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车带动的鼓风机在第八天下午安装完毕。
那是架设在暗河引水渠末端的一套复杂装置——水车的转动通过木齿轮传递到一根垂直的轴上，轴上安装了八个用牛皮缝制的皮囊。轴转动时，皮囊交替挤压和扩张，通过竹管将空气源源不断送入铁匠铺的炼铁炉。
老李站在炉前，看着那套装置，激动得手都在抖。他这一辈子拉过无数次的风箱，胳膊上的肌肉比常人大腿还粗，脊背也因为常年弯腰鼓风而有些佝偻。现在，水在替他干活。
“试试。”林昭说。
炉火已经点燃，木炭烧得通红。老李示意徒弟拉开风门，水车带动的皮囊开始工作。起初有些不稳，气流忽大忽小，炉火跟着明暗不定。但很快，在齿轮的稳定传动下，气流变得均匀而持续。
炉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升高。原本橘红色的炭火渐渐变成炽白色，热浪扑面而来，站在三丈外都能感觉到皮肤发烫。这是人力鼓风永远达不到的温度。
“成了！”老李的徒弟兴奋地喊道。
林昭却没有笑。她盯着炉火，眉头微皱：“温度够，但要看持续时间。炼一炉铁至少要两个时辰，这套装置能不能稳定工作那么久，还得看。”
第一个考验很快到来——连接皮囊的牛皮接缝在高温和高频振动下开始开裂。尽管老李用了最厚的牛皮，缝线也浸过桐油，但持续不断的挤压还是让接缝处渐渐撕裂。一个时辰后，第一个皮囊破裂，气流开始泄漏。
“停炉！”老李当机立断，“换皮囊！”
更换皮囊花了半个时辰。林昭全程看着，脑子里飞快计算：八个皮囊，每个最多工作两个时辰就要更换，这意味着炼一炉铁至少要换四次皮囊，中间停炉降温，铁水就会凝固。
“得改进。”她对周老汉说，“皮囊结构不行，要换更耐用的材料。或者……不用皮囊，用别的方式鼓风。”
周老汉蹲在水车旁，盯着那套传动装置，忽然说：“也许……可以不用皮囊。你们看——”
他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起来：“水车带动这个轴转动，轴的转动是圆周运动。如果我们在这根轴上装几个叶片，像扇子一样，转动的时候不就能扇风吗？把叶片装在密封的木箱里，一头进风，一头出风，风量可能比皮囊还大。”
林昭眼睛一亮：“离心式鼓风机！”
“什么机？”
“就是你说的那种。”林昭接过树枝，在周老汉的图上补充细节，“木箱要做成蜗壳形状，这样气流能顺着壳壁旋转增压。叶片的角度要调好，既要扇风量大，又不能阻力太大把水车卡住。”
周老汉听懂了原理，立刻带着木工队开始制作。这次用的全是硬木，榫卯结构做得极其精细，接缝处涂上熬制的鱼胶——这是周老汉的秘方，干了之后比牛皮还韧，而且防水。
与此同时，炼铁的准备也在紧张进行。
铁矿石是从石岩发现的矿点运来的，是那种含铁量不高的褐铁矿，表面呈黄褐色，夹杂着大量沙石和泥土。石虎带着石族的人已经筛选了一遍，砸掉明显的废石，但杂质依然很多。
“这种矿，十斤能炼出一斤铁就不错了。”老李看着那些矿石直摇头，“而且杂质多，炼出来的铁脆，打不了好兵器。”
“但咱们只有这个。”林昭实事求是，“先炼出来再说，质量可以慢慢改进。”
第一炉铁在皮囊鼓风机修复后的第二天开炼。
炉子是新建的坚炉——用青砖砌成，内壁抹上厚厚的耐火泥，高八尺，直径三尺，像个巨大的陶罐。炉底铺上木炭，然后是铁矿石和木炭层层交替，最上面再盖一层木炭。
点火，鼓风。改良后的离心式鼓风机果然比皮囊好用——气流稳定，风量大，而且没有易损的皮囊需要频繁更换。炉温迅速升高，炉口冒出青白色的火焰，那是铁开始熔化的征兆。
人们围在安全距离外观看，连在药圃忙活的苏蕖都来了。小丫被张婶抱着，好奇地看着那个喷吐火焰的巨炉。
两个时辰后，老李用长铁钎探入炉膛，抽出来时，钎头沾着黏稠的、暗红色的半熔物——铁已经熔化，但还没完全分离出来。
“再加炭！加大风量！”老李喊道。
鼓风机全力运转，水车发出沉重的吱呀声。炉温继续升高，炉壁开始泛红，热浪让人无法靠近到三丈之内。
又过了半个时辰，老李再次探查。这次，铁钎上带出了亮红色的铁水——虽然不多，但确实是液态的铁。
“出铁！”他下令。
徒弟们用长柄铁勺从炉底的出铁口接取铁水。第一勺铁水流进预先准备好的沙模时，发出嗤嗤的响声，白烟升腾，铁水迅速凝固成一块暗红色的铁疙瘩。
“成了！”人群中爆发出欢呼。
但老李和林昭的脸色却不太好看。他们走过去看那些铁块——表面粗糙多孔，像海绵一样，轻轻一敲就掉下碎渣。
“海绵铁。”老林昭叹了口气，“温度不够，杂质没排干净，铁和渣混在一起了。”
老李拿起一块海绵铁，用力一掰，铁块应声而断，断面满是气孔和黑色杂质。“这铁……打不了东西。太脆，一锻就碎。”
第一炉铁，失败了。
当天晚上，铁匠铺里灯火通明。失败的海绵铁块摆在桌上，像一具具无声的尸体。老李、周老汉、林昭，还有几个老工匠围坐在一起，分析原因。
“温度还是不够。”老李先说，“虽然比人力鼓风强，但离完全熔化铁矿还差一点。铁水太稠，杂质沉不下去。”
“矿石质量太差。”一个老工匠补充，“杂质太多，炼一炉铁，一半都是废渣。这些废渣混在铁水里，铁质就不纯。”
