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森在第二天清晨短暂地苏醒了一次。
他睁开眼睛时,医棚里只有秀娘在守夜。这个苍狼部汉子先是茫然地看着陌生的屋顶,然后猛地挣扎着要坐起来——牵动了背上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别动!”秀娘赶紧按住他,“你伤得很重,不能乱动。”
哈森盯着秀娘看了几秒,似乎认出了这是黑石滩的人。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声音:“水……”
秀娘小心地用木勺喂他喝了几口温水。哈森缓过气来,第一句话就是:“巴图……巴图呢?”
秀娘眼神一黯:“和你一起来的那个人……他死了。”
哈森闭上眼,脸上肌肉抽搐着,像在承受巨大的痛苦。良久,他重新睁开眼睛,声音嘶哑:“林昭首领……我要见林昭首领……乌恩首领有口信……”
秀娘立刻让守在门外的民兵去通报。
林昭赶到医棚时,哈森的脸色更加苍白,但眼神异常清明。看到林昭,他挣扎着想行礼,被林昭制止了。
“躺着说话。”林昭在草垫边坐下,“乌恩首领怎么样了?”
“我离开时……他还活着。”哈森每说几个字就要喘口气,“但拓跋烈的人……已经把首领的帐篷围了。说是‘保护’,实则是软禁……部落大会后,支持乌恩首领的四个头人……死了两个,逃了两个……”
他断断续续地讲述着苍狼部内部的血腥清洗。
那批盐砖运回去后,乌恩在部落大会上当众分发。那些拿到盐砖的牧民感激涕零——有了盐,他们的牛羊就能熬过春乏,一家老小就有活下去的希望。
但这也彻底激怒了拓跋烈。他在大会上公开指责乌恩“用汉人的小恩小惠收买人心,忘了草原狼的骄傲”。两派人马当场拔刀对峙,差点爆发内斗。
“后来……拓跋烈提出一个‘折中方案’。”哈森喘着粗气,“他说,既然乌恩首领说贸易比抢劫好,那就让汉人证明——让黑石滩在一个月内,提供足够整个苍狼部吃三个月的粮食。如果做不到,就证明贸易是空话,乌恩首领应该退位,由他带领部落去抢。”
“足够五百人吃三个月的粮食?”林昭皱眉,“这根本不可能。”
“拓跋烈知道不可能……他就是故意设下不可能完成的条件。”哈森眼里闪过悲愤,“乌恩首领当场拒绝,说这是无理要求。拓跋烈就说乌恩‘心里向着汉人,不配做草原的头狼’……那天晚上,支持乌恩的两个头人就被发现死在自己的帐篷里,伤口做成了自杀的样子……”
接下来的几天,拓跋烈加紧串联。他派亲信去了黑山部和白鹿部,承诺打下黑石滩后,战利品三家平分。这两个部落本来就在饥饿边缘,一听有粮食、盐、铁器可抢,立刻答应出兵。
“集结地点……在白水河北岸的鹰嘴岩。”哈森努力回忆,“约定时间……是秋分之后,马匹最肥壮的时候……大概……还有一个月。”
一个月。林昭心里计算着时间。现在是八月中旬,秋分在九月中下旬,确实还有一个多月。
“乌恩首领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们……我们在拓跋烈身边有眼线。”哈森的声音越来越弱,“但那个眼线……送出这个消息后……也被发现了……乌恩首领知道事情已无法挽回,才让我和巴图送血书……我们刚离开营地不到十里,就遇到伏击……巴图为掩护我……”
他说不下去了,闭上眼睛,眼角渗出浑浊的泪水。
林昭沉默片刻,轻轻拍了拍哈森的肩膀:“你好好养伤。黑石滩会记住乌恩首领的情谊,也会记住巴图的牺牲。”
离开医棚,林昭立刻召集核心人员开会。这次不只是陈伯、苏蕖、石岩,还加上了周老汉、老李、钱老四,以及石族在营地的代表石虎。
会议地点选在新落成的医棚——这里宽敞,隔音,而且离药圃近,苏蕖可以随时照看哈森。
人到齐后,林昭先让陈伯通报了哈森带来的最新情报。听到“一个月后,五百骑兵”时,所有人的脸色都凝重起来。
“先说好消息。”林昭打破沉默,“我们有一个月时间准备,而不是措手不及。而且知道敌人的集结地点和大致时间,这很关键。”
“坏消息是,”陈伯接口,“五百骑兵,咱们现有的防御力量,守不住。就算把石族能参战的人都算上,咱们能凑出一百人就不错了。五倍的兵力差距,而且对方是骑兵,机动性强,冲击力大。”
石虎年轻气盛,忍不住道:“五倍怎么了?咱们有土墙,有壕沟,有火雷!上次三十骑不也被打跑了吗?”
