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乔治·沃伦的结论却引发了广泛的争议。如果商品价格下降源于黄金的短缺,那么一种使商品价格上涨的方法就是抬高黄金价格——换句话说就是使美元贬值。黄金价格上涨50%的效果与突然增加了50%的黄金没有什么区别,两者都会带来信用制度中更高的黄金价格,并且都会由此刺激商品价格的上涨。
这听起来很简单,但是对大多数小罗斯福的经济顾问来说,谈到货币贬值就是对神明的完全亵渎,这与中世纪破产的君主们在货币上偷工减料使其贬值的行为有何不同?考虑到其巨大的黄金储备,联邦政府没有理由使用这种手段,这种行为会威胁到国民对联邦政府信誉的信心,甚至会妨碍经济复苏。
在新内阁执政的最初几周里,虽然政府颁布了小罗斯福上任第一天所发布的关于禁止黄金出口的公告,但货币情况仍然悬而未决。时任财政部长伍丁试图让每个人相信美利坚并没有抛弃金本位制度,但总统却并不是这么直率。3月8日,在他的首次新闻发布会上,他和记者开玩笑说:“只要没人问我政府是否废除金本位制度就没关系,因为没有人知道金本位制度到底是什么。”4月18日晚上,小罗斯福召集其经济顾问们在白宫红厅商议并筹备即将召开的伦敦世界经济工作会议相关事宜。小罗斯福一边笑着对他的助手说“祝贺我吧!我们现在已经摆脱金本位制了”,一边审阅拉蒙特的关于《农业调整法》的修正案。该修正案明确授权总统可以使美元相对黄金最多贬值50%,并允许在没有黄金支撑的情况下发行30亿美元,小罗斯福宣布同意该项举措。
后来雷蒙德·莫利私下里对媒体说:“当时,整个屋子里的人闹翻了天。”***经济顾问赫伯特·费斯(Herbert Feis)当时看起来似乎想呕吐,沃伯格和道格拉斯则感到如此震惊,以至于开始议论这位总统,斥责他就像是个“执拗且极其落后的小男生”。沃伯格公开批评这个法案显得“草率且不负责任”,将会导致“无法控制的通货膨胀和经济的彻底混乱”。罗斯福还是一如既往地沉着冷静,他苦口婆心地向他们打趣说,除非他们再做点儿什么使经济重新进入通货膨胀,否则放弃金本位制度才是抬升价格的最好办法,国会自有办法来采取措施。讨论一直持续到午夜,离开白宫后,沃伯格、道格拉斯、莫利和***特别助理威廉姆·布利特(William Bullitt)无法入睡——他们都目睹了这一一战后历史上具有决定性的时刻。他们在莫利的酒店房间里继续讨论着,整夜都在分析着整个新政方案公信力的影响、美元价值、资金流动以及与其他国家之间的关系。最终,道格拉斯说:“好吧,西方文明即将结束。”
小罗斯福使美元脱离黄金的政策撼动了整个金融世界。绝大多数人不能理解一个拥有世界上最多黄金储备的大国为何要使自己的货币贬值,这看起来很荒谬。著名金融家伯纳德·巴鲁克在谈到这项举措时说:“这一离谱的举措不容辩解,只能被当作暴民统治政策执行。也许整个国家还没有意识到它的存在,但我认为我们会发现自己正处于一场比法国大革命更激烈的革命之中。”
但是,就在小罗斯福的决策得以实施之后的日子里,由于美元相对黄金贬值,股市飙升了15个百分点。金融市场给予这场金融运动以压倒性的信任投票,甚至就连J·P·摩根的银行家们——这些历史上金本位制度最忠实的捍卫者们也为之欢呼。“您废除金本位的措施使整个国家免于陷入完全崩溃的境地。”拉塞尔·莱芬韦尔在给总统的信中这样写道。
自那个春天开始实施贯穿整个经济的银行挽救计划并引起第一轮巨变以来,美元脱离金本位制度又带来了第二轮戏剧性的改变。在联邦政府可能发行无抵押货币的威胁下,哈里森采取行动,在接下来的6个月里向银行注入4亿美元巨资。重拾信心的银行、一个崭新而积极的美联储以及看起来倾向于抬高物价的政府三者之间的联合打破了通货紧缩的心理影响,种种迹象表明改变已经发生。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批发价格上涨了45个百分点,而股价则飙升了90个百分点。伴随着价格的上涨,借贷的实际成本骤然下跌。重型机械的新订单增加了100个百分点,汽车销售上涨了200个百分点,总体工业产值飙升了50个百分点。