周老汉关心的是鼓风机：“水车带动的力道已经最大了，再加大，齿轮和轴都承受不住。除非……再建一套水车，两套鼓风机一起工作。”
“那来不及。”林昭摇头，“一个月时间，建新水车至少半个月。而且就算温度上去了，矿石杂质的问题不解决，炼出来的铁还是不行。”
沉默。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每个人脸上投下焦虑的阴影。
外面传来民兵训练的口号声——石虎正在组织夜训。那些年轻汉子喊着号子，脚步声整齐划一。他们每一声呐喊，都在提醒屋里的人：时间不多了。
“也许……”林昭忽然开口，“我们可以换个思路。不追求一次炼出好铁，而是分步来。”
“怎么分步？”
“第一步，先把矿石预处理。”林昭指着那些褐铁矿，“这种矿含铁量低，但如果我们先把它烧一遍——不是炼铁，是焙烧。高温下，矿石里的硫、磷这些杂质会挥发掉一部分。烧过的矿石再破碎、筛选，含铁量就能提高。”
老李眼睛一亮：“这个法子……我在老家的铁匠铺见过！他们管这叫‘煅矿’！”
“第二步，”林昭继续说，“改进鼓风。周伯说的对，一套鼓风机不够，就再加一套。但不是建新水车，而是在现有的传动轴上，再加一套叶片和蜗壳。两套鼓风机并联，风量加倍。”
周老汉立刻计算可行性：“轴是够粗，承重没问题。加装第二套鼓风机……给我三天时间！”
“第三步，调整炉料配比。”林昭看向老李，“您说过，炼铁要加石灰石做熔剂，帮助杂质熔化分离。咱们之前加的石灰石量可能不够，或者质量不好。石岩大哥，山里能找到更好的石灰石吗？”
石岩点头：“有。我们石族建寨子时用过一种白石头，烧了以后遇水就发热崩解，应该是上好的石灰石。明天我就带人去采。”
“好。”林昭站起身，眼中重新燃起希望，“那我们就分头行动：石岩大哥负责采石灰石，周伯改进鼓风机，李师傅带人煅烧矿石。三天后，开第二炉！”
众人散去后，林昭独自留在铁匠铺。她拿起一块海绵铁，仔细端详那些气孔和杂质。失败是苦涩的，但也是宝贵的——至少他们知道了问题在哪，知道了改进的方向。
外面，月光清冷。水车在夜色中静静转动，哗哗的水声像大地的脉搏。砖窑的火光、医棚的灯火、巡逻民兵的火把，在黑石滩的夜晚连成一片倔强的光带。
林昭走出铁匠铺，看见苏蕖从药圃方向走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林姐姐，喝点汤吧。你晚饭都没吃。”
林昭接过汤碗，是野菜和杂粮熬的，热气腾腾。她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
“秀娘怎么样？”她问。秀娘这几天跟着苏蕖没日没夜地制药，累得瘦了一圈。
“累，但干劲足。”苏蕖说，“她说，多制一份药，就可能多救一条命。”
林昭点点头，把汤喝完。她把碗还给苏蕖，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北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瞭望塔上哨兵吹响了警号——不是敌袭，是紧急信号。
林昭和苏蕖对视一眼，同时向营地入口跑去。
来的是石岩派出去采石灰石的小队。但他们没带回石灰石，而是带回来一个人——一个满身是血、奄奄一息的胡人。
“在鹰嘴岩附近发现的。”带队的石族青年气喘吁吁地说，“他趴在一匹死马旁边，周围有打斗的痕迹。我们本来不想管，但看到他腰上有乌恩首领卫队的铜牌……”
林昭蹲下身检查。这是个年轻胡人，左臂齐肩而断，伤口用破布草草包扎，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身子。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皮袋，即使昏迷也没松手。
苏蕖立刻开始急救。清创、止血、灌麻沸散。处理断臂伤口时，那胡人痛醒过来，睁眼看见林昭，嘴唇动了动。
“乌恩……”他吐出两个字，然后举起完好的右臂，把那个皮袋递向林昭。
皮袋里是一封血书，还有一块染血的铜牌——上面刻着苍狼部的狼头图腾，背面是乌恩的私印。
林昭展开血书。字迹比上一封更潦草，只有短短几行：
“拓跋烈提前行动。十日后，联军四百骑先发，目标黑石滩。我尽力拖延，但可能只能拖三五日。速备。”
落款是乌恩，日期是三天前。
林昭的手微微一颤。十日后……不，信在路上走了三天，现在只剩七天了。
不是一个月，是七天。
“把他抬到医棚。”她站起身，声音冷静得可怕，“通知所有人——战略会议，立刻召开。”
夜风骤起，吹得营地里的火把猎猎作响。水车还在转动，铁匠铺的炉火尚未熄灭，但空气里已经弥漫开血腥和硝烟的味道。
时间，突然变得无比紧迫。
铁的希望还在挫折中挣扎，而死亡的阴影，已经提前笼罩了这片土地。
林昭望向北方，那里，四百把刀，正在磨砺。
七天。只有七天。
她握紧了手中的血书，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那就来吧。让暴风雨来得更早些。
黑石滩，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