“上次是夜袭,敌情不明,咱们占了突然性的便宜。”石岩按住儿子的肩膀,冷静分析,“这次不一样。拓跋烈既然要‘立威’,一定会做足准备。他肯定知道咱们有火雷,有防御工事。五百骑兵如果分成几队,从不同方向同时进攻,咱们这点人根本守不过来。”
周老汉摸着胡子:“墙还得加高。现在才一丈高,骑兵冲锋时,马一跃就能上来。至少要加到一丈五,墙上还要加女墙,让守军有掩体。”
“光加高不够。”老李说,“要在墙外多挖几道壕沟,沟里埋尖桩。骑兵最怕陷马坑,马腿一折,骑兵就废了。”
苏蕖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药材储备不够。如果真打起来,伤员不会少。金疮药、止血散、麻沸散,现在库存只够治二十个重伤员。而且……咱们只有一个医棚,两个大夫,真打起来肯定忙不过来。”
钱老四负责情报,他提出:“得派人去周边村落报信。拓跋烈五百骑南下,不可能只打咱们一家。如果那些村落有准备,至少能拖延他们的速度,给咱们争取时间。”
林昭静静听着,等大家都说完了,才开口:“大家说的都对。现在我们要做的,是三件事。”
她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加速战备。这是最紧急的,分几个方面:防御工事加固、武器生产、民兵训练、药品储备、粮食囤积。周伯负责工事,李师傅负责武器,苏蕖负责药品,陈伯统筹全局。时间只有一个月,要日夜赶工。”
“第二,尝试与乌恩建立更紧密的临时同盟。”林昭继续说,“他现在被软禁,但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我们要派人秘密接触他,看他需要什么样的支持——是物资?是武器?还是咱们直接出兵帮他清除拓跋烈?”
石岩摇头:“直接出兵不现实。咱们自顾不暇,哪有余力帮别人?而且草原是胡人的地盘,咱们的人进去,等于送死。”
“那就提供物资和武器。”林昭说,“乌恩如果能在内部发动反击,哪怕只是拖住拓跋烈一部分兵力,咱们的压力就小很多。”
“怎么送进去?”陈伯问,“哈森和巴图拼死才把信送出来,说明拓跋烈已经封锁了乌恩的对外联系。”
林昭看向石岩:“石岩大哥,你们石族常年在山里活动,有没有隐秘的小路,能绕过苍狼部的主营地,直接到乌恩被软禁的地方?”
石岩皱眉思索:“路是有……但极其难走,要翻两座山,过一条峡谷。而且就算到了,怎么接近乌恩的帐篷?拓跋烈肯定派人严加看守。”
“只要能靠近到一定距离,就有办法。”林昭说,“咱们可以派人带信鸽去。到了附近,把信绑在鸽子上放飞。乌恩的帐篷周围一定有他的亲信,看到信鸽,应该知道怎么做。”
“信鸽?”众人都愣住了。黑石滩哪有这种东西?
“青石镇可能有。”钱老四忽然想起,“上次去交易,我看到刘掌柜的杂货铺后院养了几笼鸽子,说是从南边带来的信鸽,能送信。咱们可以买,或者换。”
“那就买。”林昭拍板,“钱老四,你明天就去青石镇,不惜代价弄几只信鸽回来。记住,要最好的,飞行距离最远的。”
“第三,”林昭竖起第三根手指,“派人秘密接触其他可能受袭的汉人定居点。这件事要谨慎——不能大张旗鼓,否则会打草惊蛇。石岩大哥,你对这一带最熟,哪些村子有可能成为目标?”
