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林昭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渴醒的。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嘴唇干裂出血口。她坐起身,看到火塘里的煤块已经烧成灰白色,只剩零星几点暗红。岩洞里,其他人都还蜷缩在干草铺上,睡梦中皱着眉,显然也睡不安稳。
水。最迫切的问题。
昨天从苦水洼取回的水,她煮沸后只让每人喝了一小口。不是吝啬,是那水根本不能多喝——过高的盐分和杂质,喝多了只会脱水更严重。
林昭轻手轻脚走出岩洞。清晨的黑石滩笼罩在灰蓝色的薄雾里,风比昨天小了些,但依旧刺骨。她朝东边望去,苦水洼的方向。
不行。那里是死路。
她需要另一种思路。
工程师的习惯让她开始回忆水文知识:在干旱地区,地表水匮乏,但地下往往有潜流。岩层结构、植被分布、地形走向,都能提供线索。
她环视四周。断崖是沉积岩,有明显的层理。这种岩层容易形成裂隙,如果有地下水,应该沿着岩层走向在低处渗出。
林昭沿着断崖底部往北走。走了约半里,地面开始出现稀疏的苔藓——在这么干旱的地方,这是明显的水分指示。苔藓沿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裂缝延伸,裂缝尽头,岩壁根部有片深色湿痕。
她蹲下身,用手指触摸。湿润的,但不是流水。
需要工具。
回到岩洞时,陈伯已经醒了,正在给火塘添煤。“姑娘这么早?”
“找水。”林昭言简意赅,“陈伯,找块薄而结实的石板,要能当铲子用的。再找几块能盛水的石头——中间凹陷的那种。”
陈伯没多问,点点头就去找了。
其他人陆续醒来。林昭让苏蕖带着两个丫鬟继续采集可食用植物,让马夫和账房先生去捡更多的煤块和干柴。然后她带着林景,拿着陈伯找来的石板,回到那片湿痕处。
“小景,看着。”她用石板边缘沿着裂缝边缘挖掘。岩层表面风化严重,不算太硬。挖了约一尺深,坑底开始出现渗水——很慢,一滴一滴,但水是清的,没有苦水洼那种浑浊的黄色。
她等了一会儿,让水积到浅浅一层,然后小心地捧起一点尝了尝。
微咸,但比苦水洼好太多了。至少可以饮用。
“成了。”林昭松了口气,“这是裂隙水,应该是从更深处渗上来的。挖深一点,做个蓄水坑,每天能收集几罐。”
她指挥陈伯和林景继续挖坑,自己则走向昨天发现的那些泛白色碎屑堆积处。
这才是今天的主戏——盐。
岩盐矿脉暴露在崖壁下部,白色的矿物像 veins 一样嵌在黑色煤系岩层中。林昭敲下几块,放在掌心观察:晶体粗糙,杂质很多,除了氯化钠,估计还有硫酸钙、氯化镁之类。直接食用会中毒,必须提纯。
提纯需要几个步骤:溶解、过滤、蒸发结晶。
她在脑海里迅速列出所需物品:容器(破陶罐勉强能用)、过滤材料(需要细砂和麻布)、燃料(煤已有)、收集结晶的平面(石板)。
“陈伯,挖完水坑后,带人去收集细砂——要最细的那种,像面粉一样细。再找些相对平整的石板,越大越好。”林昭吩咐,“小景,你去帮苏蕖阿姨,看看有没有能用的麻布——破衣服也行,但要洗干净。”
分工明确,众人开始忙碌。
上午过半时,材料基本齐了:两个破陶罐(其中一个有裂缝,但不漏液体)、一小堆细砂、几块旧衣撕成的布片、三块平整的石板。水坑挖好了,渗水速度虽然慢,但已经积了半罐清水。
林昭让众人在岩洞前围成一圈。
“今天我们要制盐。”她举起一块岩盐矿石,“这石头里有盐,但直接吃会中毒。所以我们要把盐‘洗’出来。”
她开始演示:先把矿石砸成小块,放入陶罐,加水溶解。白色的浑浊液体慢慢变成淡黄色。然后她拿出另一个陶罐,在罐口铺上麻布,再铺一层细砂,做成简易过滤器。
