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车建成后的第三天,盐窖的账目出了问题。
那天早上,老李像往常一样去盐窖清点出库的盐袋。负责记录的是个叫王三的汉子,三十来岁,是最早跟着林昭来到黑石滩的那批流民之一。王三手脚勤快,识几个字,所以被陈伯安排管理盐窖的出入记录。
“昨天出库二十袋,入库三十袋。”王三把记账的麻布递给老李,“李师傅您核对一下。”
老李接过麻布,戴上他那副用竹片和琉璃自制的“眼镜”——这是周老汉按他描述的做的,虽然简陋,但能让老花眼看清楚字。他一行行仔细核对,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不对。”老李指着其中一条记录,“初七那天下雨,盐窖只开了半天工,产盐十二袋。你这儿记的是十五袋。”
王三脸色微变,但很快镇定下来:“那天……那天我记错了。应该是十二袋,我这就改。”
“不是记错的问题。”老李摘下眼镜,盯着王三,“这半个月的账,我粗略算过,产盐量和出库量对不上。少了至少三十袋盐。”
三十袋盐,按黑石滩现在的盐价,能换回五头牛,或者十石粮食。这不是小数目。
王三的额头冒出汗珠:“李师傅,您再仔细算算?可能……可能是我算错了。”
“我算了三遍。”老李的声音冷下来,“而且不光盐少了。上个月从青石镇换回来的那批熟铁料,账上记着一百斤,但我昨天称了,只有八十五斤。还有前几天入库的那批皮货,少了三张狐皮。”
他每说一句,王三的脸就白一分。最后,王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李师傅,我……我是一时糊涂!家里老母病了,需要钱买药,我就……就偷偷拿了一点……”
“一点?”老李气得浑身发抖,“三十袋盐,十五斤铁料,三张狐皮,这叫一点?王三,咱们黑石滩最重的规矩是什么?私产不可侵犯!你这叫偷!是偷所有人的东西!”
周围的工人听到动静都围了过来。得知事情原委,个个义愤填膺。盐和铁是黑石滩的命根子,偷这些东西,等于在挖所有人的墙角。
“捆起来!”老李下令,“送去见林姑娘和陈伯!”
林昭正在水车旁和石虎调试新连接的水碓,听说盐窖出事,立刻赶回营地中央的空地。那里已经围满了人,王三被麻绳捆着跪在地上,面如死灰。
陈伯、苏蕖、周老汉、石岩等核心人员都到了。老李把账目问题和王三的供述说了一遍。
“他说家里老母病了,需要钱买药。”老李补充道,“但苏蕖姑娘昨天刚给王三娘看过诊,就是普通风寒,咱们药圃的草药完全够用,根本不需要花钱。”
林昭看向苏蕖。苏蕖点头证实:“王三娘确实只是风寒,我开了三服药,都是药圃自产的,没收钱。而且……”她犹豫了一下,“王三昨天还来找我要过人参,说给他娘补身子。我说咱们药圃没有人参,只有些普通的补气草药。他当时脸色就不太好看。”
“他要人参干什么?”林昭问。
“人参金贵,在黑市上能卖高价。”陈伯沉声道,“我看他不是给娘治病,是想拿出去换钱。”
林昭走到王三面前,蹲下身,直视他的眼睛:“王三,你跟我从京城一路逃到这里,路上饿死冻死那么多人,你都熬过来了。到了黑石滩,你有房住,有饭吃,有工做,每月还能领工分换东西。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王三低着头,不说话。
“说实话。”林昭的声音很平静,但有种不容抗拒的力量,“说实话,也许还有转圜的余地。说谎,按《约法》处置——偷盗公产,三倍赔偿,罚苦役三年。如果还有同谋,或者更严重的事,那就不是苦役能抵的了。”
王三的身体开始发抖。良久,他抬起头,脸上全是眼泪:“林姑娘……我……我不是一个人干的。”
人群一阵骚动。
“还有谁?”陈伯厉声问。
“是……是赵四。”王三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赵四派人找过我,说只要我……我定期给他弄点盐和铁,他就给我钱,还答应将来帮我离开黑石滩,去镇上过好日子……”
这话像一颗冷水泼进油锅,炸开了。
“赵四!那个私盐贩子!”
“他想干什么?偷咱们的盐去卖?”