石岩想了想:“往南三十里,有个叫李家屯的村子,大概五六十户人,靠着河边,土地肥沃,是这一带最富庶的村子。再往南五十里,是王家庄,人更多,还有个小土堡。这两个地方,拓跋烈一定会去抢。”
“那就去这两个地方。”林昭说,“但要秘密去,只找村长或者族老,告诉他们实情。如果他们愿意联合,咱们可以共享情报,甚至协同防御。如果不愿意,至少让他们提前准备,减少伤亡。”
陈伯补充:“还要提醒他们注意水源。胡人骑兵长途奔袭,最需要水。如果他们能在水源下毒,或者污染水源,也能拖延时间。”
“毒不行。”苏蕖立刻反对,“那会害死无辜的牲畜,甚至误伤人。咱们可以教他们在水源附近设伏,或者挖断取水的路。”
会议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每项任务都被细化,分配到具体的人。防御工事的图纸当场画出来——土墙加高到一丈五,墙上每隔十丈建一个突出墙体的马面,用于侧射。墙外挖三道壕沟,第一道宽而浅,第二道窄而深,第三道里面埋尖桩。壕沟之间用暗道相连,方便守军机动。
武器方面,箭矢至少要储备三千支,长矛要增加到一百杆。火雷要改进——陶罐换成薄铁皮,增加破片杀伤力。火药存量告急,但老李说可以从青石镇买硝石和硫磺,木炭可以自己烧。
药材是最头疼的。苏蕖列了一张长长的清单:金疮药、止血散、麻沸散、接骨膏、消炎草药……很多药材药圃里还没长成,需要进山采,或者去镇上买。
“钱不够。”钱老四摊手,“上次交易剩的银子,买完信鸽就剩不了多少了。”
“用盐换。”林昭果断道,“咱们现在最不缺的就是盐。带五十袋盐去青石镇,全部换成药材和铁料。告诉刘掌柜,有多少要多少,价钱好商量。”
“那咱们自己的盐……”
“勒紧裤腰带。”林昭说,“命比盐重要。”
最后讨论的是民兵训练。黑石滩的民兵虽然打过仗,但都是防御战,没经历过大规模野战。而这次要面对的是五百骑兵的冲锋,心理压力完全不同。
“要练胆子。”陈伯说,“找些废马,让骑兵模拟冲锋,让守军适应那种地动山摇的感觉。还要练配合——弓手、矛手、火雷手,要协同作战。最关键的是令行禁止,听到号令,该放箭放箭,该投雷投雷,不能乱。”
石虎主动请缨:“我来带队训练!我们石族打猎时,经常要配合围捕大型野兽,有经验。”
“可以。”林昭同意,“但训练要分批次,不能影响赶工。白天一半人干活,一半人训练,晚上轮换。”
所有事项都安排妥当后,林昭站起身,环视众人:“这次危机,是黑石滩建立以来最大的考验。但也是机会——如果我们能挺过去,从此在这片土地上,就没有人敢小看我们。”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坚定:“我要大家记住一点——我们不是在为某一个人打仗,是在为我们共同建立的家园打仗。为每一块亲手烧制的砖,为每一垄亲手开垦的田,为每一栋能遮风挡雨的房子,为每一个能安心长大的孩子。”
“所以,这一仗,必须赢。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要让拓跋烈,让赵四,让所有想看我们笑话的人知道——黑石滩,不是他们能轻易啃下的骨头!”
众人眼中燃起火焰。就连最稳重的周老汉,也握紧了拳头。
“散会。”林昭说,“各自去准备。明天开始,黑石滩进入战时状态。一个月后,我们要让那五百骑兵,有来无回!”
人们陆续离开医棚。林昭最后一个走,她站在门口,看着夜色中忙碌起来的营地。
砖窑的火光彻夜不熄,铁匠铺的锤声叮当作响,水车坊里传来碾磨谷物的声音——那是为战备储备干粮。瞭望塔上,哨兵的身影笔直如松。
远处,药圃的方向,苏蕖和秀娘还在挑灯分拣药材。仓库那边,陈伯和钱老四正在清点物资。营地里,民兵已经开始集结,石虎在讲解训练计划。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每个人都在为同一个目标努力。
这就是集体决策的力量——不是一个人的智慧,是一群人的共识。不是一个人的勇气,是一群人的决心。
林昭深吸一口气,夜风带来初秋的凉意,也带来一种破釜沉舟的豪气。
一个月。只有一个月。
但她相信,只要黑石滩上下齐心,这一个月,能创造出奇迹。
她转身,走向铁匠铺——那里最缺人手,她要亲自去帮忙打铁。
这一夜,黑石滩无眠。但灯火通明,像黑暗中最倔强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