“看好了。”她将溶解后的盐水慢慢倒在过滤层上。
液体透过细砂和麻布,滴落到下方陶罐时,颜色明显变清了——虽然还不是完全透明,但大部分杂质已经被过滤掉。
“这只是第一步。”林昭说,“现在要把水烧干,让盐重新结晶出来。”
她在火塘上架起石板——这是临时搭的简易灶台,石板倾斜放置,下面烧煤。然后把过滤后的盐水倒在烧热的石板上。
嗞啦一声,水汽蒸腾。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石板上的液体迅速减少,边缘开始出现白色的结晶圈。林昭用木片小心地将结晶刮到石板中央,避免烧焦。
这个过程很慢。盐水蒸发需要时间,而煤火的热量有限。但没有人离开,大家都盯着石板,像在看神迹。
午后,第一捧粗盐终于制成了。
灰白色,颗粒粗糙,还带着少许黄色杂质,但毫无疑问是盐。林昭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舌尖——咸,纯正的咸味,没有苦味,没有怪味。
“成了。”她说。
短暂的寂静后,小翠第一个哭出来——这次不是绝望的哭,是如释重负的哭。账房先生跪在地上,对着盐捧磕头。连一向沉稳的陈伯,眼眶都红了。
盐。在流放地,这不仅仅是调味品,是命。能保存食物,能交换物资,能让人有力气活下去的命。
“这点不够。”林昭平静地打破众人的激动,“我们需要更多容器,更大规模的过滤和蒸发装置。陈伯,下午带人再做两个过滤罐。马夫,去找更薄的石板——受热要均匀。苏蕖,继续找能吃的,盐有了,我们得腌些东西储备。”
她小心地将第一捧盐分成两份:一份用干净的麻布包好,藏在岩洞最深处。另一份,大约两小撮的量,她放进一个小皮袋。
“小景,你跟我走一趟。”
“去哪儿?”
“附近有村子,昨天赵四提过。”林昭说,“我们需要粮食,需要工具,需要信息。用盐去换。”
陈伯立刻反对:“太危险了,姑娘。流放犯不得擅自离开划定的区域,而且那些村民未必友善……”
“所以我们只去两个人,带最少的东西。”林昭说,“如果出事,损失最小。如果成功,我们就有活路。”
她顿了顿,看向众人:“我不在的时候,陈伯负责营地。苏蕖辅助。记住三条:第一,火不能灭;第二,任何人不得单独行动;第三,如果赵四的人来了,就说我去探路找水了,别说制盐的事。”
嘱咐完毕,她牵起林景,揣着那袋盐,朝昨天赵四指过的西南方向走去。
黑石滩的荒凉超乎想象。走了约三里,才看到零星几丛耐旱的灌木。地面开始出现人类活动的痕迹:车辙印(很旧了)、马蹄印(新的)、还有……
林昭停下脚步。
路边有堆石头,摆成特殊的形状——三块黑石叠成塔状,最上面一块用某种红色颜料画了个简笔狼头。狼的眼睛是空的,对着他们来的方向。
标记。警告。
“姐姐,这是什么?”林景小声问。
“不知道。”林昭蹲下仔细看。颜料像是赭石混合了动物血液,已经干涸发黑。狼头的画法很粗犷,但特征鲜明:尖耳,长吻,咧开的嘴露出獠牙。
草原部落的图腾?还是土匪的标记?
她把石头复原,拉着林景绕开标记走。心里警铃大作——黑石滩不只是荒凉,还有未知的危险。
又走了两里,终于看到村子的轮廓。
很小,不到十户人家。土坯房低矮破旧,屋顶铺着茅草和干苔。村子外围着一圈简陋的木栅栏,几个孩子穿着打满补丁的衣服在栅栏边玩耍,看到陌生人立刻尖叫着跑回屋里。
林昭在村口停下,高声喊:“过路的,想换点东西!”
等了片刻,一扇木门吱呀打开,走出个五十来岁的老汉。他手里拿着根木叉,警惕地打量他们:“什么人?流放犯?”
“是。”林昭坦然承认,“黑石滩新来的。有水,有盐,想换点粮食和工具。”
“盐?”老汉眼睛眯起来,“流放犯哪来的盐?”
林昭从怀里掏出小皮袋,打开,露出里面的灰白色盐粒。
老汉凑近看了看,又用手指沾了点尝,脸色变了:“真是盐……你们从哪弄的?”
