登上城墙的胡骑刚砍倒第二个民兵,林昭的剑已经到了——不是劈砍,而是直刺,剑尖从皮甲的缝隙刺入,穿透心脏。
胡骑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年轻女子,缓缓倒下。
但缺口已经打开。又有两个胡骑爬了上来。
“保护林姑娘!”陈伯从右翼赶来,手中一把环首刀,刀光闪过,一个胡骑的头颅飞起。
石勇从左翼冲来,石族的战斧劈下,将另一个胡骑连人带甲劈成两半。
正面城墙陷入了混战。登城的胡骑虽然只有五六个,但个个悍勇,城墙上的民兵缺乏近战经验,一时间竟然被压制。
林昭、陈伯、石勇三人背靠背站立,抵挡着胡骑的围攻。刀剑碰撞,火花四溅,每一次格挡都震得手臂发麻。
“不能让他们站稳脚跟!”林昭咬牙,“把他们推下去!”
更多的民兵冲了上来,用长矛,用刀剑,甚至用石头,用牙齿。一个民兵被胡骑砍中腹部,肠子流了出来,但他死死抱住胡骑的腿,两人一起摔下城墙。
惨烈。
太惨烈了。
但没有人后退。因为身后就是家园,就是亲人,就是三个月来用血汗建起的一切。
拓跋烈在城墙下看着这一切,眼中终于露出一丝惊讶。他没想到,这些流民,这些乌合之众,竟然能抵抗到这种程度。
但他的惊讶只持续了一瞬,随即变成更深的暴怒。
“全部压上!”他长刀一指,“太阳升到树梢前,我要站在城墙上!”
最后的胡骑全部投入战斗。正面,左右两翼,同时发起总攻。
昭城的防线,到了最危险的时刻。
而就在这时,东方的天空,朝阳完全跃出山头。
金色的阳光洒满大地,照亮了血色的城墙,照亮了堆积的尸体,照亮了每一张决死的面容。
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