“王三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骂声四起。几个汉子气得要上前打王三,被陈伯喝止。
林昭站起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她早料到赵四不会善罢甘休,但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手段——从内部腐蚀。
“赵四的人怎么联系你的?”她问。
“每……每十天,有人来青石镇外的土地庙,在香炉底下留信。我按信上的要求,把东西埋在指定地点,他们自会取走。”王三颤声道,“上个月开始,已经……已经送了四次了。”
四次。林昭心里一算,差不多就是赵四上次来闹事后不久开始的。看来那次没占到便宜,他就换了策略。
“除了盐和铁,还给了他们什么?”陈伯追问,“咱们黑石滩的内部情况,你说了多少?”
王三哭出声来:“我……我该死……他们问什么,我就说什么……咱们有多少人,有多少武器,砖窑在哪儿,水车在哪儿……我都说了……”
人群爆发出愤怒的吼声。石虎气得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柱上:“王三!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卖所有人的命!”
林昭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钱老四,”她下令,“带几个人,去王三的住处搜查。陈伯,您亲自审问,把每一个细节都问清楚——赵四的人都问过什么,王三都说了什么,还有没有其他内应。”
“明白!”
钱老四带人去了。陈伯把王三带到仓库里单独审问。林昭则让其他人散去,只留下核心人员。
“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周老汉气得胡子都在抖,“王三这是叛徒!按祖宗的规矩,该沉塘!”
“按《约法》,该怎么处置?”石岩更关心制度。
林昭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营地中央那块刻着约法的木板前,手指划过上面的字迹:“偷盗公产者,三倍赔偿,罚苦役三年。勾结外人、泄露机密者,视情节轻重,可追加处罚,直至驱逐或处死。”
她转过身:“王三两样都犯了。而且他泄露的不是普通机密——是黑石滩的防御布局、人员配置、技术位置。这些信息如果落到敌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那……处死?”苏蕖的声音有些颤抖。她是大夫,最看重生命,但她也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
林昭摇头:“不能处死。不是因为他罪不至死,而是因为——我们要让所有人看到,《约法》的执行,不是凭个人好恶,而是按条文来。”
她顿了顿:“王三该不该死?该。但约法里写的是‘可追加处罚,直至驱逐或处死’。这个‘可’字,给了我们裁量空间。我的意见是——不处死,但从严惩处。”
“怎么惩处?”
“第一,三倍赔偿。王三家所有的工分、积蓄、个人物品,全部充公,折价赔偿。不够的部分,罚他苦役十年抵偿。”
十年苦役,等于一辈子都毁了。但比起处死,留了一条命。
“第二,公开审判。”林昭继续说,“就在这营地中央,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的罪行一条条列出来,让他自己认罪。然后宣布处罚决定。”
“第三,”她的声音更冷了,“割耳示众。”
众人都是一惊。割耳是军中处置逃兵叛徒的刑罚,虽不致命,但会留下终身耻辱的印记。
“太重了吧?”苏蕖不忍。
“不重不足以警示后人。”林昭说,“黑石滩现在一百多号人,将来还会更多。如果没有铁一样的纪律,今天出个王三,明天就会出李三张三。我们要让所有人知道,背叛家园的下场是什么。”
她看向陈伯:“陈伯,您觉得呢?”
陈伯沉默良久,缓缓点头:“我同意。乱世用重典。而且……割耳之后,他脸上带着记号,以后想再勾结外人都难了。”
其他人也陆续表态支持。苏蕖最后也点了头,但补充了一句:“割耳我来执行。我是大夫,知道怎么割能减少痛苦,也不容易感染。”
事情就这么定了。
当天下午,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搭起了简易的木台。所有居民都被召集过来,连在药圃忙活的秀娘、在砖窑烧火的工人都来了。人们沉默地站着,气氛凝重。
王三被押上木台。他的手脚都被绑着,但没人押着他跪下——这是林昭的意思:让他站着接受审判,站着承担后果。
陈伯作为审判官,站在台前,手里拿着王三的供词和账目记录。他一条条念出王三的罪行:偷盗公产三十袋盐、十五斤铁料、三张狐皮;勾结外人赵四,泄露黑石滩机密;持续作案四次,毫无悔改之意。
每念一条,台下就响起愤怒的低吼。当念到王三把防御布局、水车位置、砖窑铁匠铺的位置都泄露出去时,有人忍不住骂出声:“王三!你忘了去年冬天谁给你饭吃?忘了你娘病了谁给治的?”
王三低着头,全身都在抖。
念完后,陈伯问:“王三,这些罪行,你认不认?”