“黑石滩有岩盐矿。”林昭没说提纯过程,“我们找到了,制了一点。想换粟米,还有陶罐——破的也行。”
老汉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点点头:“进来吧。不过先说好,我们村也穷,换不了多少。”
村子比外面看起来更破败。院子里晒着干菜,鸡瘦得能看见骨头,唯一的水井旁排着破旧的木桶。村民从屋里探出头,眼神里有好奇,有警惕,还有一丝麻木的漠然。
老汉自称姓吴,是村里的里正。他让妻子舀了半瓢粟米——陈旧发黄,掺杂着不少沙粒,又拿出两个有裂纹但还能用的陶罐。
“这些,换你袋里一半的盐。”吴里正说。
林昭掂量了一下。粟米大约两三斤,陶罐破但能用。盐大约一两。从重量和价值看,她亏了。但从生存角度看,盐可以再制,粮食是硬通货。
“行。”她倒出一半盐给吴里正,“另外,想打听点事。”
吴里正小心翼翼地把盐收进瓦罐:“你说。”
“黑石滩除了我们流放犯,还有谁在活动?”
“石族人。”吴里正说,“住在西北边山里,偶尔下山换东西。他们……不太喜欢外人,尤其讨厌人挖黑石。”
“黑石?煤?”
“你们挖了?”吴里正脸色一变,“赶紧停手!那是石族人的祖灵之地,挖了要出事的!”
“我们只捡了地上的碎石。”林昭撒了个谎,“没动山体。”
吴里正这才松口气:“那就好。还有……最近北边不太平。苍狼部的人开始南下了,路上那些狼头石堆看见了吧?是他们留的标记,意思是这片地方他们看上了。”
苍狼部。胡骑。
林昭想起流放路上看到的那个被洗劫的村庄。寒意爬上脊背。
“他们会来这里吗?”
“难说。”吴里正叹气,“往年他们只抢大点的村子,我们这种穷地方看不上。但今年草场干旱,牛羊饿死不少,难保他们不会连穷村子也抢。”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姑娘,你们在黑石滩……小心点。苍狼部的人凶残,石族人排外,赵四那帮吏员也不是好东西。流放犯在这里,就是块谁都能啃的肉。”
“多谢提醒。”林昭把剩下的盐和换来的东西收好,“以后我们可能还会来换东西。盐,我们还有。”
吴里正眼睛亮了亮:“只要你有盐,粮食、陶罐、破布、甚至废旧铁器,我们都能换。”
回程路上,林昭走得很慢。脑子里在消化刚才的信息:石族人与煤的关系、苍狼部的威胁、周边村落的生存状态。
“姐姐,我们是不是很危险?”林景问。
“一直都危险。”林昭说,“但知道危险在哪里,比不知道好。”
回到营地时,天已傍晚。
陈伯他们已经又制出了一捧盐,虽然品质不如第一捧,但量更多。苏蕖采集到更多野菜根,还找到几株能止血的草药。马夫捡回一堆废旧铁器——不知从哪捡的断镰刀头、破锄刃,锈迹斑斑但还能用。
林昭把换来的粟米交给苏蕖:“煮粥,今晚大家都吃顿热饭。”
当粟米和野菜根煮成的粥在陶罐里翻滚时,整个营地的气氛都不一样了。热气带着粮食的香味,煤火温暖明亮,盐让粥有了滋味。每个人捧着自己那份时,手都在抖。
这是流放以来,第一顿像样的饭。
饭后,林昭召集众人,分享了从吴里正那里得到的信息。
“所以,我们有三个威胁。”她总结,“第一,赵四为代表的官方压榨。第二,石族人对采煤的反对。第三,苍狼部可能的劫掠。”
岩洞里一片沉默。
“但我们也有关键资源。”林昭继续说,“煤、盐、还有水。只要我们利用好这些,就能在这里站稳脚跟。明天开始,我们要做几件事:第一,扩大制盐规模,用盐换更多物资。第二,建更坚固的住所,不能总住岩洞。第三,想办法和石族人接触——不能硬碰硬,要找到共存的方法。”
她看向每个人:“有问题吗?”
“姑娘。”陈伯开口,“要不要……做点武器?废旧铁器可以打磨,木头可以削尖。万一苍狼部真的来了……”
林昭点头:“可以。但首要任务是生存。武器要做,但不能耽误吃饭和住的问题。”
夜里,轮到林昭值最后一班。
她坐在岩洞口,看着外面被月光照亮的黑石滩。远处,西北方向的山脊在夜色中像巨兽的脊背。那里住着石族人,煤山的守护者。
更远处,北方的草原,苍狼部正在南下。
而她,只有八个人,一点盐,一捧火。
但足够了。
她摸摸怀里的短刀,又摸摸内衬上那个已经模糊的血字。
NaCl。盐。生存的基石。
今天,她捧出了第一捧盐。
明天,她要捧出更多。
直到这片荒凉的黑石滩,变成能让人活得像个人的地方。
远处,又传来狼嚎。
这次更近了。
林昭握紧刀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煤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