如果说美元脱离黄金的决议分裂了美利坚的银行界,那么它将使得欧洲的银行家们团结一致——威尔·罗杰斯的另一句俏皮话逐渐流行起来:如果英、法两个国家都反对,那么这件事显然是最适合去做的事。
自从英镑无奈地放弃金本位制度以来,时任英格兰银行行长蒙塔古·诺曼似乎失去了方向,他觉得自己像是个迷路的行人,之前确定的事情都已不复存在。他现在的心情正如他在1932年10月市长官邸大厦的年度演讲中向世人坦承的那样:“这次的困难与力量如此之大,之前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以至于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这个困难对于我来说太大了——我必须向大家承认此刻我毫无办法。”
尽管媒体界仍然对蒙塔古·诺曼很感兴趣,但他们的口吻已经发生了变化——现在带着一种嘲讽的暗示。当他1932年8月来到美利坚时,《时代》杂志这样描述他:“一位英俊的、留着狐狸胡子、戴着黑色宽边软帽、具有意大利歌剧中最高阴谋家神秘举止的绅士。”《纽约时报》指责他“总是喜欢来无影去无踪,一个看似简简单单的假期也要用化名‘克拉伦斯·斯金纳教授’来掩盖”,而且总是“假装在扮演一个国际神秘男子的角色”。
第二年,诺曼在去往美利坚的旅途中放弃了使用那个化名,《纽约邮报》(New York Post )忍不住取笑他:“我们要和英格兰银行行长蒙塔古·诺曼算账。他已经有好几个夏天享受着联邦政府的热情款待,而且在经济不景气的时期,他的来访给媒体界提供了很多素材,这并不是因为媒体界对英格兰银行感兴趣,而是因为诺曼先生化名为斯金纳教授旅行的聪明做法。作为英格兰银行行长的诺曼先生值得我们为他做一个短篇报道,但是,这位旅行期间化名为斯金纳教授的行长控制着不少新闻报道,这暗示着一种阴谋计划,这些报道应该归入国际阴谋版面。我们认为‘这次蒙塔古·诺曼用自己的真实姓名来纽约一事’是对已设立的本国(美利坚)机构的一次威胁……我们到底还要忍受这些国际银行家的阴谋到什么时候?”
尽管蒙塔古·诺曼已经不再控制国际金融舞台,但他的大多数同事却认为如果他还在位的话事情可能会变得简单一些,其原因可以追溯到1933年1月20日,媒体界揭露蒙塔古·诺曼在切尔西登记处申请领取结婚证。
令所有伦敦人都感到困惑的是,61岁高龄的蒙塔古·诺曼竟然娶了33岁的普丽西拉·沃索恩(Priscilla Worsthorne)。沃索恩出生于一个旧贵族罗马天主教家庭,之前曾嫁给了富裕、懒惰的比利时流亡者亚历山大·科赫·古瑞德(Alexander Koch de Gooreynd,他曾使用过“沃索恩”这个英帝国化的名字)。他们有两个儿子,但现在已经离婚。诺曼一直希望能举办一个秘密的婚礼,但那天切尔西登记处周围挤满了记者,于是这对新婚夫妇不得不从后门的救济院逃出。当天下午晚些时候,为了躲避狗仔队,他们不得不翻过后花园围墙离开索普洛奇。
在小罗斯福放弃金本位制度的那一周,蒙塔古·诺曼正远在地中海尽情享受这个迟来的蜜月。在接下来的一周里,蒙塔古·诺曼回到伦敦后,没有一个人能告诉他即将要发生什么事情,即便是哈里森也无法说清。在电话里哈里森告诉蒙塔古·诺曼,对于美元的贬值他感到非常意外,而且已经彻底地措手不及,他现在也只能依靠报纸上的新闻来获取那些白宫智囊团突发奇想所制定的货币政策的信息。在小罗斯福总统的控制下,美联储目前对于“政策方向是什么或将要是什么完全不清楚”。就在美利坚联邦储备委员会几乎无法发挥作用,并且J·P·摩根仍然支持小罗斯福总统通胀政策的情况下,尤金·梅耶递交了辞呈。