王三哽咽着:“我认……我认……”
“好。”陈伯转向众人,“按《黑石滩约法》,偷盗公产,三倍赔偿,罚苦役十年。勾结外人、泄露机密,追加处罚——割耳示众,终身不得担任任何管事职务,不得离开黑石滩。判决即刻执行。有异议的,现在可以提。”
台下鸦雀无声。没有人提出异议。
“行刑。”陈伯下令。
苏蕖走上木台。她手里拿着一个布包,展开,里面是一把锋利的小刀、一瓶烧酒、一包药粉、几卷干净的麻布。
“王三,”她轻声说,“你忍一忍。”
她用烧酒给小刀消毒,又在王三耳边涂了麻醉的药粉——这是她特制的,能减轻痛苦。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手稳稳地落下。
刀光一闪。左耳齐根而断,掉在木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血涌出来,但不多——苏蕖的刀法很准,避开了大血管。
王三闷哼一声,脸色惨白,但没有惨叫。苏蕖迅速用药粉止血,用麻布包扎。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不到半盏茶时间。
“带下去。”陈伯挥手。
两个汉子把几乎虚脱的王三押下木台。地上那只耳朵被捡起来,用木杆挑着,插在营地入口处——这是示众,也是警告。
林昭这才走上木台。她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或愤怒、或恐惧、或迷茫的脸,缓缓开口:
“今天的事,大家都看到了。痛心吗?痛心。但我要说的是——这不是结束,是开始。”
“黑石滩从几十个流民走到今天,靠的是什么?是规矩,是信任,是每个人都知道,我为大家,大家为我。但这根弦,不能松。一松,就会出王三这样的人。”
她指向营地入口那只耳朵:“那不是惩罚,是警钟。它在告诉每一个人——黑石滩的规矩,不是写在木板上的字,是刻在骨头里的铁律。谁碰,谁就要付出代价。”
“从今天起,盐窖、铁匠铺、砖窑、水车坊,所有要害部位,实行双人监督制。进出必须登记,账目必须日清日结。发现可疑,立即上报。隐瞒不报者,与犯事者同罪。”
“另外,”林昭顿了顿,“设立‘监察队’。由陈伯负责,挑选最可靠的人,暗中巡查,防止再出内鬼。监察队直接对我负责,不受其他任何人节制。”
她环视众人:“我知道,这些规矩严,严得让人不舒服。但我要问大家一句——你们是想舒舒服服地活在危险中,还是想严严实实地活在安全里?”
没有人回答。但很多人低下了头,陷入了思考。
“散了吧。”林昭最后说,“该干什么干什么。但要记住今天——记住那只耳朵,记住王三的下场。黑石滩是咱们所有人的家,守护它,是每一个人的责任。”
人群默默散去。木台被拆除,地上的血迹被清洗。但营地入口那只挑在木杆上的耳朵,在风中轻轻晃动,像一个沉默的警告。
林昭回到自己的住处时,天已经黑了。她点起油灯,坐在桌前,却久久没有动作。
陈伯敲门进来,脸色疲惫:“审完了。王三交代了所有细节。赵四要的不只是盐和铁,他想要黑石滩所有的技术——烧砖的配方、炼铁的工艺、水车的设计图。王三已经给了他一部分,但核心的还没弄到。”
“赵四背后还有人吗?”林昭问。
“王三不知道。但他听说,赵四最近经常往北境大营跑。”陈伯压低声音,“林姑娘,我怀疑……赵四可能是替萧衍办事的。”
林昭心头一凛。如果真是萧衍在背后,那事情就复杂了。
“监察队的人选,您有想法吗?”她换了个话题。
“有。”陈伯说,“钱老四算一个,他机灵,人脉广。石岩算一个,他稳重,而且石族的立场中立。还有……”他犹豫了一下,“那个叫秀娘的妇人,苏蕖的徒弟,她心思细,观察力强。”
林昭点头:“可以。但要注意——监察队的存在要保密,他们的任务也要保密。对外,就说他们是‘巡视队’,负责日常安全巡查。”
“明白。”
陈伯离开后,林昭吹灭油灯,躺在草铺上。黑暗中,她能听到营地巡夜的脚步声,比以往更密集,更警惕。
今天这一刀,割在王三耳朵上,也割在所有人心上。痛,但必须割。
内鬼清除了,但隐患还在。赵四不会罢休,萧衍的目光已经投来,乌恩那边的局势不明,拓跋烈的五百骑像悬在头顶的剑。
黑石滩就像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踉踉跄跄,却要面对四面八方的风雨。
但林昭知道,没有退路。只能往前走,把篱笆扎得更紧,把墙垒得更高,把人心聚得更牢。
窗外,月光惨白。营地入口那只耳朵,在夜风中微微摇晃,像在诉说什么,又像在警告什么。
新的规矩立下了。新的斗争,也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