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朝会接近尾声之时。
慕容羽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手持笏板的李御史。
李御史四十岁上下，身形笔挺，气势凛锐，以敢于直谏闻名。
此时他立刻会意，向右踏出一步出列道：“启禀陛下，微臣有本启奏。”
燕帝示意他继续。
“臣弹劾翰林院掌院叶启德，滥用私刑，修身不严，是非不分，齐家无方，教子无能，实在难当掌院重任。”
此言一出，大殿中众人无不大吃一惊。
叶启德也微微一怔。
他自认在官场行事一向光明磊落，又能以身作则，从不树敌，极少受到御史的弹劾，今日为何御史言辞如此严厉地弹劾他？
燕帝也疑惑道：“李卿何出此言？”
“陛下，翰林院乃国朝养才储望之所，干系国之教化，掌院理当为天下读书人之表率，士林之楷模。而叶启德却偏听偏信，昏聩不堪，毫无礼义廉耻。正所谓教化不立而万民不正，四维不张，国乃灭亡。陛下不可不察！”
众人闻言又是一惊，不知道叶掌院这是怎么得罪御史了，好像他是个祸国殃民的大奸臣一样，听这话意思是他这个掌院再当下去，大燕顷刻间便要亡国了。
李御史道：“敢问叶掌院，端午宫宴上皇上钦定叶二小姐为魁首，太后也已金口玉言，判定叶二小姐并未抄袭，为何二小姐回家后却遭到你的家法处置？”
叶启德这时候也忍不住出来为自己辩解：“这是我的家事，我行的是家法，就算是御史也无权干涉吧？”
李御史朗声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是叶家的小家长，陛下却是天下的大家长，你在小家胡作非为，难道陛下身为大家长就不能出来主持公道了吗？莫非你叶家不是王土，或者你叶掌院不是王臣？”
“你！”叶启德不禁面色发白。
他感觉冤枉极了，只不过在家里教训了一下不听话的女儿，先是被戴婉琴拿天子剑威胁，又被御史扣这么大一顶帽子，这到底是什么世道？
大殿中众臣也纷纷点头，尤其是陆熹。
“是啊，俗话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不知叶掌院行的是什么家法，女儿得了皇家赏赐不给予奖励就罢了，竟然回家还要受罚，真是闻所未闻。”
大殿内其他大臣纷纷附和。
“叶家的家法还真是够奇特的，朝廷清流竟然如此治家？”
“叶二小姐刚被皇上、皇太后赏赐回家就受罚，这不是在打两宫的脸吗？”
朝臣们的目光纷纷转向叶启德，有嘲讽，有鄙夷，还有幸灾乐祸。
叶启德脸上挂不住了，举起笏板出列，正待分辩。
却听陆熹又幽幽道。
“莫非叶掌院对陛下和太后有什么不满？表面上是在处罚二小姐，实则在发泄从宫里带回家的情绪？”
叶启德本就对戴婉琴拿天子剑逼他下跪倍感屈辱，此时见陆熹又出来挤兑他，当即道：“陆尚书休要胡言！下官从来对陛下都是忠心耿耿，对太后崇敬景仰，对大燕赤心奉国，从无任何不满！”
“倒是你陆尚书，天子剑是太祖赐给陆家的，可陆尚书却任由外姓人拿着，这乃是大不敬！”
陆熹冷笑：“叶掌院也说了，那天子剑是赐给我陆家的。我夫人是陆府当家主母。”
“内人内人，难不成叶大人将与自己同床共枕的枕边人当成外人？不过叶掌院能做出外室上位，说明极有可能是将夫人当做外人的。”
“不过本官可不同，本官可只有一位夫人，从未纳妾，也没有教养出算计别人名声的女儿。”
叶启德被噎得脸红脖子粗。
众位朝臣，你瞅瞅我，我瞅瞅你。
这陆家和叶家是要在朝堂之上撕破脸喽。
之前闹的那桩人尽皆知的儿女官司他们当然知道。
陆家根本不想娶那叶家五小姐，最后皇上从中调和，陆家才让叶五小姐进门，做了个妾。
文武百官们议论纷纷，叶启德面色越来越苍白。
叶启德扑通一声跪下，伏在地上喊道：“陛下，微臣……微臣绝无此意，实在是小女太过顽劣，她还抄袭姐姐的诗……”
李御史继续进攻：“叶二小姐一曲《长相思》可谓简在帝心，前几日在宫宴上也是落落大方，谦卑有礼，深得太后嘉许，这都是有目共睹的，为何一进家门就顽劣了？”
江淮初也站了出来：“要说抄袭，宫宴当日在御花园经太后作证，楚王殿下、宋世子与我一起评定，认定叶二小姐并未抄袭，叶掌院是觉得我们三人才疏学浅，评定结果有误吗？”
燕帝的眉毛也越蹙越紧，看向叶启德的目光带着几分愠怒。
天子的威严不容侵犯，叶启德教训夺得诗魁的女儿，不就是在打皇家的脸吗？
叶启德汗都下来了，心中叫苦不迭。
偏偏他那些心思都没法光明正大地说出来，总不能说他嫌二女儿抢了大女儿风头吧，那不坐实了他持家不严吗？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道：“陛下，臣……臣一时糊涂，有负皇恩，请陛下责罚。”
燕帝瞧着面前的案桌，过了片刻才开口道：“掌院学士叶启德德行有亏，治家无方，由中散大夫降为朝散大夫，罚俸半年，闭门思过一月，掌院之职暂由副掌院代理。”
叶启德身子一抖，只觉得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住。
这个处罚不可谓不重。
大燕官职分职事官、散阶、勋官、爵位，他乃文官，自不会有勋阶在身。
本朝爵位若非开国功臣，或是立下开疆拓土大功，不会轻易授予。
他的掌院学士乃是职事官，是指他的职位和本职工作，乃正五品。
散阶为朝议大夫，也是正五品，决定他的地位和官俸等级，五品官员可着绯袍、配金带，腰挂银鱼袋，与官职可谓名实相符。
现在由朝议大夫降为朝散大夫，可是一下降了两阶！
正常情况下，顺利的话大燕官员四年才能升一阶，今天这一下子就降了两阶，他怎能不心痛？
自从那个孽女回来后，闹得家宅不宁，不仅两个女儿婚事不顺，今日竟然还影响到他的仕途，偏偏他还毫无办法，今后更是打也打不得了。
叶启德压下内心的情绪，稳了稳心神，高举笏板道：“谢主隆恩。”
慕容羽将朝堂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冷冷扫了叶启德一眼。
看着今日叶启德的狼狈样子，他一点也不同情。
洛云是他亲生女儿，他竟然舍得下那么重的手，枉为人父。
今日之辱，完全是他咎由自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