蒙塔古·诺曼也很难做出回应。尽管他是那么渴望并坚信金本位制度,但他又不得不承认放弃金本位制度对于英帝国来说确实起到了一定的作用。英帝国从英镑贬值30%中获益颇丰,不断下跌的货币使得当地经济免于遭受1931年年末至1932年全世界范围内的恐慌——当时,世界上其他国家的商品价格在1932年期间下跌了10%,而英帝国的商品价格却上涨了几个百分点。而且,一旦本币绑定黄金的要求被解除,诺曼就能够把利率降低两个百分点。英帝国通货紧缩的结束、国内便宜的英镑和国外更加便宜的英镑,使得英帝国在全球市场上更具竞争力,经济由此而复苏,英帝国也成为当时全世界摆脱经济萧条的第一个主要国家。尽管如此,蒙塔古·诺曼还是将被迫放弃金本位的英帝国和拥有大量黄金储备并可以在世界上扮演领导者角色的美利坚之间划出了清晰的界限。他担心一旦美利坚放弃它的职责地位,美元贬值将会是全面货币战争的第一次掠夺性措施,届时,为了能从另一个国家窃取市场份额,所有国家都要削弱本国汇率,这样全世界可能会进入一个货币混乱的时代。
那段时间,蒙塔古·诺曼担心美元走势对英帝国的影响,但他至少同意小罗斯福的一个观点——不断下跌的价格是经济萧条的原因。法兰西银行行长克莱门特·莫雷对整个世界形势有着不同的看法,对于法兰西来说,作为最后一个坚守金本位制度的大国,美元的下跌确实是一次灾难。在20世纪20年代,法兰西通过使法郎贬值在世界市场上战胜了其他竞争者,成功地避免了1929~1930年的全球经济危机。然而现在,困难又再次摆在了法兰西面前,英镑在1931年脱离金本位制度对法兰西来说已经是一次沉重的打击,而现在的美元贬值又使情况雪上加霜,法兰西面临着成为世界上所有大国中成本最高的生产者的风险。
然而,克莱门特·莫雷拒绝向整个体系注入更多资金。对他而言,世界经济问题源于缺乏信心,准确地说应该是由过多的货币实验带来的信心。在20世纪20年代,法兰西在经历了无比惨痛的创伤后,它的货币政策的官员们——就是一群洗心革面的酒鬼满怀热情且教条地认为经济复苏的途径是全部恢复金本位制度。以克莱门特·莫雷为例,他对于经济问题的正统观念不仅源于理论推理,还源于自己在个人生活中的亲身实践。在法兰西财政部工作了25年之后,他早已适应了适度节俭的生活习惯,以至于在他被委任为法兰西银行行长的那一年,他节省了年工资两万美元的85%,他把这笔资金都投在了法兰西黄金债券上。
小罗斯福关于美元贬值的政策是在长期筹划的世界经济会议召开的几周前制定的,该会议将在伦敦举行。这次会议其实是前总统湖佛政府时期的构想,胡佛认为经济萧条起源于国际问题,因此一次国际会议可能会给大家一个答复。事实证明,伦敦经济会议最终以惨败而告终,这代表着自1919年以来在巴黎召开的灾难性首脑会议艰难历程的结束。
会议的开场还是惯常的争论,英帝国想讨论战争债务,而美利坚却拒绝这样做,因为美利坚知道英帝国不能强迫它对其不想讨论的事情做出让步。这个依靠债务来集资的手段并没有发挥作用。法兰西已经停止支付战争债务,英帝国在会议召开的中期阶段,也就是6月时还进行着象征性的支付,但后来也停止了支付。最终,全额支付霉国债务的国家只有芬兰。
自从美元脱离金本位制度以后,除了美利坚之外的所有人都在考虑着唯一的一件事情——如何能够防止美元继续下跌以维持货币稳定。在会议召开的这一周,一个接一个的外国领导来到华盛顿为即将召开的会议做准备,小罗斯福还是像往常一样行动迟缓。
到访的代表团成员在离开之际都产生了一个印象——美利坚的总统对筹备稳定美元的议题非常开放,就连小罗斯福的金融顾问也得出同样的结论。然而,事实上,原本就不喜欢公开争执的小罗斯福已经练就了一番看似同意每个人的想法,而内心却另有打算的语言技巧。他并不是真的想欺骗他人,而是因为他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